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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從那天起,又過了五六天,唐厲每天都來,或陪她說話談天,或看着她用膳休息,只是不再留宿。

兩人仍是旁人眼中結下鴛盟的癡情愛侶,只是心意寥寥,言語稀疏。

是夜,姬燕歌整夜噩夢,翻覆地夢見一雙老婦人的手,手背上青筋扭曲,可小臂卻如少女般雪白。

那雙手在夢裏不停地追逐她。

她醒來兀自額上薄汗不止,如經一場沉疴,只見唐厲挨在床沿,意似關切,坐起身淡淡道:“我要回昆侖。”

唐厲挑亮了燈放到近處,伸手撫了撫她的前額,對這話回避不答,只道:“做了什麽噩夢?”見她不語,嘆了口氣道:“小歌,我給你說一個故事。”

姬燕歌披衣而起,到窗前折了幾枝玉竹喂給青鹿,聞言回頭朝他一望。

唐厲見她不語,兀自開口道:“從前有一個孩子,但我要說的是他的父母。數十年前,唐門勢處鼎盛,那時江湖少年誰不趨之若鹜,以加入唐門為傲?幾個月後,昆侖與歸來墟大戰于弱水之畔”,他似乎怕姬燕歌不信,回頭看了看她,輕聲道:“小歌,這一點你知道的。”

姬燕歌默然靜聽。

唐厲又道:“那時這孩子的父母剛剛成親,新婚燕爾,就如咱們現在一般。兩天之後,忽然來了幾個江湖人,有青城派、崂山和茅山派的弟子。他們對爹爹說,昆侖恐怕有難,江湖同道決心出手相助,來請唐門啓程同赴。

“孩子的父親是唐門門主,向來仗義豪爽,一聽自然滿口答允。夫妻兩人第二日便帶衆多唐門好手趕往昆侖,誰知在川西忽然遇到埋伏。對方三百多人個個黑衣蒙面,強弱懸殊,唐門四十多好手當場斃命!

“那母親身受重傷,從此終年不得見光,好在後來産下兩子,免了唐門無後之憾。她丈夫眼見衆兄弟被殺,一面大聲呼救,一面帶弟子奮力突圍,可笑當時川西道上來往江湖客無數,竟無一人出手施救。平日道貌岸然的江湖人,那時到哪裏去了?平日滿口同道俠義的江湖人,都到哪裏去了!”

唐厲說到激動處,俊秀明朗的臉忽然獰笑了一聲,朝她問道:“你猜,當日伏擊唐門的都是誰?就是青城、崂山和茅山,就是這些叫唐門趕赴昆侖的‘江湖同道’!”

姬燕歌心下已經猜中,聽他親口說出亦不由震動。

“這也罷了,數年之後,那孩子的父親受兄弟算計中了奇毒。他妻子抱病遠赴昆侖,只盼白帝看在同道情誼贈些九死轉生丹,誰料白帝正在閉關,竟自不見。此人狂妄如斯,必不得好死!”,卻聽唐厲縱聲長笑,冷冷道:“可笑啊可笑,當年崂山茅山算計唐門,如今卻惟唐門是首。什麽正道武林,什麽江湖同道,算什麽東西!”

姬燕歌心道:昆侖一戰後師父心脈大損,每年須閉關數月,方可續命。唐門去的不是時候,實在可惜。只是你不知其中根由,胡亂遷怒昆侖、遷怒師父,荒唐!

她想到此處,忽然心念一轉,警醒道:他曾對我說過多少個故事,哪次不是有理有據、情真意切?卻有哪次是真的!他這般心計深沉毒辣,當真可怕。

于是只道:“那個孩子便是你?”

唐厲聽她似有譏诮,嘆了口氣,輕聲道:“劍仙晏清河曾是唐門堂主,穆鐵風卻為奪黎阿劍背叛他,兩人結怨,這是真的;另有兩人身患奇疾,假扮青城弟子混上青城奪取心法,後來被青城派囚禁地牢數年,這也是真的。但那兩人不是什麽江湖少年,而是我的兩個叔伯。除了這點,小歌,我早說過,我從未騙你。”

姬燕歌心中一寒:難怪他當時說的有條不紊,卻無不讓她心生誤會,心甘情願成為他大局裏的一顆棋子!于是慢慢地開口,望着他道:“從我遇到你開始,都是你設計好的,是不是?”

唐厲搖頭道:“小歌,你是一個變數。我派人易容成昆侖弟子陸有天,本為了盜泰古和寒虬。誰料我遇到了你,而寒虬劍竟在你身上。”

姬燕歌的臉上漸漸失了血色,不自覺地撫着身邊青鹿:“高明如唐門主,也打昆侖四劍的主意。”

唐厲似是默認,話鋒一轉,道:“只是後來,我找到了一個一勞永逸的辦法。”

姬燕歌冷笑道:“一勞永逸,你找了歸來墟助你?你要帶許多幫手打上玉京城,以多勝少滅了昆侖嗎?唐厲,我是白帝的弟子,你殺了我師父,我必殺你!”

唐厲愣了一愣,随即微笑道:“你不舍得殺我,我是你的相公。”

姬燕歌心中霎時寒如雪洞,連最後一絲溫情都散得幹幹淨淨。

假的,他的讨好、他的親近,都是假的!他用些軟語柔情輕易廢了昆侖一顆棋子,而慕容牽制瑤光,白帝的兩位弟子無不被他玩弄股掌。不用再打,他已經贏了!

姬燕歌撫在鹿頸上的手頓了頓:“武當和唐門無怨無仇,你為何害沈秋水?”

唐厲眼中忽地閃過一絲惡毒譏诮:“沈秋水!我偏要陷害他!哈,什麽溫潤如玉,無趣瑣碎,他到底有什麽好?僞君子!”

姬燕歌霍然起身,大聲道:“他比你坦蕩,比你義氣!我偏愛僞君子,遠遠勝過真小人!”

唐厲臉上的肌肉緩緩地扭曲幾分:“小歌,你把這句話收回去。”

姬燕歌凝視着他,一字一頓道:“唐厲,你是個兇手,是個騙子!”

唐厲伸過手去,緊緊覆住她的手,不甘地連聲追問,猶如一個忽然失去心愛玩具的孩子:“沈秋水,又是沈秋水!他比我待你真心嗎?他比我陪你長久嗎?他到底有什麽好?回答我!”

他見她抿唇不答,終于怒極反笑:“小歌,你還不說話嗎?”

忽見一道銀光閃過,姬燕歌擡手一擋,臉上卻已濺了一片溫熱血跡,只見青鹿被三枚透骨釘穿過脖頸,痛苦地蜷在地上,它漂亮的皮毛穿出一個血洞,濕漉漉的大眼睛望着主人拼力掙紮!

血跡濺在她眉心、頰邊,朱砂一樣詭豔猙獰。

姬燕歌愣了片刻,大顆淚珠忽然滾落下來,凄厲地縱聲慘叫,天紀羅已自袖中劃破長空:“你不是人!你不是人!從此不殺盡唐門,永不罷休!”

仆婦們永不會忘記此刻眼前所見:新夫人頰邊被血點染,一襲绛裙旋如遮天烈火燒過寸土,像是一道看不分明的疾影,朝唐門外瘋狂沖出!

姬燕歌奔到馬廄,揚手殺了兩名把守的唐門弟子,見另一名年紀稍小,怒斥道:“滾!”縱身翻上一匹白馬,牽了另一匹棗紅駿馬疾馳而去,不多時連闖三道大門,徑自奔出唐門。

姬燕歌只聽狂風掼耳,生怕唐厲率衆已赴昆侖,更是日夜不停地策馬狂奔。

那匹白馬毛純腿長,只是狂奔無休,到次日淩晨已支持不住,姬燕歌當即縱上棗紅馬接着趕路。

棗紅馬奔了數裏便拖延不前,姬燕歌叱了幾聲見它不動,揚起天紀羅将它斃了,到馬市買了五匹駿馬,只騎一匹全力狂奔,其餘四匹在前頭拉着,等其中一匹累斃,再換另外一匹。

直到換上最後一匹馬,她已穿過川西,到了昆侖境內,當即從袖中摸出一枚冷煙火縱上天去。

不多時,遙遠的昆侖□□上升起另一枚冷煙火回應。

姬燕歌不眠不休,平日腳程再快也須十餘日的路程,她在兩日便趕到,此刻已是強弩之末,等看到這枚冷煙火升空,眼裏也升起一團喜焰,當即拼力策馬狂奔,縱過山川河流,絕塵西去。

當日夜裏,直到親眼看到九座□□,她才心下稍緩,策馬緩緩地在群玉山中穿行。

多年之前,她曾騎着青鹿穿過這片茫茫雪地去迎接師父回城,如今但見雪原林莽之間,一道清冷月色當空而照,四顧無影。

姬燕歌策馬徐徐地轉了一圈,性烈如她,忽然伏在馬背上失聲痛哭!正是“天青地白,風月無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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