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四十一章 (2)

定了?”

沈秋水點了點頭:“鶴山師兄數十年修為,足以做武當掌門。”

忘憂微微一笑,故意道:“舊日仇怨,何必替唐家人打算?”

沈秋水站在窗畔,任如水的清輝在衣袖上流瀉,輕嘆了一口氣,艱澀地問道:“忘憂,你師兄這一生,算不算得上英雄?”

忘憂望着眼前的人,同門三十年,逐漸有了幾絲霜色的鬓發,忽然很想哭,于是強笑道:“當然算。你是我見過,天下最大、最強的英雄,絕不騙人。”

沈秋水聞言,緩緩地笑了:“這就好。我曾經做過很多事,自問無愧天地、無愧師門,現在終于做了一件事,能夠無愧自己。”

他走到她身邊,一如少年時候兩人并肩長談,聲音卻比少年時更溫存,更波瀾不驚,仿佛在說無關自己的事:“其實,相比做個君子,我更想當個英雄。像容峥,像我師父。年輕時不曾張狂,不料今日将老,終于狂了一回。”

“胡說,四十正是氣盛的時候,師兄永遠不老!”,忘憂鼻子一酸,當即轉身走開,過了片刻回來,揚手給他一個包袱:“接着!”

沈秋水接過打開一看,只見裏頭有一柄劍、幾塊散碎銀兩,不覺微微一怔。

忘憂微笑道:“這個包袱,我替你保管了二十年。”

沈秋水心中大震,一時無言對答,只有拱手道:“忘憂,多謝。”師兄妹間三十餘年情誼,盡在這一笑之間。

此時天剛露白,他套好了馬,把唐贏兒抱上鞍,最後看了一眼生長三十餘年的武當,轉身策馬而去。

雲煙不見。

忘憂忽然落下淚來。武當的春草還會長,秋燕還會還,但今夜遠走的這個人,再也不會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二:十三夜,照面慚對老故人

白浪拍崖,小舟從滾滾大潮中駛過,一抹倩影從船尾踏杆而來,足尖一旋落在地上,笑道: “喂,我問你,還有什麽好玩兒的物事?”

一中年人立即道:“薇兒,不得對太師父無禮!将做人婦,怎麽還如此莽撞?”

瑤光支肘倚着小憩,輕聲道:“小燕。”

燕赤華年過半百,方才正在呵斥女兒,此刻卻甚是恭敬,道:“是,師父。”

燕薇在心中驚了一跳:什麽,這個人是太師父?容顏聲音,看起來不過三十歲,爹爹都五十多了!她一面想,一面暗自吐了吐舌頭。

瑤光道:“前面就是錢塘,你我在此告別吧。”

燕赤華親自送女兒與淮南狄家聯姻,三人共舟,本有心多陪師父一程,此刻見他主意已定,只得點頭輕嘆,問道:“師父過去決意不肯出任天官,數十年了,為何忽然改變主意?”

瑤光揚唇一笑,只道:“人都是會變的。譬如你,小燕,你不曾變過嗎?”

燕赤華不由失笑。

誰能認出當年那個小小年紀的世家公子,竟是今天這個恣肆不羁,江湖人稱“酒狂”的昆侖劍俠燕赤華?

“好了,我該去了”,瑤光長身立起,走了幾步回過頭,朝燕薇笑道:“太師父給你的賀禮,接着。”

燕薇揚手接過,竟是一朵魏紫色十八瓣牡丹在掌間緩緩綻開,光影一現,宛如幻夢,驚喜之餘再一擡頭,卻見那襲白衣迎風招搖,竟已渡過江去了。

瑤光走在江畔,只見錢塘潮如白線奔湧而至,耳畔風聲鶴唳,所見茫然,卻忽地想起時人填的一句“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

他生就一幅好皮相,未及冠便風流恣肆,很招人喜歡,哪怕數十年更疊,容顏也竟自不改,索性到四海雲游,搜羅些珍奇異獸。峨眉山的猴兒、天池的靈狐、滇南的迦陵頻嘉,無所不有。

性情如斯,自然不乏少年趨之若鹜,等知道他的身份,又紛紛避之不及。瑤光倒不在乎,身邊來來往往,總有人陪他喝酒、談天。

這些年裏,他養的黑貓、小歌的青鹿、小燕的白馬被人贊作靈畜,各有一段故事;

他練成了還魂之術,曾經踏足昆侖的每個角落,只為尋找一個人的骨骸,可是沒能找到。縱有通天法術,卻無法逆天轉命;

他自悟出一套碧海心法,不動喜怒哀樂、不犯諸多□□,便能經年不老。容貌眉眼,一如二十餘歲時那樣翩然風流,仿佛這麽多年光陰只是天上一瞬,太不真實。

有少年好奇地問他:“奇怪啊奇怪,你為什麽不老?”

瑤光微笑起來,幾分慵懶,張揚得像朵極燦爛的花,永不凋謝。

少年聽罷,道:“世上萬物,你竟一點不動心?瑤光,你真可怕。”

瑤光莞爾一笑:“兩廂高興,情假情真又有什麽分別?若不喜歡,便好聚好散。”

少年愣住了,他的一身武功他的一切都是眼前這個人教的,過了一會兒,他說:“那好,你把太虛心法給我。”

瑤光道:“你想要什麽,盡可以拿走。”他早已不需要什麽劍譜心法、找什麽對手,天人之境固然純粹純真,卻有着一點言不明的寂寞。

實在無人陪他談天也沒有關系,只要有酒,有這天地。

還有,自他南下臨安,經常整夜整夜地做夢。夢到那個叫姬燕歌的少女,有時是在襁褓裏的小嬰孩,有時是和他翻過重重雪山去找夢昙的小姑娘,還夢到昆侖的雪,夢到很多面目模糊、他已記不得的人。

光怪陸離。

只有在這時候,他才會想,難道自己當真老了?

臨安渡口,站着一衆前來相迎的宋國臣子,恭謹行禮道:“元君大人。”宋室南渡以來,對神官的稱呼從天官變成了元君,以為自此開了新氣象。

衆人争看他的模樣,不由大吃一驚:白衣繡金,風流絕豔,哪裏是一個老頭兒?看來當真是仙家,駐顏有術。為首的大官當即伏身一禮,懇切道:“官家有令,另請一名仲君,相以輔佐元君大人。”

其實衆人本擔心天官年過六旬,縱是曾經術法通天,如今也不過馮唐已老,另請來武當高人,以防萬一。如今只怕神明震怒,這話還哪裏敢說出口?

瑤光道:“無妨,請仲君出來吧。”

話音剛落,一人穿着石青色繡金裙衫款款而來,忘憂忽見舊時故人,禁不住心神激蕩,顫聲道:“道兄,是你?”

瑤光微笑道:“小師妹,你好啊。”

光陰流轉,忘憂容顏雖變,五官卻一如當年,精致而端莊。兩人相顧一笑,竟自無言。

紹興十六年上元,陛下駕幸宣德樓,元君、仲君登臨施術,由樂坊奏天官賜福、黃公殺虎,以求數年風調雨順、江山太平。

下了神壇,只聽忘憂微笑道:“我記得你清高得很,不料竟肯南下。”

瑤光淡淡一笑:“做任何事情,都需要代價。”

他的話說到這裏,只見兩個內侍捧來一些物事,恭謹道:“謝安所用太羲琴、謝玄所書字帖,盡在這裏了。元君大人,請。”

忘憂笑道:“當真大敲一筆。”

“錯,是物歸原主”,瑤光揚唇而笑,與她在精致而逼仄的宋宮裏并肩徐行,落英鋪地,忽聽忘憂輕嘆了一聲,道:“有心無力,求諸神明。只盼官家知道神事已盡,當盡人事,勵精圖治才好。”

瑤光問道:“他的墳在哪裏?”

江南一帶,都贊左營領軍沈秋水武藝絕世、神武非常,在宋人南渡時,帶十餘人迎敵五百,雖然身死,卻保得錢塘各地的百姓平安。三天後,一女子單騎南下,刃敵百十人,收了故人血衣揚長而去。坊間談起,傳之有神助。

忘憂頓了一頓,只道:“那個孩子已經成家,你要不要見?”

瑤光淡淡道:“我不想見其他人,帶我看看他的墳。”

“師兄葬在白堤畔,你自行去吧,我不想再看第二次”,忘憂無聲地長嘆一口氣,道:“其實何必見他。掃墓祭酒,誰還喝得動酒嗎?”

瑤光一路送她到長街盡頭,唇角微微勾起,莞爾道:“記性或許不行,喝酒倒還喝得動。”

兩人走到文德門,列官忙不疊垂拱而禮,忘憂點了點頭,只道:“保重。”

瑤光拱手回禮,只見她微微一笑,徑自離去。

仲春的宋宮遍植杏樹,飄花垂枝、桐葉鋪地,恬靜是茍且偷安的恬靜,雅致之中,帶了一種莫名的逼仄。

正這時,忽聽不遠處幾名內侍趕來,一面道:“小縣主,不可!元君大人在裏頭。”

少女嬌聲叱道:“你是什麽人,也敢碰我?起開!”

“小縣主!”

瑤光轉過眸,只見一穿着鵝黃色裙衫的少女徑直闖入,正是安城縣主姬細若。

她的爹爹姬海夜官至同平章事,娶了一位世家小姐。姬細若相貌清秀,已看不出多少前輩的痕跡,惟有一雙眸子黑如點漆,像極了她的姑母。

她自幼嬌慣,此時面對瑤光也絲毫不懼,上前指着他,冷冷地道:“你算什麽東西,不過一個騙吃騙喝的游方術士,會些不入流的把戲。将士們死忠死節鎮守河山,從不貪一官半職,你只靠花言巧語哄騙官家,竟搏到這個虛職!”

內侍們聞言大驚失色:“小縣主,不是這麽說的,不可,不可!”“元君大人即将遠行,禦禁之內,還請小縣主萬事明察!”

姬細若大膽地望着他,诘問道:“好一個元君!而立之年,你能有什麽本事?”

瑤光看着眼前的少女,竟似故人再現,卻只是微微一笑道:“這番話被官家聽到,又會怎樣?”

他伸開手,只見掌間一抹花影綻開,裏頭飛出一只極小的翠羽鳥,仰頸而啼:“你只靠花言巧語哄騙官家,竟搏到這個虛職!好一個元君!而立之年,你能有什麽本事?”

仿效人語,無不惟妙惟肖。

姬細若臉上猝然變色:“你,你!”

瑤光放飛了翠鳥,微笑道:“小縣主,在下不過一個騙吃騙喝的術士,會些不入流的把戲。”他說着,忽然探手朝幾名內侍眉心一點:“諸位從未見過今日之事,可記住了?”

不等姬細若回過神,卻見那一襲白衣招搖,從她面前翩然走過,轉眼已不見了。

白堤之畔,瑤光拂開墳頭三尺高的衰草,捧了一抷土:“畢生不沾滴酒,無不無趣?”說着仰頭一飲而盡,仍把酒壇放在墳邊。

忽聽他的白馬仰頸長嘶,只見遠處另有一騎趕來,瑤光見了,微笑道:“是你?”

少年一路尋蹤,此刻追得氣喘籲籲,道:“喂,等我拜入昆侖派,再回來找你!”

瑤光道:“清河三劍、太虛心法,以你今日的武功,不必去昆侖了。”

少年心頭一凜,問道:“你,你到底是誰?”

瑤光翻身上馬:“丹真心法在客棧酒壇底下。”

少年急了:“你!”

瑤光聳了聳肩,笑道:“我沒什麽能給你了”,說着引疆西去,白馬奔入了無盡草莽裏。

江湖上再沒有人見過瑤光。

很多年之後,有人傳他白衣縱馬,到四海雲游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三:梧桐秋,落盡九瓣不是梅

煙出雲入。

多年以來,武當的山門不曾有過這樣的煙雲。一支綠萼初綻的梅枝從霧裏探出來,輕悠悠拂散了眼前的雲,沿階走上來的,是一個中年人,領着穿粉色襦衫的四歲小姑娘。

三清真人細視着眼前杏眸粉腮的小朋友:“你是風流劍梅彥襄的女兒,是不是?”

小姑娘想了想,笑道:“錯,我叫梅辭珠,他是我爹爹。”

三清真人微微一愣,随即與衆撫掌而笑:“小朋友有趣得緊。梅六領你去昆侖求師,如何又回武當來了?”

梅辭珠不懼不窘,盈盈道:“又錯。”梅彥襄見女兒言出異衆,忙低聲道:“辭珠,不可胡鬧!”說罷又一拱手:“童言無忌,請大師伯莫在意。”

三清真人撚須笑道:“且聽小朋友怎麽說。”

梅辭珠開口道:“父子不同朝,爹爹怕我是梅六的女兒,師兄姊們看在師叔面上待我偏私,便領我去昆侖拜師。昆侖的白帝前輩已收了一個弟子,似有收我之心,卻指着一邊襁褓裏的小娃娃,說她爹爹是忠臣烈子,他最是敬服,她娘親臨死前請求昆侖收留孩兒。他雖想收我做弟子,卻不能背諾,問我當怎麽辦。”

三清真人微笑道:“你如何說?”

梅辭珠仰頭道:“我不願這前輩為難,便說與爹爹回武當去。武當昆侖同是修道門派,向來師兄弟相稱,這樣我既算他的弟子,他又不曾背諾。真人,是不是啊?”

三清真人聞言,哈哈大笑道:“好啊,好啊!這小娃娃好生伶俐,便叫‘忘憂’吧。”

梅彥襄一聽此言,知道師伯已收她入門,當即道:“辭珠,快謝過你太師伯。若能得太師伯教誨,那更是福緣。”

三清真人笑道:“老兒年紀長了,懶動筋骨,劍宗的功夫教不了這娃娃。她聰敏有靈,投在術宗門下最是合适。容峥。”

梅家父女回頭看,只見一個白衣少年越衆而出,道:“弟子在。”眉飛入鬓,清俊英氣。

只聽三清真人道:“忘憂,容峥師從我師弟松陽子,如今暫代術宗宗主之位。”

梅彥襄見這少年不過十七八歲,竟越過年長三四十的師叔伯當上術宗宗主,非天賦異世所不能及,忙關照道:“還不叫師父嗎?”

很多年之後,梅辭珠仍記得這個少年領着她走過鏡湖,走過茫茫青峰,那天的武當雲霧未開,那襲白衣如雪走在玉階上,如同出入幻境的仙人,朝她微笑道:“忘憂,忘憂,為什麽不叫作無憂呢?”

然而從那天起,半個月過去,他從不教她術法,甚至沒有一句教訓。她問得多了,容峥才道:“他們說我最大的本事是預言,而世上最無用的東西,也是預言。”

梅辭珠笑起來,脫口問道:“準則多災,不準則廢,對不對?”

容峥一怔,望着這個笑吟吟的小姑娘許久不語,緩緩地道:“旁人用劍,忘憂,我教你當世無敵的刀法,好不好?”

梅辭珠蹙了蹙眉,道:“可爹爹說,江湖最厲害的人是昆侖的白帝。”

“很多人學會無敵的武功,卻不能成為無敵的人。劍有劍心,刀有刀意,唯有遵從,方能隽永。可是許多人不能遵從,所以天下第一的人,往往只有一個”,容峥袖中一翻,修長的手指間扣着一把沉黑短刀:“而蓮花刀的刀意是,忍。”

那是梅辭珠第一次見到蓮花刀,刀本身、使刀的人、甚至叩刀的手,都那麽好看。

“使蓮花刀,須守兩戒:一,與人相鬥,只令出生,不令入死;二,站定便打,生死關頭,不能移步。”

容峥死後的幾十年裏,她才漸漸悟出,絕對隐忍、克己,這就是蓮花刀的“非人之忍”。

那時的她曾問:“師父,這兩戒你能做到嗎?”容峥微笑:“我不能,所以我不是天下第一。”

年幼無忌,梅辭珠咯咯笑起來:“我能。”

冬去春來,轉眼兩年過去,容峥在每月十五都會帶她下山去玩兒,像兄長照拂着年幼的妹妹。

就在那天黃昏,她第一次見到容峥殺人。

铮一聲,割風斷雨般的銀光突起,與此同時,一雙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忘憂,不要看。”

随後她聽到容峥喊:“龐長老!”

揚手,刀落,慘叫,風和馬蹄。那是她的全部記憶。

等容峥的手移開,她發覺身邊多了兩匹馬,那是昆侖長老龐修,領着一個渾身血衣的少年。他們一同回了武當。

三清真人望着上山來的少年,臉上忽然現出傷怆、慈悲、動容,他緩緩地道:“我做過你爹爹的師父,從今往後,我也做你的師父。忘塵,你叫忘塵,好不好?”

這個少年年紀還很輕,臉上的輪廓溫柔纖弱,卻不像一個女孩子,他擡起頭,一字一頓地道:“不!我叫沈秋水,我的爹爹是沈念之,我不要忘,我要找他報仇。”

那天他一連說的四個“我”字,大概是他一生說過最激烈刺耳的話。之後,他便成了她的師兄。

梅辭珠在武當長大,對師長從未說過謊,卻有自己的三個秘密。

武當的女弟子,也會仰慕江湖上白衣勝雪的少年,也會有閨閣女兒一樣的心事,也會流放花燈,寫上戀慕之人的名字。

十四歲那年的上元節,她在鏡天湖畔,看到許多人寫了沈秋水的名字,小燈逐水而去,好像天上傾落的星河。

等人聲散了,她才走到湖畔放燈。容峥,容峥,容峥容峥。

碧衫少女追着這盞紙燈順流而下,河流那頭,有人伸手接住了它,臉色忽紅忽白,擡頭露出震驚、詫異、迷惘的神情。

梅辭珠眼裏驀然閃過驚惶,沈秋水看着她,道:“我不會告訴師父,還有,你師父。”

容峥有過喜歡的女孩子,曾經為她彈了一整夜的琴;後來,這個女孩被家人接下山去了。

她從這個人身上學來一身術法,只為窺見他最微末的往事。這是她的第一個秘密。

容峥在世時,她與他謹守師徒本分,從未逾矩;容峥死後,她在江湖上漸起聲名,被稱為忘憂仙子。她很羨慕那個叫姬燕歌的少女,羨慕她的驚豔,她的果敢和決絕。

其實她們很像,但她仍是忘憂。

她的第二件秘密,連師兄沈秋水也不知道。昆侖一役後,他閉關四十九天不曾離宮,她獨自下山,去了一次唐門。

唐門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在昆侖死去,取而代之,迎來的是無盡的複仇和争鬥,衰敗,凄怆,日複一日,唐門人的鮮血灑遍蜀中竹林。

蓮花刀從沉黑刀鞘裏掠出,冰冷刀法貼着肌膚劃過,割破血管,刺進骨肉,銀光在風雨裏削骨斷肉,肆意揚縱。

她格開眼前劍影,把唐清影拉在身後,反手連刺兩人心口,幹脆利落。

“殺就殺,死就死,想喝的酒,就去喝。忘憂,你要利落。”

唐厲——唐門門主,囚禁容峥的主使,殺人無數的兇手,她竟救了他的姐姐和家人。那一刻她不是梅辭珠,她是容峥。

“梅宗主。”

死一樣的寂靜過後,唐清影開口,這個容色姣好的女人失去了弟弟,顯得憔悴枯槁,她說:“請随我來。”

梅辭珠跟着她回唐家堡,唐清影從一個紫檀木櫃裏取出一封褪了色的信劄:“這是容峥随身的東西,貴派的人,送還貴派吧。”

信還完好無損,也許唐厲早已窺知她的秘密,想以此做籌碼。他才是那個聰明絕頂的人,很會為每一個人安排各自的結局。他沒能殺死沈秋水,卻摧折了他。

在他死後,他仍是那場戰争的贏家。

梅辭珠帶着這封信回了武當,卻沒有拆。

一晃十六年過去,武當的夜是靜的,她是術宗宗主,早已不必在這個時候見任何人。然而那天夜裏,求見的人是夏承祈。

這個少年是沈秋水唯一的弟子,驕傲卻善良,意氣風發。她一直覺得他有些像沈秋水,又有些像唐厲,甚至像姬燕歌。

就在她起身走近的時候,夏承祈和他身邊的少女忽然跪落:“梅師叔!”

“我喜歡陸師妹”,他仰起頭說:“梅師叔,我想和她下山。”

“既如此,為何不去見掌門?因為你知道他對你傾囊相授、費盡心血,他性情疏異,終有意傳下衣缽,你為了習得絕藝,曾發誓苦學武功,來日繼任掌門”,梅辭珠看着眼前的少年,微笑起來:“你是他唯一的弟子,卻欺騙他,設計他。承祈,你是一個惡—毒—的—人—!”

夏承祈無比驚惶地望着她,極力試圖分辯:“我!”

梅辭珠道:“罷了。你廢了一身功夫,自行走吧。”

夏承祈咬牙就要朝經絡拂去,那少女急哭道:“承祈,不要,不要!咱們不走了!再待三十年又如何,咱們還有三十年呢!”

梅辭珠忽然伸手點住他雙手xue道,輕聲道:“好了,你們拿着我的令牌,立刻下山去吧。”

夏承祈一怔,不禁道:“師叔,師父,我……”

梅辭珠道:“再過三十年,你走不走?”

夏承祈愣了愣,點頭道:“我也要和陸師妹走的。”

梅辭珠莞然一笑:“現在走和以後走,有什麽分別?”夏承祈還待說話,卻見她起身,已獨自去了。

她回到房裏,打開了那封容峥所寫,塵封十六年的信劄,上面只有一行草書的字:“你聽過鳳求凰嗎?容峥。”

他愛過一個武當的少女,後來,這個女孩被家人接下山去了。

她與這少年相伴整十二載,時至今日,甚至從自己身上找到一些他的影子。白衣勝雪,刀生 蓮花。

“忘憂,忘憂,為什麽不叫作無憂呢?”

容峥,我的名字叫做,梅辭珠。

這是她一生,第三個秘密。

作者有話要說:

☆、後記

從小喜歡武俠,看完金古溫梁看還珠樓主、明清俠義,最喜歡的還是查老。最喜歡的是《□□訣》和《飛狐外傳》,程靈素死的一節看得哭了好幾回。

一直有寫武俠的願望,現在筆力稍足,終于動筆。花了四五個月時間填完的坑,在微博上連載完了,再轉到晉江上發。

朋友開玩笑,說你這篇文人氣低迷得可以用令人發指形容。

很多人說傳統武俠已經沒落不景氣,但在我看來,傳統武俠永遠有它的魅力,是其他文學題材所不可比拟的。俠之大者,俠心永存。

也有朋友說《滄浪行》更注重寫“情”,其實我倒認為,“說俠”和“言情”從來不是分開的兩個概念,親情友情愛情,都是情。只要是人,就會有情,我不認為武俠小說就應該是單純的打打殺殺,為了俠而俠的俠義小說。

寫這篇文的緣由很簡單,想寫一個關于青鹿的故事,一個陰謀比較複雜的故事。(說個題外話,所有動物裏最喜歡馬,其次就是鹿,所以青鹿也是這篇文裏一個重要配角XD)所以有了《滄浪行》,從最初構思動筆,到寫完番外差不多六七個月時間。

瑤光是最想寫的人物,可惜筆力淺,感覺正文裏着墨不夠,給他加了一個番外。瑤光的故事更像一個神話,而不是武俠或愛情故事,相較沈秋水、唐厲,他是一個比較沒有“人氣兒”的人。慕容對他的感情更傾向于一種力量崇拜。

姬燕歌的設置和瑤光有很小一部分重疊,是一個亦正亦邪的女孩兒,驚豔放肆——貌似放肆妄為永遠是強者的特權,很有主角光環——。她身上有種潛藏的偏執和戾氣,像火山熔岩,一旦噴薄就要摧毀一切。對她而言,只可就死,不可摧折。

沈秋水呢,是典型的溫潤如玉謙謙君子,小說裏常見的百分之百的好人,如果說瑤光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沈秋水就是“欲其不可為而不為”,這種絕情克己和忘憂也不一樣。沈秋水的克己需要一個缺口,一個偶然的機緣來宣洩,否則就我而言,他就太不真實,太神化。有人說沈秋水哪怕在番外裏的結局也非常不好,幾乎是一生坎坷不順,這就是世俗。在我看來,世俗就是不斷的不稱意,痛苦和摧折。

在設定唐厲的時候就在想,最好不是個絕對的壞人,寫出來發現熱血潇灑的少年其實是幕後主使還挺反差萌的。

《滄浪行》的主角當然是姬燕歌,但我個人最喜歡的是梅辭珠,也就是忘憂。雖然是個戲份很少的配角,但應該是我寫這篇文用心最多、埋伏線最深的角色了。武功不輸姬燕歌,隐忍也不輸沈秋水,如果說姬燕歌是芙蓉、龐清霜是水仙,可能忘憂就是梅花,溫柔随和,存在感并不那麽強。

一開始寫她的目的很簡單,想要一點少林掃地僧的感覺。因為是配角,筆力不夠,她和容峥的故事基本都是發生在姬燕歌下山之前的,所以都在伏線裏寫,有可能不是非常清楚,就在最後又加了一個番外。

關于缁衣社、燕赤華等人,關于武當昆侖,在之後的《金風玉露傳》和《随園驚雪錄》裏還會寫到。

但是《滄浪行》的正文和番外将近二十三萬字,已經全部完結了。

哪怕這篇文沒有任何讀者,我還是會寫。還是那句話,俠心不老,武俠未死。

我喜歡我喜歡的一直是我喜歡的。

祝看到這裏的小夥伴們暑假快樂,非常非常感謝:)

冉語優

上一章 下一章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