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1)
“江師伯,我們去哪裏?”
江寒煙套好了馬,扶起空覺的棺木置在車上:“去少林。”
燕赤華“哦”了一聲當即坐到車前,甚是乖覺,眉間卻露出孩童無有的憂色。
“你且放心,等咱們回來,昆侖已安靜了”,江寒煙看出他心下不寧,勉強露出笑來寬慰幾句,擡頭只見九□□上夜幕繁星,迢遞千裏,不覺長嘆了一口氣,揚鞭駕車遠去。
一夜過去,天色漸白,昆侖山上的打鬥聲雖未止住,衆人戰得疲了,難免心有倦怠。
正此時,忽聽一計笛聲尖嘯突起,以此為號,十餘個唐門弟子朝太淵閣攀去!
昆侖重地,誰料一場突襲!
白少蘇問道:“太淵閣上有誰?”黃宗石的臉色逐漸凝重:“龐師妹!”
玉京城離太淵閣尚遠,此刻趕去相助已來不及,何況衆人各自苦戰,更是有心無力。
但聽琴聲巍然響徹,只見鶴影飛空,白綢乍動。透骨釘剛一打出,就被鶴嘴似的白綢卷起打回。十八般兵刃裏,飄綢流袖最是易攻難防,唯有暗器是其克星。
龐清霜在武林會上吃過暗器的虧,此刻出手先發制人,白綢如劍般朝人面門雙目疾點。唐門弟子攀上太淵閣已是不易,冷不防她出手極快,一時接連失足跌落,這且不提。
只是這個打法費心費力,而唐門等派弟子衆多,時間一長,便難以維持。
白少蘇朝太淵閣上看去,回身還了一劍,一面找空隙突圍出去相助,一面道:“只怕不妙!”
黃宗石離他甚近,聞言亦皺了眉:“若空覺大師還在,倒有少林不沾衣功可用。”
姬燕歌正與茅山三名弟子相鬥,耳邊聽進只言片語,她親見空覺身死,心裏很不好受,此刻只管奮力拼殺。
龐清霜立在太淵閣上,看不見底下有多少人正在攀頂。她以一敵衆又無援手,心知此法不長久,當即借力打力,白綢縱出直取對方手腕。
衆多青城、崂山弟子縱劍而上,以劍鋒絞住飄綢趁勢連攻,龐清霜掌間內力渾沉催出,登覺腕上脫力,慢了一招半招已被打下閣頂。
此刻忽見一青衫道人雙腿互蹬縱了上來。龐清霜見他不借外力便青雲直上,顯然輕功甚好,心中暗道:此人有些面熟。那道人手中長劍格出,一招平沙落雁,回身一個燕縱連接三招大漠孤煙、落霞孤鹜、白馬洛水,劍光影動,招招從飄綢空隙間穿過直逼,呵呵微笑道:“龐侄女安好?”
龐清霜觀他劍招,才想起這是青城掌門天玑子,當即兩道白綢交疊縱出,宛如群鶴相搏,攻守齊下。
白綢飛近,天玑子手腕一翻,改出兩儀劍法絞住飄綢,腳下丁步、拗步只進不退,卻見他使兩儀劍法時劈掌借力,掌心殷紅如血,煞是可怖,不知是血砂掌還是什麽武功。
龐清霜手中素帛穿風呼嘯打出,冷冷道:“師叔要管昆侖的閑事嗎?”她與天玑子并無師門之誼,這句師叔叫得已很客氣。
“這要怪你爹爹。老道來了昆侖三回,都不得進太淵閣,他這是看不起老道嗎?”,天玑子狡黠笑道:“今日定要看看,四劍是個什麽東西!”說着長劍劍芒朝外吐出,大聲道:“二弟,還不上來!”
話音方落,又一名青衫道人縱上,正是他的師弟玉璇子,使一手四象劍法挺劍而起。師兄弟兩人合練這套兩儀四象劍已有數十年,使起來有如一人,威力倍增,龐清霜幼得嫡傳碧海真氣,此刻氣貫白練,兩道素綢忽然疾收激射,鶴形改龍,龍首昂起在兩人劍陣當中激蕩沖殺,一時亂影穿空。
天玑子打得并不輕松,心道:她年不過廿,劍法不算太高明,內力怎地如此厲害?就算修習整二十年,也未必及她,奇怪,奇怪!兩人忽然同時縱劍,疾刺她左肋右肋!
龐清霜未料這是虛招,随之縱出,誰知兩人身形一閃,從白綢空隙間脫身而走,朝太淵閣裏縱去,大叫道:“四劍在這裏!四劍在這裏!”
底下青城、茅山等弟子聞聲奮然,當即有數十人沖在當先,紛紛攀上太淵閣。龐清霜白綢一端激出絞住天玑子長劍,一端點中他眉心,借力打力使輕功掠出,反肘撞在他後心,拼力将他掼下山崖。
她将天玑子撞落閣頂,自己亦朝後仰去,忽聽嗖嗖幾聲,兩三枚透骨釘隔空打來,龐清霜避已不及,暗器登時沒入肩頭,染紅一片白衣。
姬燕歌偷閑一瞥,只見太淵閣頂敵手衆多,兩道染血白綢當風影動,心叫不好,一面力求脫身相助。
她身形一動,四名唐門弟子立刻縱上:“門主有令,請夫人回去!”這四人均是唐家堡高手,出劍淩厲着道,雙方鬥得都很辛苦。
沈秋水縱馬朝玉京城頭疾馳而去,黃宗石忙大聲道:“沈掌門,且住!瑤光與歸來墟正在城頭鬥法,去不得!”
沈秋水道:“還有哪條路能上太淵閣?”
黃宗石臉上的神情凝重陰沉,緩緩地搖了搖頭。
沈秋水心頭大震:“不可能!”引疆在原地繞了數圈,忽然縱身奪過一名弟子的弓箭,朝玉京城策馬飛奔。
他奔出數十丈遠,耳畔忽有一支小銀箭射出,射死一名正欲偷襲的崂山弟子,留瑕騎着紫骝馬追來:“沈掌門,我與你去!咱們不上城頭,就在太淵閣下射死他們。”
沈秋水道了聲“好”,兩人當即絕塵遠去。
龐清霜一人圍鬥三四十人,此刻已近力竭,白衣白綢浸透血跡,眼看玉璇子就要翻進太淵閣。只聽琴聲森然大作,袖間琴匣猝然破開,現出裏頭一把小銀短劍,龐清霜揚手使力,短劍縱出插入玉璇子後心,将他打落山崖。
這保命一劍此刻打出,她頓失最後倚仗,肩頭、肋下、後心各中暗器數枚,她重傷之下流血甚多,白綢縱出已成一道血影。
圍攻衆人只增無減,龐清霜伏地渾身劇顫,血水順着太淵閣玉白穹頂滴落,煞是可怖。
留瑕與沈秋水縱馬奔至,見狀無不大駭,挽弓盡力射箭,一連射落十幾人,也只杯水車薪而已。
龐清霜忽然拼力撐起,反手拔出肩頭兩支袖箭掼落兩人,一身碧海真氣從丹田散出,白綢借勢割斷天梯!
留瑕見她丹田散氣,知她已有必死之心,不禁大哭道:“龐師姐!下來,龐師姐!”
龐清霜伏倒在地,只見最後一支朱羽箭當喉射來,她已力竭,只得側頭而避。
豈料那不是朱羽箭,而是唐門霹靂雷火筒!
留瑕兀自急哭,忽聽山崩也似轟然巨響,在太淵閣上炸開血花,殘影夕鶴,龐清霜一道血影墜下崖去!
她原有兩個願望,或得一屬意眷侶,放舟逐鶴逍遙自在;再不濟,也要在昆侖老死,隐市避世。
可惜,一樣也沒能實現。素衣白鶴,終成絕響。
九□□上剎那沉寂,死一樣的安靜在人群裏穿行。
“龐師姐,龐師姐!”留瑕放聲大哭!
姬燕歌遙望太淵閣上,心中刀割大恸,她沒想過她死,她從沒想過她死!愣怔片刻,忽然揚起天紀羅撞入人群,左手昆侖劍法,右手時而揚扇時而近搏。
兵刃交鋒,昆侖城上再次沸騰!
“瑤光?”,青煙白霧攏着半邊長天,對面的山峰似又移近了些,從雲的彼端傳來歸來墟的聲音:“昆侖先祖闖入歸來墟,偷學了我們的心法。昆侖借此縱橫江湖,受着萬人敬仰,而我們,我們世代體質孱弱,躲在地下宮室裏,受着暗無天日的折磨!”
“你們奪走了我們的心法,奪走了我們唯一的榮耀”,那個聲音驀地嘶啞尖厲,聳入雲霄:“我們還有一刻就要死了。百年仇怨,要你們在今日統統還來!”
瑤光立在雲霧蒸澤之中,眉間流出憂喜悲惶,忽然微微一笑。
那個聲音道:“你的愛人,你的師妹,所有你所愛的,都會一一死去。瑤光,你在笑嗎?你笑的出口,你和我們一樣,沒有心嗎?”
“非人的人,是不需要心的。”瑤光忽然揚袖伸掌,剎那間,山壑中雪浪翻滾、雲海奔騰,其聲宛如異獸狂嘯,銀波玉浪飛拍斷崖,兩方鬥法終于臻頂!
瑤光伸出手,一團紫氣聚集在山壑中四散,強大的氣息忽然消逝,與眼前山川并存共生。
只聽他沉默片刻,緩緩道:“化外之境,非人之人。我為此法取名‘夏蟲語冰’,黃泉路上,贈與諸君。”
對面山頭的青煙疾速褪去,化作一道青影跌進弱水,弱水忽然如沸騰一般湧起狂浪,傳出歸來墟的嘶吼:“歸來墟還有一魂,殺你的徒子;還有一魄,殺你的徒孫!昆侖!昆侖!”聲嘶力竭,令人心寒。
忽然,那道青影化作漩渦,隐入水底不見了。
瑤光俯瞰着逐漸息止的弱水,揚聲道:“唐門主,今日正是十五,風清月白,出來一見否?”
留瑕不顧一切奮力沖殺,樓雪涯護妻心切,與她形影不離殺出數丈之遠。唐門高手亦不敢招惹兩人,轉而圍攻黃宗石。
唐門五行槍勢力頗勁,黃宗石打鬥已疲,左臂露出一個破綻收劍回護,終是遲了一步,右手食指被削去一截,登時血流不止。
他這傷雖不致命,劍法卻必因此受挫,姬燕歌見師兄受傷,身形拔起,搶上前護救。
“請夫人……”一唐門弟子話還未完,已被姬燕歌揚袖砍倒。
她的夥伴、她的朋友、她的師兄,他連她最後的念想也要帶走嗎?姬燕歌望着腿傷倒地的唐門弟子,忽然怒從心起,冷笑道:“他不是要我回去嗎,好,我去!”,說着回頭叫道:“留瑕,留瑕,給我箭!”
留瑕當即脫身奔來,卸下弓箭給她道:“姬師姐!”
姬燕歌搭箭挽弓,從城上瞄準立在弱水邊的那座山峰,道:“射得夠遠嗎?”
留瑕不料她想在此地射死唐門門主,心下一凜,搖頭道:“不行!連□□射得雖多,射程卻近。師姐,這樣太冒險啦!”忽然靈機一動,朝人群裏揚聲喊道:“殷師兄,借你的穿雲射日弓一用!”
殷澈月只顧殺得眼紅,聞聲從背上解下弓箭,奮力扔過十餘丈來。
姬燕歌挽弓射出,射日箭呼嘯着射出千步之遠,落進弱水裏,她緊跟着又搭一箭,全身內力凝聚在右掌拼力拉弓,只聽崩聲巨響,傳說曾為後羿射日的穿雲弓竟斷成兩截!
留瑕見狀急勸:“不行不行,天下沒有比穿雲射日弓更厲害的神弓了!”
三位創派始祖留下的秘藏五寶還餘其三。天紀羅在你手中,太浩弓在劍閣盡頭……
當日龐清霜所言記上心頭,姬燕歌心中一陣恸然,随即搶過身邊一匹白馬,引疆朝少淵閣疾馳而去。
沈秋水青衣染血,有他的血,有旁人的血。雲音子被他砍傷一臂,連聲道:“沈掌門,貧道只是随兩位師兄前來。茅山與武當是道兄道弟,你不能殺我。”
沈秋水手中長劍格出,一字一頓道:“你殺了我的妻子!她是我的妻子!”說罷揚劍刺入他心口,手攥成拳掼胸穿過,他心愛的碧水劍竟自折斷也不顧,反身拾起一把青劍連挑數人。
姬燕歌策馬從雙橋上馳過,她在護法時心脈已受重傷,連番拼殺,此刻已是強弩之末,随即勒馬翻下,奔進少淵閣裏。
在這樣不平靜的昆侖城上,劍閣裏卻有這樣安寧的一刻。
姬燕歌從昏暗的長廊裏跑過,四方壁龛上、頭頂上,歷代掌門長老的佩劍忽然一齊低吟起來!
她站在劍閣盡頭,從袖中翻出天紀羅開山破壁,果然,在一堵牆後出現了一方暗格。
一張玄銀破軍太浩弓,七支太浩箭。太浩弓靜靜地躺在那裏。
姬燕歌把弓箭負在背上,只聽馬聲狂嘶,人已直朝玉京城頭奔去。
青山弱水。瑤光正與唐厲掌風相對,兩人的心神與氣息牽制暗鬥,彼此共存,又彼此厮殺。這是頂尖高手的鬥法。
忽然,只見弱水極淵中飛出一塊尖石,疾電似向瑤光打去!原來歸來墟人魂魄不散,竟在弱水下積蓄力量,伺機醞釀這最後一擊!
瑤光正全心運掌,無暇四顧。
姬燕歌驚道:“瑤光!”當即拔足狂奔,掠到他身前揚袖卷出,欲将飛石擊回水中。飛石疾速撲來,在她後心一點,姬燕歌只覺四肢百骸霎時冷徹,和她記憶裏昆侖的冬天一樣嚴寒。
歸來墟一擊瑤光不中,魂魄終于散入弱水,随水東逝。
姬燕歌受過許多傷,但這一擊摧斷了她的心脈,痛入骨髓。
她劇痛之下仰脖掙紮,已将口中含着的最後一顆紫金忘虛丹吞下肚。
唐厲在對面山頭眼見一切,切聲道:“小歌,小歌!”
姬燕歌拼力起身,對準他搭箭拉開了太浩弓。唐厲一怔:“太浩弓?”姬燕歌一字一頓道:“你必須死。”
唐厲望着她,沒有再說話,回頭對唐門弟子道:“拿弓箭來。”
唐門弟子不敢違抗,當即遞來一把弓箭,卻見唐厲挽弓搭箭與她相對:“小歌,你不會要我死。”
姬燕歌沉默片刻,緩緩拉滿了弓。
兩聲弓響弦驚,惟有一箭射出。太浩箭呼嘯着穿過山壑極淵,射入唐厲左肋。唐厲衣衫浸血,幾乎不可置信地望着她,疾步朝崖邊奔來!
姬燕歌拉弓,射出第五箭,第六箭,眸中忽悲忽喜,不可自抑。
還不死,你為什麽還不死?
唐厲張口想說什麽,最後一支太浩箭刺破獵獵西風,射穿了他的心髒。
只見唐厲瞠目凝眸,拼力想朝前伸手,忽然僵死在崖邊,再也不會動了。
他這一生騙過許多人,到最後,又騙了她。
此刻的昆侖像是滄海一隅,在漫長無邊的劫波裏,死一樣的寂靜擁抱着每一個人。
衆人看着姬燕歌走下玉京城頭,她跨過刀劍,跨過地上的猩紅血跡,成為蜉蝣似的一個小點,茫然地丈量着腳下土地。
過長的沉寂之後,只聽黃宗石喃喃道:“至少,至少我們贏了。”
瑤光的目光跟随着她一路而去,似有那麽一剎,他的聲音竟如死灰一般枯敗:“沒有人贏。從來沒有。”
如此種種,正如後世一佚名所言:
“此俗世間,譬如愛恨離合、生死成破,正所謂太上忘情,回首一顧,不過身外形骸爾。爛柯人王質,夢蝶客莊周,倉惶世間,豈獨二人也哉?”
薄霧輕攏,披星帶月。
一襲白衣落拓出塵,緩緩地走下燕墟城頭。
姬燕歌牽着紫骝馬走來,馬背上馱着唐厲的棺木,見瑤光立在山階之上,微微一笑,道:“我要回唐門去,你來留我嗎?”
瑤光道:“我來送你。”
姬燕歌望着他展顏一笑:“我去去就回。”嬌俏明豔,一如當年。
瑤光恍神,他曾在一個少年眼中看見過相似的神色。卻見他微笑道:“好。”
姬燕歌走出幾步,忽然回頭道:“師兄,我有三件事要你答應。”許多年來,她從未叫過他師兄,生疏而隆重。
“第一,你收小燕做弟子,傳他武功,護他成年;第二,我走之後,你把天紀羅放進少淵閣,放在師父的劍之後”,卻聽她頓了頓,接着道:“第三,別恨我。”
瑤光沉默許久,唇間緩緩地蓄出笑意:“等你回來,我就答應你。”
姬燕歌心頭大震,忽然眼中淚水亂滾,勉力笑道:“好,好!我要騎最老最瘦的馬,吹最冷的風,喝最苦的酒,這一條路,我要走的很長很長!”
白馬西風,天河暗渡。
當年一個翠衫明朗,騎着青鹿嬌笑的小姑娘走去了,走來一個白衣白馬的女人。
愛生恨死,善緣孽緣。可那些受過傷的人,那些風霜刀劍的人,那些透支時日,一步步走向死亡的人,他們怎麽不害怕呢?
姬燕歌想及此,忽地莞爾笑了。
草長莺飛,江湖上有誰能夠想到,終年覆雪的昆侖,也有這樣從容而溫存的春天。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一:廿一年,畢竟江湖難糊口
踏進武當山門的人,三成為了這裏的傳奇,七成想成為這裏的傳奇。
玉虛宮被汴京來的禦匠大修了兩次,品相莊嚴,隐沒在一片終年不散的雲霧裏,審視着每一個來到此地的人。
一衆弟子們靜候在長階下,他們中有的來自武林世家,有的帶藝投師,經歷各異,卻不無是江湖新起的佼佼者,此刻眺望武當諸峰,登時激起了渾身熱血,哪怕腳下踏着沒足的積雪,竟不覺冷。
其中有人認出了排在前頭的錦衣少年,熱情地招呼道:“承祈兄!哎,你也入了武當派?”
他這麽一喊,身邊的弟子當即道:“噓,這位師兄休要說話。聽我爹說,這裏的掌門很兇的!”那人一邊說,一邊吐舌做了個鬼臉,神色裏卻掩飾不住拜入名門的興奮期待。
一個翠衫少女聞言回頭,半信半疑地道:“不會吧……可是我爹說沈掌門玉樹臨風,以前還當過武林盟主,待他們客氣得很!”
先前那小弟子道:“不是難看,是……是……總之我爹說他一張臉老是冷冰冰的,笑也不笑,嚴肅得吓死人了!變得就跟青城派的劉掌門一樣!”
翠衫少女噗哧一聲掩嘴而笑,不禁好奇道:“那劉掌門長什麽樣啊?”
“噓,來了來了,掌門來了!”
一襲青衣拂過仲冬飄雪,緩緩地走上玉虛宮,朝衆人望去一眼。
新弟子們一陣竊竊私語,看着他一雙不泛波瀾的眸子,暗自思忖道:“原來掌門人這麽好看……若是能笑一笑,那就更好了。”
只聽沈秋水道:“天下武學,殊途同歸。諸位今日在此聚集,他年踏入江湖,不論榮辱貴賤、生死成破,都須自問:平生無愧天否?無愧地否?無愧心否?這是當年我拜入門時,尊師三 清真人所授的話,今日傳給諸位。”
少年們立在階下,聽這溫然如玉的聲音傳揚到整個山頭,回響有聲,不禁心下一震,紛紛肅了面目,行禮答“是”。
又聽沈秋水道:“諸位到武當來,為了什麽?”
衆人一聽,都希望給掌門留個好印象,大多皺着眉一頓苦想。
這時,只聽前排的錦衣少年道:“江湖人都說武當掌門修為很高,可是脾氣古怪,我想看看是不是這樣,所以就上武當來了。”
此言一出,少年們終于忍不住,紛紛笑起來。
那錦衣少年“哼”了一聲,道:“我怎樣想就怎樣說,笑什麽?。”
沈秋水道:“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拱手道:“燕翎夏家,夏承祈。”
“才思機敏、心地誠實,很好”,沈秋水看着他,道:“從明天起,到太望峰思過三日。”
夏承祈登時愣在原地,道:“可,可是!”
沈秋水微微一笑:“往後有人問起來,便說武當掌門不僅脾氣古怪,而且不講理”,說着向衆人道:“所謂思過,對善怨之人自然是懲罰,對善用之人卻是修煉氣息的好時辰。諸位,好好努力了。”
弟子們聞言心服口服,偷偷瞟了一眼可憐的夏承祈,齊聲稱是。
晚飯之後,年長許多的術宗師兄來領夏承祈去太望峰,從袖中摸出一包饅頭,道:“餓了就吃吧。”
夏承祈接過饅頭,小小吃了一驚,道:“武當派規矩這麽松!我在家裏面壁,我爹還不準吃飯呢。”
那年長師兄一邊走一邊搖頭,道:“按咱們掌門的脾氣,被他罰的人可真不多。剛入門就去面壁,估計你是開派以來第一個。”他說到這裏,不自覺地嘆了口氣:“其實掌門原來也不是這樣的。”
夏承祈嚼着饅頭頓了一頓,口齒含糊地問:“師兄師兄,那掌門為什麽變成這樣?他不能娶妻,總不是為情;又不缺錢。難道是飛升前兆?不是吧?應該不是吧?不對,人飛升就是死了,是吧是吧?”
憨直的師兄忍不住笑起來,想了想道:“那時候我剛入門,天賦愚拙,便跟在他身邊抄些道藏。”
到了太望峰上,夏承祈兩口并作一口咽下嘴裏的饅頭,拍了拍身邊的山石讓他坐下,問道:“難不成因為掌門練功入魔?但我爹說他的武功很高,不應該啊。”
那師兄細細回憶道:“那天我偷偷瞄了一眼,看見掌門在看腰上系的一個小玉珠。說真的,我還沒見過這樣的寶物,那玉珠裏有一抹綠色流光在跳,可就是越跳越慢了。
“我說,掌門,我走之前娘親也給了一串平安珠,可惜丢在道上,這也是你娘給你的嗎?掌門就解下來給我看了。”
夏承祈的下巴幾乎掉在地上:“他沒有罰你面壁?看來掌門從前脾氣也不差嘛!”
“可是等他低頭去看,那珠子裏的光已經不跳了。掌門當時臉色很不好,只說要閉關幾天,讓我七日裏不用再來。從那之後,他的話便更少了”,那師兄講到這裏,順手留了一盞燈給他,起身道:“掌門怕你初到武當,夜裏發餓。若非他授意,我豈敢給你多帶吃食?好了,時辰不早,我下山去了。”
等夏承祈面壁結束,回到主峰,已被分到了雲葭手下。
他自诩在同輩之中武功甚高,又出身名門,滿以為能成為沈秋水的弟子,此刻不覺露出失望之色。
雲葭微笑道:“你就是那個出言不遜的小子嗎?怎麽,怕武當的功夫教不了你?”
夏承祈只道:“若不能學到絕世功夫,何苦放着夏家的燕翎劍法不學,倒來學武當的劍法?”
雲葭聽了他的話,這才點頭道:“這話雖難聽,卻有點道理。不過沈師兄從不收弟子,你不知道嗎?”
夏承祈大失所望,心裏卻嘀咕道:我偏不信這個邪!掌門不教,我就偷師,這總可以吧?
少年行事,意氣而已。
夏承祈說做就做,當夜就早早在鏡虛湖邊躲好,準備偷看沈秋水練劍。
等到夜深時分,卻見鏡虛湖的水波澄澈,那襲青衣執劍而立,青光明月,顯出幾分平時沒有的落寞。夏承祈望着那道影子,不知怎麽有些難受。
只聽沈秋水輕聲道:“什麽人,出來。”
夏承祈心裏叫苦,只得現身出來,撓了撓頭道:“掌,掌門。”
沈秋水道:“不去歇息,躲在這裏做什麽?”
夏承祈大大咧咧地道:“掌門,弟子想和你學劍法!可是雲葭師父說你從不收徒兒,所以……”他見沈秋水的面色不豫,忙擺手補充道:“呃,掌門掌門,請聽弟子說!弟子并非自大妄為,只是世間武功,誰不想一臻絕頂?像弟子這樣一點就通的奇才,是絕不會給您老丢臉的!”
他說話時,沈秋水一直面目肅然,聽到最後卻微微一笑,道:“你這句話,很像我的一個故人。好吧,拿你的劍。”
夏承祈登時喜不自禁,當即出劍走了幾招。
沈秋水擡起手,只見劍光一動,夏承祈的劍已被格在地上:“拾劍,再攻。”
夏承祈也不顧其他,使出燕翎劍裏最狠厲的“燕還巢”和“江河凍”,劍花一抖,出手不要命地疾攻。
沈秋水手中青光一現,反手格了兩招,夏承祈頓時覺得進退無路、不能還擊,卻聽他道:“再來。”
夏承祈不禁道:“不行不行,掌門,你的劍是當世名器,劍法又那麽高。我怎麽可能打的過你?”
沈秋水聽了,揚手把劍還鞘,道:“拾你的劍,再攻。”
夏承祈這回卯足了勁,右手連挽幾個劍花刷刷狠攻,左手呈掌護在身前,疾步逼近。
卻見沈秋水左手出松鶴拳拆招,順勢奪劍,劍化作一道青光在夜空流瀉,大開大合,劍意浩然掃開,仿佛蕩滌一切妖邪,收了劍道:“世間劍法,其實都一樣。”
夏承祈目瞪口呆:“啊?”
沈秋水道:“你力求取勝,既要出招又要防人。我只守不攻,守得住,就不會敗。要誰生、要誰死;除惡扶正、離經叛道,其實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選擇必須對得起你手中的劍。”
夏承祈聞言心中一震,重重地點了點頭:“是,弟子記得!”
這個人,就是用這種劍法守護武當的吧?
沈秋水只道:“你若真想學,每日此時,就到這裏來。”
夏承祈剛來得及雀躍高興,卻見沈秋水面色平靜,已轉身走遠了。
到了第五年,夏承祈已将這套劍法練了八成。沈秋水見他天資聰穎,又生性好學,言語之間和緩了不少。
夏承祈見沈秋水和顏悅色,便恢複了大大咧咧的本性,開口就叫:“師尊!”
沈秋水卻道:“不必叫我師尊,我不是你的師尊。”
夏承祈聽了大感沮喪,只道自己習藝不精,越發勤加練習。沈秋水也悉心指點,傾囊相授。
一教一學,如同往日。只是沈掌門不收弟子的傳言,再一次得到了印證。
流年更疊。武當掌門深居簡出,就像武當山上的朝來暮去、浮雲來散一樣,絲毫不變。
沈秋水看着新一批上山的小弟子,一張張稚嫩的臉孔,都有似曾相識的熱血、天真。
新弟子裏有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容貌可愛精致,唯獨那一雙眸子,冷冷地打量周圍所有人。
沈秋水走到她身邊,俯身道:“這是哪家的小娃娃?”
那小姑娘并不答話,只道:“我要你做師尊!除了昆侖,武當是最強的門派,而你是武當武功最強的人!”
沈秋水一怔,不覺微笑道:“你很喜歡最強的武功?”
小姑娘頓了一頓,忽然擡頭望着他,脆生生地道:“報仇,我要報仇!”
沈秋水臉色微變,驚起波瀾後不着痕跡地和緩,回頭囑咐道:“帶她去劍堂,和其他人一同修習。”
數月之後,就是這個小姑娘每夜偷偷下山,武當衆人勸誡無用,最後被送到掌門跟前。
沈秋水看着一臉委屈的小女孩,道:“私自下山是本門大忌,你知不知道?”
小姑娘點點頭:“知道。”
沈秋水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眉心,無奈道:“既然知道,為何不聽師姐的話,還要一犯再犯?”
小姑娘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輕聲一字一頓地道:“師尊,能不能,跟我下一次山?”
夜色裏有螢火并行。沈秋水望着茫茫天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晚上,他和武當同伴們策馬回山,除了這樣的螢火,這樣的夜色,還有他從未對人說起過的一番衷腸。
只是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沈秋水心中悵然。
他跟着小姑娘在青青的黍離叢裏左轉右轉,前頭露出一條暗河,那小姑娘回頭伸手道:“師尊,這裏。”
沈秋水走過去,暗河兩岸的地勢越來越低,借着清輝,只見河岸邊有一座小小的密室!
小姑娘熟門熟路地引他走進密室,點亮了燭火,回頭竟已撲簌簌流下淚來,哽咽道:“我叫唐贏兒,我是唐家堡的人。師尊,你知道唐家堡嗎?”
沈秋水心中驀然一動,只道:“盈兒?”
“不是盈兒,是贏兒。我爹爹是唐家堡的唐熹,我要贏過所有人!”唐贏兒說到這裏,忽然拉着他的手走到內室,指着并排兩座墳碑中的一座,嗚嗚哭道:“都是這個壞女人,聽說她射死了我伯伯,她害了唐家堡!伯伯一死,從前好多人都來打咱們,唐家堡死了一百三十六口人!我爹爹好慘好慘,他武功好高,竟是被餓死的!師尊,我要報仇,我要報仇!”
她說着忽然抽劍,将刻着“姬少息之墓”的木牌攔腰斬斷,一面忍不住淚如雨落,孩子氣地伏在他身上嚎啕大哭。
唐贏兒哭夠了,擡手重重地抹去眼淚,眼中閃出怨毒的目光,抽噎着道:“她雖死了,聽說卻有個哥哥叫姬海夜。等我長大學成,定殺光姬家!”
青光照落,沈秋水聽着女孩的凄厲哭聲,看着地上的故人墓碑,經年靜如止水的心忽然劇烈顫抖。
多少年前他日夜枯坐,回憶一生至恸,便是失去妻子的那一剎,而平生最難忘,卻是那個騎着青鹿的少女盈盈一笑。
繁盛之極,凋敗之速。遇劫有因,豈非天命?這些年他自以為參悟大道,早已心無波瀾,卻不敵今夜所見所聞的震撼。
沈秋水,這是你的報應嗎?
“別哭,別哭”,他沉默許久,緩緩地俯身抱起不住抽噎的小女孩,柔聲道:“贏兒,聽不聽師尊的話?”
唐贏兒輕輕點頭道:“聽。”
沈秋水抱着她,望着地上斷成兩截的墳碑:“這個人愛你的伯伯,絕不比你差,當時的因果太複雜,師尊以後再告訴你。不過錯怨無辜、胡亂報仇,是不是武當弟子所為?”
唐贏兒抽噎着搖了搖頭:“不是。”
沈秋水微笑起來,忽然開口,緩緩地道:“師尊帶你走,帶你下山。師尊有武功,沒有人再敢欺負你。等師尊為宋國打跑了壞人,做了大将軍,等山河安定,就帶你去臨安,教你讀書寫書,再也不打打殺殺的,好不好?”
玉虛宮裏,憑欄遠望,一夜天星。
忘憂剔亮了燈,問道:“師兄,你當真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