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家人
李惠芳是個美麗的女人，知書達禮、娴靜溫柔，這也是她自以為的優勢，她以為這輩子會和心愛的男人相守到永遠，可是她沒想到心愛的男人飛黃騰達之後就抛棄了她和女兒，母親怕人口舌，急急把她許了人家，嫁到相距甚遠的村子。
新婚第一天，女兒就因為新丈夫這邊的人昏迷，她的心虛和憤怒好似找到了發洩的出口。
簡鵬程并不知道自己的新娘子在想些什麽，他有些手足無措，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床邊的新娘，又匆匆低下頭，想開口，嗫嚅着把話咽回肚子裏。
新組成的一家三口坐在破舊的房子裏沉默發呆。
謝君芷被撞到凳子的聲音驚醒，簡鵬程紅着臉小聲解釋：“我，我去做飯。”
說完就邁開步子離開這房間。
李惠芳低着頭，謝君芷看不到她的表情，事實上，她已經不記得年輕時的母親是什麽樣子，她記得她生病後的憔悴，自殺時慘白的臉龐，唯獨不記得紅衣亮麗的母親。
繼父，只是一個名詞，這個男人留在她記憶裏的永遠是低着頭的畫面。
如果當初，母親不再想着父親，和繼父好好過日子就不會落得那樣的下場吧？謝君芷搖搖頭，母親自诩才女，根本不會和一個泥腿子做夫妻，這是她當年的原話。
只是她留下的遺書裏還是後悔了，後悔沒有留在這寧靜的小村子裏，後悔做謝鴻安的情、人。
對于母親的上輩子，謝君芷只有嘆息，可是這輩子可以重新開始，知道一切發展的她能不能改變母親的想法，讓她不要靠近謝鴻安，不要死的那麽早。
謝君芷自認為勸不了母親李惠芳，她的心病是沒能生個男孩給謝鴻安，否則就不會慘遭抛棄，因此她對謝君芷來說她根本算不上慈母，上輩子兩人感情就不好，這輩子正是李惠芳最讨厭她的時候，現在傻乎乎的跑過去給她做知心姐姐，保不準被趕出家門！
農村裏結婚都是請大師傅做飯，桌椅都是借鄰居的，院子裏亂糟糟的，簡鵬程對着亂糟糟的桌椅發愁，最終還是先去廚房做飯，李惠芳在屋子裏坐了片刻也起身去外頭收拾桌椅，屋裏留謝君芷一人。
母親再婚時發生過什麽事，謝君芷根本沒記得多少，大多都是聽外婆說的大事，比如母親再婚，新婚夜抱着她去了廂房，留新郎官一人守着新房，直到兩年後她和簡鵬程離婚他們都沒在一起睡過，她真的不明白渣男謝鴻安有什麽值得母親留戀的，都離婚了還要去給她做情、人！她現在想起親生父親謝鴻安都恨的牙癢癢，恨不得現在跑到他村子踹他幾腳！反正，這梁子是結下了，謝君芷發誓，一定要盡自己所能破壞謝鴻安的好事，為民除害！
她惡狠狠的模樣吓壞了進屋拿雞蛋的簡鵬程，還以為她被吓着了，摸摸她的額頭擔心的問：“小芷咋啦？跟……爸說說。”
謝君芷還沒來得及說話，屋裏一暗，李惠芳已經走到屋裏來，面無表情的把她從簡鵬程手中奪過來，攥緊她胳膊冷冷道：“她沒事，小芷別麻煩你叔。”
噢，謝君芷又想起外婆數落的，母親不允許她叫簡鵬程爸爸。
簡鵬程騰的紅了臉，可又不敢看李惠芳的臉，捏着衣角站在那。
“不，不麻煩。”最終憋出這句話。
謝君芷扶額，這人是不是太好脾氣了？
她長大之後也打聽過繼父的消息，和母親離婚之後沒有再娶，一個人孤孤零零活到五十多歲病死了。
就性格而言，謝君芷覺得這兩人還挺般配的，一個會作，一個沒脾氣，若是母親沒有提出離婚，他們一定能白頭到老。
簡鵬程磨磨唧唧做好了晚飯，熱了饅頭，炒的番茄炒蛋，把菜放到桌上示意兩人吃，他自己端着一碗宴席上的剩菜蹲在院子裏吃飯。
李惠芳還在水井那洗碗盤，根本沒吃飯的意思，謝君芷聞見番茄炒蛋的味道也餓了，早飯在大約是在外婆家吃的，中午吃沒吃不記得，現在經歷了這麽大的心路歷程肚子早就餓的咕咕叫，她媽不吃，她可不會客氣，拿了筷子吃了一口菜，鹹的她立刻吐出來了。
“鹹了？”簡鵬程支着耳朵聽屋裏的動靜，見她把雞蛋吐到地上也顧不上心疼雞蛋，就怕人嫌棄自己做的菜。
謝君芷點點頭又搖搖頭，掰開手裏的饅頭夾了幾塊雞蛋，朝他笑笑，低頭坐在凳子上乖乖吃飯。
小孩子表現出的善意讓簡鵬程高興的不行，連連保證下次炒菜一定不會鹹了。
水井邊的李惠芳佯裝沒有聽見兩人的動靜。
夏天七八點天還沒黑，吃過晚飯，簡鵬程把院子裏的桌椅板凳收拾整齊準備明天給人送過去，李惠芳進屋裏把謝君芷叫到面前，沉着臉。
謝君芷早就參透自己的角色，五歲多的孩子單純無知，根本看不出大人的臉色對不對？所以李惠芳的臭臉色她裝作沒有察覺。
“媽？”
李惠芳摸着她的腦袋語重心長道：“不準叫那個人爸爸，你爸爸不是他。”
“可是，爸爸已經不要我們了。”就算她們感情不好，但她仍然不希望李惠芳重蹈覆轍。
小孩子眨着大眼睛純潔無辜，說出來的卻是最殘酷的現實。
李惠芳心裏一痛，眼睛裏蒙上一層水霧，瓜子臉上閃現出無限的痛苦，雙手不自覺的握緊懷裏的小身子：“不，你爸有苦衷的。”
到這個時候還要給渣男說話，謝君芷也不好再勸什麽了，萬一李惠芳再情緒激動了，她可承受不起那個後果。不是謝君芷不想救她，實在是李惠芳中毒太深，她都想不明白明明謝鴻安是個花心大蘿蔔，功成名就抛棄她們母女，李慧芳還是死心眼的認為謝鴻安是她這輩子的男神，至死不渝！
謝君芷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如果李惠芳要走上輩子的老路，她要保證自己不走。
天色漸漸黑下來，謝君芷成人靈魂兒童身子，很快困的睜不開眼睛，朦胧間聽到簡鵬程讓李惠芳吃飯的聲音，李惠芳沒有回應，然後她就感覺自己在移動，勉強睜開眼睛果然是到了廂房裏。
李惠芳呆在女兒的廂房裏遲遲不出來，簡鵬程有些着急，在房門口遲疑半晌敲敲門。
謝君芷聽到敲門聲擡頭看看李惠芳，伊人正雙眸含淚看着謝鴻安家的方向，她嘆息一聲，揉揉眼睛對着門外喊：“媽媽睡着了。”
過了一會兒門外響起沉重的腳步聲和隐約的嘆氣。
這一夜，謝君芷伴着李惠芳的哭泣聲入睡，夢裏全是上輩子的場景，李惠芳帶着她追随那個男人的腳步，她上學被人嘲笑是沒爸的孩子，外婆教她跟謝鴻安多要錢……
孩子睡的極不安穩，李惠芳卻一無所覺，沉浸在自己的哀傷裏無法自拔。
這一夜，一家三口沒一個睡的好。可日子還要過，天微微亮，勤奮的公雞亮開嗓子打鳴，叫醒了還在睡夢中的人們。
簡鵬程早早起床做了早飯，繼續收拾淩亂的院子，謝君芷捏着鼻子從廁所裏跑出來，大口大口呼吸外面的新鮮空氣，她喜歡現在的一切，卻忘記農村的廁所是多麽的原始！
小女孩嬌慣的樣子引得簡鵬程發笑，暗暗決定騰出手來就收拾廁所，偶然擡頭看到站在廂房門口的女人神色一黯。
謝君芷根本不知道新上任的繼父在觀察自己，她喘過氣來也不去吃飯，蹲在院子裏辟出來的菜地邊看剛長出來的小番茄，許是沒有打農藥，小番茄的底部生蟲已經開始腐爛，這也注定它長不成一個大番茄，或者等主人發現摘下它扔掉。謝君芷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況比小番茄好一些，最起碼她還沒有開始腐爛，不管前路多麽艱難，她都要好好生活，過上理想的日子。
“我，我要去給鄰居還碗盤，你要不要去？”簡鵬程鼓起最大的勇氣問李惠芳，卻換來對方悄無聲息的回應，只好垂着頭一個人出門。
農家小院裏靜悄悄的，謝君芷從地上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既來之則安之，也許她可以開始享受自己早已遺忘的童年。
她乖乖巧巧的吃早餐，李惠芳見了心生不悅，她表情外露的厲害，秀眉微皺，走到謝君芷面前奪過她手裏的饅頭，嚴肅問道：“小芷，媽媽前天怎麽和你說的？你都忘了？”她都記得這不是自己家，女兒怎麽這麽不争氣吃人家的東西？！
謝君芷還真不記得，看她媽這表情也不高興，她就想着讓她認命安安分分呆在農村跟簡鵬程過日子，可她的表情明顯與她的希望相悖。
她搖搖頭，換來李惠芳驚訝又不敢置信的表情。
“小芷！”李惠芳話裏頗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味道，伸出手指狠狠點了點謝君芷的額頭，教訓道：“這不是我們的家，我們早晚要離開的，你要吃什麽我給你買，但不許吃他家的！”
“可是外婆說他是我的新爸爸，會對我很好的。”
“啪——”
李惠芳利落的打了一耳光後才意識到她對女兒動手了，有片刻後悔，但看到女兒捂着臉頰雙眼含淚，心裏又閃過莫名的愉悅。
打人的拍拍手回房，被打的人還坐在地上發呆，簡鵬程回來就看到新女兒穿着新衣服坐在地上，趕緊小跑過來把人拉起來，換來一句小聲的謝謝，蹲在地上看着人走遠。
簡鵬程回來的急，架子車放在門口，大門因此沒關嚴，躲在門外偷窺院裏情形的中年婦女啧啧不已：“哼，一大一小都不是好伺候的主兒，鵬程這下可好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