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記憶中的人
太陽漸漸升起，夏季的燥熱讓人心煩意亂。
謝君芷吃過不知滋味的早飯坐在院子裏的棗樹下乘涼，腦子裏一片空白，母親那一巴掌真的把她打醒了，她媽想跟着謝鴻安她就偏偏不讓她去！別說她不孝順，母親早逝後她一個人生活多年早就不知道依靠母親是什麽滋味，好不容易有一個機會可以重來，她當然選擇安逸的人生，而不是在陌生的城市颠沛流離！即使留在農村裏她也可以靠自己考上大學走出去！這樣也許會“殘忍”的阻止李惠芳追求她的愛情，但上輩子的遺書裏她已經後悔，這輩子還是她來做決定吧！
她決定之後內心異常平靜，也決定做一個正常的小孩子，再體會一次失去的童年。
可是，謝君芷可以裝小孩啥都不想，李惠芳卻不行，她昨天結婚，按說今天應該去婆婆院裏吃個飯說說話認認人的，但是他們根本沒想起來這茬事，新婚丈夫簡鵬程更是直接收拾東西去了，都不知道有這回事。
李惠芳覺得此刻出去就是拉下臉子給簡鵬程示好，天知道按她的想法就不想和這家子好好過，巴不得趕緊離婚她好去找謝鴻安！李惠芳特別矛盾，她現在不可能離開簡家，但是她又是一個特別愛面子的人，要是傳出去她嫁過來第二天就不把公公婆婆放在眼裏，她都不敢出去見人了！
夏天有許多知了躲在樹上叫個不停，謝君芷聽着這聲音挺新鮮的，不由自主的露出來到簡家後的第一個微笑，卻被忽然而至的黑影吓到。
“你媽叫你！”簡鵬程惴惴不安，他也想起沒帶新娘子去婆家見人，但是他媽那個樣子會不會讓媳婦更嫌棄？
謝君芷回過神來就見李惠芳站在廂房門口面帶怒容，她在心裏無奈嘆氣，但還是乖乖的走回去。
李惠芳叫了她兩遍沒得到一點回複，還讓簡鵬程聽見，她低着眼睛不敢看簡鵬程，等謝君芷過來就把她拉進屋裏，無視女兒委屈的眼神，她低聲交代要做的事：“去問你叔去不去他媽家。”
擱古代這是新婚後給公婆請安，絕對必須的，雖然這是九十年代比古代少了許多規矩，但這個還是少不了的，謝君芷暗笑母親的糊塗，裝作不懂反問：“去幹嘛？”
“讓你去問就去問，小孩子問那麽多做什麽？”李惠芳臉一唬，完全沒了溫婉的氣質，真不知道當初她在謝鴻安面前的款款深情是怎麽做出來的。
謝君芷也很疑惑，難道謝鴻安很喜歡柔弱白蓮花類型的？小時候的事情她記不大清楚，但卻知道她的名字是李慧芳取的，取自岸芷汀蘭的芷字與她最愛的君字組合在一起，全都是為了應和謝鴻安對文學的偏愛，不過在她看來哪裏是愛好文學，不過是為了掩飾自己愛錢的心思裝出風流書生的樣子，暴富之後傳出去愛好書法的名聲也是為了不讓真正的上流社會人士認為他是個暴發戶！
李惠芳高中畢業，在那個年代是絕對的文化人，但不知咋的看上了初中沒畢業的謝鴻安，甘願跟着他生活在農村，謝君芷長大之後就非常懷疑她媽的眼光，并且非常慶幸沒有遺傳她的審美和癡情，但李惠芳去世早，知道她的性格不了解李惠芳的為人，也不知道這會兒讓他問繼父為了什麽事，仍舊乖乖的去問簡鵬程，至于李惠芳打了她一耳光的事，她就選擇性遺忘了。
簡鵬程臉上是不敢置信的欣喜，連連應聲說：“好，這就去。”
但是等不及他們一家三口出發，院門就被人推開了，一位穿着的确良黑褲子的中年女人掐着腰站在門口，怒氣沖沖的叫了簡鵬程的名字。
“簡鵬程，你是娶了媳婦忘了娘吧！這都什麽點了！居然不叫我過來吃飯！”
噗——謝君芷抑制不住的笑了出來，幸好她人小躲在簡鵬程身後不顯眼，來的這位神也沒看到她偷笑。
要問她為什麽笑？當然要說起門口那位神人！
李惠芳和簡鵬程離婚的時候謝君芷七歲，長大後對在簡家的記憶沒剩下多少，記得大部分還是關于這位！
簡鵬程的母親姓袁，名字她不知道，但她的懶謝君芷可是記得清清楚楚！簡鵬程為何娶一個二婚的媳婦也是跟她的懶有關！
來的這位是簡鵬程的母親叫袁素麗，生來好吃懶做，嫁到婆家後婆婆好脾氣不和她計較，丈夫老實肯幹看在她生了兩個兒子的份上也不在乎她懶不懶，自己埋頭苦幹！可是人有旦夕禍福，簡鵬程父親早逝，弟弟一只眼睛有毛病，父親去世只能簡鵬程挑大梁，還要養活懶惰的母親，二十啷當歲還沒娶上媳婦，不就是因為人家姑娘嫌棄他們家有個懶婆婆！
謝君芷記得五歲多的時候，母親跟着簡鵬程下地幹活，把她留在奶奶家，中午袁素麗不僅不做飯，就連渴了喝水都是要她端過去，她隔着牆頭與鄰居老太太打紙牌！打的那個忘我啊！絲毫不嫌站着費勁！也幸好那時候的牆矮，老太太一米七的身高發揮的游刃有餘。
有一次老太太讓她端蒸好的紅薯葉子飯，她端過去老太太邊打牌邊用手抓着飯吃，一不小心抓偏了，抓到燕子拉在牆頭上曬幹的粑粑，送到了嘴裏！她當時人小心眼不大，覺得老太太愛指使她幹活實在是太壞了！所以看到她抓錯了也沒提醒，眼睜睜看着她吃了進去！
後來她一天晚上做夢夢到了老太太才想起這個事，因為母親折騰簡鵬程好幾年她還對老太太愧疚來着，沒想到今天居然又見到真人了！老太太一點沒變，她想起來老太太吃曬幹的燕子粑粑的場景就忍不住的笑開了！
袁素麗可不管誰笑不笑的，現在最要緊的是吃點好吃的，昨天宴過賓客剩了不少菜她可記得！
簡鵬程人懦弱，但是絕對的孝順，二話不說就去廚房端來一碗菜并兩個雜面饅頭，謝君芷看到饅頭收住了笑意，九十年代初，農村雖然窮點，還好歹吃得起白面饅頭，簡家連白面饅頭都吃不起可見窮到了什麽地步，她要怎麽做才能阻止她媽離開簡家呢？
“小丫頭在那傻站着幹啥？叫你媽出來，我還沒見她哩！”老太太邊吃邊說，差點噎着，簡鵬程适時送上一碗水，得來老太太贊許的目光。
謝君芷轉身去叫她媽，剛剛揚起的笑臉慢慢斂下。
還真想看看她媽對上極品老太太該是怎樣的場面？看她媽笑話？不，她身子是小孩子，但靈魂是個成人，她媽與她年紀差不多，她還沒有同情她的心思。
李惠芳硬着頭皮走出廂房，那廂老太太見她從廂房出來已經皺眉了，兒子好不容易娶個媳婦，兒媳婦睡在廂房算怎麽回事？
老太太不是含蓄的人，劈頭蓋臉就問：“你昨兒晚上睡哪兒了？”
簡鵬程不是會撒謊的人，他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老太太皺着眉頭就想訓斥李惠芳，可是她手裏端着飯碗嘴裏還吃着，根本騰不出手來訓她，等到吃完拍拍屁股走人，她還急着跟鄰居老太打紙牌！
老太太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李惠芳暗自慶幸不已，雖然搞不懂女兒為啥看見老太太就笑，但這個“名聲”在外的老太婆沒下她面子，她已經很感激了！
當年沒意識到老太太有多愛玩，但今天謝君芷見識到了，兒子的終身大事都比不上她玩紙牌重要，那上輩子結婚兩年簡鵬程都沒能碰到李惠芳一根手指頭也不見怪了，這老太太只要一哭二鬧三上吊的鬧鬧她媽也不敢一直晾着簡鵬程吧？說不定就認命了！說不定老太太是一個突破點呢！
謝君芷沉浸在自己的思維裏，根本沒注意她媽與簡鵬程之間的詭異氣氛，李惠芳自從嫁過來就沒正眼看過簡鵬程長啥樣，這會兒不經意擡頭看見簡鵬程的長相內心還真有那麽點小觸動，簡鵬程人長得不錯，濃眉大眼，笑起來還有酒窩，唯一的缺點就是長相顯得太過老實，說難聽點就是渾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土味，比不上謝鴻安的風流倜傥，李惠芳揮去內心的異樣有打算回房憋着，門外卻又傳來說話聲。
“鵬程媳婦兒在家不？”來人是個大嗓門，一米七的個子高高胖胖還挺着個大肚子，猛一看還以為懷孕了！她在大門稍稍停頓就毫不客氣的走進門，她穿戴的比簡老太太好的多，顯然比簡家有錢。
簡鵬程放下手裏的碗盤熱情萬分的叫了一句：“大娘。”
還分外勇氣的給不情不願走出來的李惠芳介紹：“這是咱大娘。”
大娘就是大伯母，謝君芷也認得這位大奶奶，他們家因為生了三個兒子，家裏人口多，已然成為這村子一霸，謝君芷長大後回鄉探望外婆的時候剛好碰上她三個兒子因為財産糾紛打架，回家問了外婆之後才知道跟打架的人有親戚關系。而顯然，此刻大奶奶正是風光無兩的時候。
“新媳婦吃飯沒？鵬程我看着他長大，是個好孩子，肯定會對你和孩子好的！”何豐英說着要塞給謝君芷一塊錢讓她買糖吃，謝君芷怯怯的推開錢躲回李惠芳身後，這讓李惠芳多少有點安慰。
李惠芳笑笑婉拒了她的好意，和氣的叫人，與人聊天，從容淡定的模樣讓何豐英不敢小觑，她從小沒上過學，新媳婦雖然是二婚，但好歹是高中畢業的文化人，比她強的多！
何豐英家裏有三個兒子，做的又是殺豬的生意，她來看新媳婦還帶着一塊肉，跟新媳婦拉拉家常很快離開，破舊的小院再次恢複平靜，只剩知了吱吱的聲音。
陽光打在人身上的感覺真實而炙熱。
後天三朝回門就能要見到她外婆了，謝君芷平靜如水的心湖難得起了波瀾，母親上輩子的悲劇離不開外婆的“指點”，今生外婆還會像上輩子一樣支持母親做謝鴻安的小三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