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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都給你

享春風十裏,看姹紫嫣紅,人間四月是個明媚多情的季節。

柔和的風拂過面頰帶來絲絲涼意,和煦陽光傾灑而下猶如母親溫暖的懷抱,置身其中,冷熱适宜舒暢慵懶,一切恰到好處。

游人三三兩兩,在牡丹花旁恣意散步、休憩。

扈曉将自己遮得嚴嚴實實,一頂漁夫帽,一身輕薄風衣,背着相機步履匆匆,似是對春光美景無動于衷。

她沒想到,幾天前接下的拍攝訂單竟然是在牡丹盛開的地方。

目之所及盡是怒放的生命,銀紅、素白、淡黃、墨紫……競相開放燦如錦霞,扈曉看得瞳孔微縮,旋即從背包裏翻出墨鏡戴上。

即便如此,觀衆評價雲楚的那段話還是不可避免地湧上心頭。

“或玩笑或認真,我們大概都說過一句花瓶楚。的确,雲楚如花一樣漂亮,只是後來我才知道那是朵牡丹,爍于枝頭明淨豔麗,不等委頓便在最好的時候整朵墜落。我曾經粉過她的顏值,鄙視過她的演技,但《味盡》之後,只剩欣賞、驚嘆。”

五年前的元旦,外界對雲楚的态度,無論是最初的鄙夷唾罵,還是之後的贊賞驚嘆,對扈曉來說都是浩劫。

因為被罵的時候,她放棄了夢想;被贊賞的時候,她失去了家。

一切猶如行軍打仗,緊鑼密鼓,雲楚把平靜的生活一股腦兒掀翻,扈曉沉浸在突變和打擊中身心俱疲,不願也不敢面對,直到退役歸來才理清當時的情況。

元旦三天,《味盡》票房慘不忍睹,衆多影院開始止損,有減少排片的,也有直接下映的。

就在《味盡》撲街即将成定局的時候,它被央視媒體點名了。

——如何與自己相處是永恒的課題,尤其是在一件事走到盡頭的檔口,我們心中善惡并存,站在臨界點,下一步是歧途還是正道,往往一念間,《味盡》深刻得讓人警醒。

不一樣的聲音劈向鄙夷謾罵的浪潮,淹沒在浪潮中的影迷們再次站了出來,力挺《味盡》,緊接着情況開始改觀。

好的作品會說話,也會讓那些诋毀者自動閉嘴。

《味盡》起死回生,票房高歌猛進,但即便如此,網絡上酸雲楚的聲音從未停歇。

其中尤為火熱的一句是這樣的:騙子楚,我依舊讨厭你,以前你演技不行,現在人品不行。

有關人品的問題,吃瓜群衆盤根究底,粉絲媒體圍追堵截,雲楚、扈清以及工作室皆雷打不動,直到《味盡》收官。

雲楚工作室V:年末總結年初規劃,是你我都會做的尋常事,雲楚也不例外。接連兩條微博被誤解為炒作,面對這種情況她寧願失約避嫌。此刻無任何上映作品,解釋也可補上——雲楚已決定息影,《味盡》是她最後一部作品。二十三年演藝生涯,風風雨雨,感謝雲朵們的陪伴和支持,從此江上清風,山間明月,各自安好。

消息發出,一片嘩然。

粉絲們難以接受,就連競争對手都感到匪夷所思,《味盡》一戰打得多漂亮,口碑票房雙豐收,可她竟然在最好的時候選擇離開。

雲楚決絕又毫不留戀的做法,引得全網沸騰,驚嘆聲此起彼伏,牡丹花作比那段話道出衆人心聲,被引為經典,甚至在後來的電影節頒獎禮上,主持人也笑稱雲楚是牡丹影後。

只是外界再多的誇贊、認可,雲楚都沒有出現在大衆的視野裏。

扈清代為上臺領獎,夫妻倆夙願以償,他卻笑不出來。回到家,沒有老婆,女兒也不在,只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對着獎杯失聲痛哭。

從那以後,父女倆都不喜歡牡丹。

五年過去,這是扈曉第一次面對大片大片的牡丹,她本想離開,但轉身那一刻背後的相機輕輕碰到挺直的脊梁骨,她改變了主意。

不失信、速戰速決、拿錢走人,也就三個步驟,扈曉覺得自己可以,戴上墨鏡,步履矯健如風直奔目的地。

“牡丹好看,還是我好看?”

一個身穿白紗裙的女人站在花叢中,俏生生地問對面的男人,後者答得飛快,“當然是你好看。”

女人咯咯地笑了起來,又問:“這麽說,我比雲楚還漂亮?”

“雲楚——”男人的目光下意識落到牡丹花上,随後疑惑道,“那是誰,竟然能跟你比,很漂亮嗎?”

這樣的答案很好地取悅了女人,她笑得越發大聲、忘形。

扈曉眉頭輕蹙,停下腳步,嗯……笑到破音有些刺耳。但看這八角亭,是約定的地兒,要拍照的該不會就是眼前這對吧?

伸手從兜裏摸出手機,撥通顧客李的電話,沒一會便聽到鈴聲響起,《味盡》的插曲。

男人神情尴尬,手忙腳亂接起電話,“喂”他只說了一個字,扈曉已經走上前。

“李先生,你好。我是巫雲,負責今天的拍攝。”

“哦,你好。”

男人仔細打量,漁夫帽、墨鏡、風衣、闊腿褲從頭到腳裹得倒嚴實,但聽聲音是個年輕女孩無誤,看嘴型應該挺漂亮的。

“攝影師戴着墨鏡不影響拍攝嗎?”他笑着問。

“不會。”

扈曉從背包裏取出相機,進一步解釋,“我工作的時候不戴墨鏡。現在開始嗎?待會太陽大了,會把你的漂亮女友曬黑。”

“廢什麽話呀,趕緊拍。”女人走了過來,親昵地攬住李先生的胳膊,“親愛的,你從網上找的這攝影師靠譜嗎?不滿意我可是會要求重拍的。”

“人家按時收費,肯定保證質量。”他轉而看向扈曉,“我說的沒錯吧,巫小姐?”

那瞬間,扈曉直覺遇到了難伺候的主,果然接下來的兩個小時,除了喝水她沒有歇一會,女人初看照片很開心,緊接着又總能找出不滿意的點,鼻子太大都是攝影師的責任。

“哎呀,兩個小時了,照片是不錯,但你這效率真心糟糕,我還有好多造型沒拍。”

扈曉坐在涼亭的石凳上,慢條斯理地擦拭手心汗水,“我按時收費,對照片滿意,請約下次。”

李先生立刻接腔,“現在就約,兩小時一次對不對,你今天我全包了。”

“抱歉,我不接受臨時訂單。”

“這算什麽臨時?這是在顧客不滿意的情況下酌情延長些時間,再說我又不是不給錢。”

“李先生。”

扈曉語速緩慢,咬字清晰有力,她站了起來,用過的紙巾被随意卷成團,旋即一個幹淨利落的投射,成功掉入幾米開外的垃圾簍。

這牡丹的世界,這難伺候的女人,扈曉已經忍到極限,不曾想還有個胡攪蠻纏的李先生。

她正要硬氣地說結賬,一個痞裏痞氣男生迎面走來,劈頭蓋臉一頓質問。

“怎麽回事?我都等你十五分鐘了,到底是賺錢重要還是我重要,你敢選前一個——”他兇神惡煞地撈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青龍紋身,“以後你給誰拍照,老子就揍誰!”

扈曉被整得一愣一愣地。

旁邊的李先生倒是反應迅速,“我以後再也不喊她拍照。”

話落就要跑路,卻被揪住衣領,他努力偏頭看,只見滲人的青龍獠牙,随後又聽到惡狠狠的話。

“先把以前的賬結了!”

李先生哪裏敢賴,付錢走人速度飛快。

扈曉反應過來的時候,世界已清靜大半,她瞄了眼對方的青龍紋身,笑道:“在哪買的紋身貼紙,逼真。”

男生撸下衣袖,笑得狡黠,“什麽貼紙,我這可是貨真價實一針針刺上去的。”

“嗯。”

扈曉并不計較,她将所有物品快速收入背包,在戴上墨鏡之前誠懇地說:“剛才的事,謝謝你。”

“怎麽謝?”男生饒有興致地提議,“我們打個賭怎麽樣?”

“……打賭?”

“對啊,我喜歡打賭,我常贏。”

“彩頭是什麽?”扈曉直截了當地說:“力所能及,我直接送你當謝禮。”

常贏搖頭,“送不行,這事除了自己争取還得看天意。”

扈曉面露揶揄,“你不是常贏嗎,結局已定何必走過場?”

“我叫常贏沒錯,但也有輸的時候。”他語氣突然變得低落,“比如在她面前,我一輸再輸,最後淪落到跟你一樣,窮游。”

“你從哪看出來我窮游?”

“年齡不大,設備欠精良,背上相機就敢一個人出來接活,典型的缺社會經驗缺錢,外加北方口音出現在南方小城,不是窮游是什麽,大學還沒畢業吧。”

仔細觀察合理分析的作風讓扈曉生出幾分親近感,她反駁,“我藝高人膽大,無所畏懼,不缺錢獨愛賺錢的感覺,不行?”

常贏微微聳肩,“行,但根據蛛絲馬跡猜一猜賭一賭,我習慣了。”

“你贏了。”

她話鋒突轉,笑着說:“我的确窮游,這個就算數,彩頭是什麽?”

“哈哈哈……”常贏笑得開懷,“彩頭是你請我看場電影。”

不等對方開口,他又自顧自補充,“電影我選,位置你挑,但必須得隔開。請見諒,我答應過一個人,不單獨跟其他女孩一塊看電影。”

扈曉猛然怔住,她擡頭凝望爍于枝頭明淨豔麗的牡丹花,心尖微顫,今天真是個特別的日子,猝不及防來到牡丹盛開的地方,緊接着還得去電影院。

自放棄夢想入伍當兵,看電影的癖好也随之戒掉,上一次約人還是五年前,那時她跟陳嘉遇說——我們12月31號一起看《味盡》,下冰雹都得去。

後來那天下起了很大的雪,陳嘉遇把喝醉的自己背到男生宿舍,電影之約不了了之。

“好,哪場電影,我現在就訂票。”

“最新上映的喜劇《International Smi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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