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都給你
雁歸春暖,芳草萋萋。
平寧公主第一次見到衛初,剛輸掉一場比試,那時她女扮男裝偷溜出宮,與幾位世家公子賽馬。
她驕縱跋扈又自視甚高,命令誰都不得弄虛作假,結果被甩在老後面,吃了一臉的灰。
心中郁悶,狠狠一鞭抽向馬屁股,她在官道上狂奔起來。
婢女們的喊聲被遠遠抛開,春風舒爽,平寧一路馳騁直到差點撞上行人。
“閃開!”拉不住快馬,她焦急地命令道。
“爹,啊——”
危機時刻,老漢只來得及把女兒推向路邊,馬蹄高高揚起裹挾着風沙似乎就要落到臉上,他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同時腿一軟栽倒在地。
老命休矣!
他閉眼,旋即胳膊生疼,“啊!”他驚恐慘叫。
快馬飛馳而過,衛初身如閃電救人于千鈞一發,面對幾乎刺破耳膜的喊叫,他眉目清冷,松開對方手臂。
旁邊的姑娘驚魂甫定,慌忙跑上前,“爹,你傷到哪兒了?”
飾演平寧公主的姜寰輕籲一口氣,心道這條該過了吧,緊接着便聽到導演一聲卡,旋即是毫不留情的罵聲。
“陳嘉遇,你到底帶沒帶腦子,會不會演戲?”
當衆被罵面子要往哪擱?趙邱彤一邊扶起“自家爹”,一邊小心翼翼地看向陳嘉遇,不知道怎麽回事,他的确不在狀态。
“抱歉。”
“道歉有個屁用!麻煩用腦子琢磨一下角色。”
扈清逮住機會噼裏啪啦地教訓開了,“現在的衛初溫潤如玉,看看你演的啥,面無表情冷若殺手,衛家軍還沒戰敗父帥還沒陣亡,你哭哪門子的喪?”
這些陳嘉遇當然明白,只是扈曉在心裏亂攪和,他控制不住,也溫和不起來。
扈清見他沉着臉不說話,越發來氣,“演戲必須走心,你如果想刷臉,盡早——”
滾蛋兩個字尚未出口,兜裏手機震動起來,扈清摸出來一瞧,阿楚來電!上一刻還怒氣爆棚的人話鋒突變。
“你好好想想,全體休息五分鐘。”
話落,他起身快速往沒人的地方走,一聲“阿楚”透着無盡歡喜。
“曉曉在我這,你讓大年來接她。”
“好,我馬上安排。”
突然之間,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同時傳來消息,扈清感到受寵若驚,“阿楚,天氣回暖,但山間早晚氣溫低,你要當心,別着涼了。”
“嗯,我能照顧好自己。”
雲楚停頓片刻,趁女兒沒留意這邊,又補充道:“盡量少點夜戲,早些睡。”
男人咧嘴而笑,“好,你說的我就聽。”
“扈清……找個伴吧,曉曉的思想工作交給我。”
“我不。”
笑意戛然而止,他語氣倔強,像個認死理的小孩子。
這件事雲楚也沒轍,她能以老婆的身份逼扈清簽字離婚,卻再無立場說服前夫重新找個伴。
鐘大年聽說要去接曉曉,愣了會才反應過來是誰。
他勾着手指數了數,雲姐息影五年,曉曉也有五年沒來劇組探班。
《山河暗影》幾位主演在腦海裏一晃而過,翻紅大叔寧致遠,新生代演員李攀、周見深,小花旦姜寰,潛力派趙邱彤、章丹丹,海歸陳嘉遇……也不知道曉曉這次追哪位。
鐘大年拿起車鑰匙大步往外走。
管言熱絡地喊他,“年哥去哪?跑腿的事盡管吩咐我。”
“接個熟人。”
他下巴輕努指向表演區,“你有空多關心一下自家藝人,我感覺今天這場戲,他很難過。”
鐘大年一語成谶,接下來的拍攝陳嘉遇連續三次NG,不止扈清耐心耗盡,跟他搭戲的姜寰也變得臉色難看,這場戲騎馬的她最吃力,重來的次數讓她腿酸屁股痛。
這麽簡單的橋段,陳嘉遇怎麽能……
哎,長得好看有什麽用,誰演他對手誰糟心!姜寰暗忖清導眼光是不是變差了,還是為流量甘願眼瞎?
被懷疑眼瞎的扈清大吼一聲,“收工!飯後繼續。”
即使進度不理想,即使上一秒還暴跳如雷,但到點吃飯是扈清的底線,跟他合作過的演員都知道,每次進組總有人打趣:“媽媽再也不用擔心我的吃飯問題。”
《山河暗影》劇組沿襲良好作風,吃的方面從不苛刻,即使拍外景戲,盒飯的水準在圈內也能數一數二。
但吃穿住用行,基本的生活需求,再良心的劇組有時候也無法全然滿足。
比如此刻橫亘在眼前的問題,上廁所怎麽辦?
經驗人士答:找個隐秘的地方,如果不放心可選擇結伴而行。
導演一聲“收工”,緊張嚴肅的氣氛瞬間消散,行走、談笑,場面熱鬧起來,陳嘉遇依然杵在原地。
管言拎着盒飯跑上前,伸手探向他額間,“你今天像丢了魂,是不是感冒發燒?”
陳嘉遇別開頭,“沒有。”
“那就是工作量太大,累的!我就說要留出空閑時間,日以繼夜的車輪戰,身體怎麽吃得消?”
說着,他把盒飯遞上前,“吃兩個雞蛋緩緩。”
飯後還要接着拍,陳嘉遇懶得脫戲服,白衣似雪不好席地而坐,他只拿過一瓶礦泉水。
“你吃吧,我四處走走。”
“去哪?我陪你。”
陳嘉遇腳步一頓,沒好氣道:“上廁所你也要跟着?”
管言笑了起來,“這個還真得跟着,我幫你望風。”
“望風?”他面露疑惑,旋即環視四周,霎時領悟到了其中真義。
“嗯哼,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沒人守着,我嚴重擔心你尿不出來。”
陳嘉遇把礦泉水往管言懷裏一塞,“算了。”
再渴也不想喝。
“這種事怎麽能算,人有三急,憋壞算誰的?”
管言亦步亦趨,“說句不好聽的,萬一又遇NG,咋辦?忍是忍不住的,就算現在回賓館也來不及。”
陳嘉遇壓低聲音,“你閉嘴。”
電話撥出,木已成舟,扈曉只能順着自己編的謊話往前走,只是她沒料到,阿媽為了清淨,不惜把她往片場送。
這些年,無論老爸在哪拍戲,她都沒有去探班。
鬥轉星移世事變遷,心無夢想,阿媽也不在,劇組對于現在的扈曉來說,不過徒增感傷。
在山腳見到大年,孔武有力的小夥子俨然變成大塊頭,他笑得燦爛,搓着手興奮地說,“曉曉,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扈曉展開雙臂,“好啊。”
敦厚的大塊頭樂呵呵地彎腰,旋即雙臂攏住對方小腿,毫不費力地把人舉了起來。
“……”陡然騰空,扈曉左手扶住帽子,右手緊扶大年肩膀,“哪有你這麽抱的?”
“我太高興了,必須把你舉高。”
他老實巴交地坦白,“接你去劇組,仿佛回到了雲姐還在的時候,感覺特別好。”
扈曉回望淩雲山,點頭附和,“是很好,我也想念那時候。”
車速緩慢,兩人像許久未見的老朋友,一路叽叽喳喳,從過去到現在,似有說不完的話。
“曉曉,你沒以前漂亮了。”
“你瞎說什麽大實話,會友盡的知道不?”
鐘大年握着方向盤,繼續道,“但我更喜歡現在的你,以前皮膚水嫩,臉上還有嬰兒肥,整個人一上好瓷器,笨手笨腳的我都不敢靠得太近,現在感覺親近多了。”
扈曉舉起手掌,看着上面的老繭,笑道:“你的意思翻譯過來就是,我變得粗糙、接地氣了。”
“清導教誨,話不能像你這樣說。”
“……”扈曉搖頭失笑,暗忖老實人的紮心,深可見骨。
想到目的地,她轉而問:“《山河暗影》主要演員都有誰啊?”
鐘大年被問得一愣,“你竟然不知道,那這次是探誰的班?”
“清導。”
扈曉煞有介事拍了拍自己的背包,“外出旅游,聽說他在附近取景拍戲,我過來看一看,順道給他帶點特産。”
“那敢情好,總算有人關心我的導演,而不是奔着某個演員。”
旁觀者的感嘆讓扈曉不禁反思,這些年自己的确很少關心老爸,氣他沒有守住這個家,沒照顧好阿媽,也氣他騙自己。
“自從不追星,我已經很久沒見清導,他最近好嗎?”
“老了點,其它都是老樣子。”
回想自己臨走時的場景,鐘大年笑道:“總有演員把他氣得破口大罵。對了,《山河暗影》主演有寧致遠、周見深、李攀、姜寰、章丹丹、趙邱彤——”
扈曉迅速打斷他的話,“趙邱彤?”
“認識還是喜歡?曉曉,我倒希望你追星,那樣清導還有些用處,你每次來劇組探班,他都很開心。”
一句“我不去了”就要說出口,卻生生咽下。
擱在膝蓋上的手指下意識繞着破洞牛仔褲繞圈,扈曉有些不安,萬一撞見趙邱彤怎麽辦?
逃避躲藏近五年,她羞于見老熟人。
車子在糾結忐忑中抵達片場。
扈曉背上包拉低帽檐,緊跟在鐘大年身後,大塊頭像一個天然屏風,成功擋住前方視線。
有人招手,“年哥,我給你拿了飯。”
趙邱彤善于觀察,她知道導演助理心好實誠,值得結交。
鐘大年笑着回:“謝謝邱彤,我待會過來。”
扈曉把頭埋得更低,察覺趙邱彤有走近的趨勢,她小聲道:“大年你吃飯吧,我接個電話,再去找清導。”
話落,她擡腿往旁邊的叢林走。
鐘大年:“我就在這等你。”
有趙邱彤在,扈曉哪裏敢往回頭,她佯裝打電話,沿着小路漫無目的地走……前方草叢突然晃過一角白影,轉眼藏于大樹後。
速度快得來不及看清,是兔子嗎?
心有好奇,扈曉蹑手蹑腳慢慢靠近——
大樹後,陳嘉遇臉色黑如鍋底,露天解決生理需求的挑戰,他一點都不想,但之前喝水太多,實在別無它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