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離開
下人們向施夫人禀報事情的時候, 她先是看了自己丈夫一眼, 淡淡道了句:“霖兒找我有事,你先避一避吧。”
靖恪侯皺眉:“有什麽事我聽不得嗎?”
施夫人神色微緩,卻是第一次耐心着向他解釋:“不過是小事罷了,只是我答應過他, 不在別人面前提及此事, 難不成我這個做母親的, 要在兒子跟前食言不成?”
靖恪侯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別人。”被施夫人用眼神警告了一番, 随後便乖乖離開了屋子。
他走的時候,正好看見施霖從這邊過來。
長子先是對他施了一禮,靖恪侯微一點頭, 側眸時卻看到施霖蒼白的神色,他心裏暗暗皺眉,心道這孩子怎麽看上去這般消瘦。
“父親, 我去找母親了,姑且先行一步。”施霖說完這句話,便往屋子走去。
施侯爺默默地站在原地,眼神複雜地看着他離去。
這孩子到底怎麽了……
施霖走進屋子, 也像方才那樣,對長輩行禮。
施夫人攔下他, 将他帶到一旁坐下, 另有下人将茶水備上,弄好一切之後,又紛紛退了下去, 只留下她與大兒子。
施霖眉眼安靜,坐得端正。
他的手微微揪緊了衣袖,随後喚了句:“母親……”
施夫人輕嘆,只問道:“你都想好了嗎?”
施霖微微揚唇,眸色間并不見一絲喜色,卻是冷靜得很。
他點頭:“都想好了,母親不用擔心,孩兒會照顧好自己。”
施夫人将一副令牌給了他,低聲叮囑:“拿着這個去找你舅舅,你二舅舅是國子監的祭酒,我已跟他們商量好,屆時會直接安排你進去。霖兒,你……”
這孩子從小就沉默寡言,幾乎沒有向他們提出過任何要求,按部就班地跟着侯府的安排,卻在前些日子探望過生病的微瀾之後,向她提出想要去國子監就學的請求。
施霖日後會是侯府爵位的繼承人,去國子監入學認識更多的人,也對他的人際交往也有着莫大的好處,這些,其實她都知道。但因為不忍心孩子遠離家族,施夫人內心從來沒有興起過這樣的打算。
直到前段時間,她的長子親自提了出來。
去國子監讀書,是好事一樁。
只是……
施夫人的目光落在施霖身上,忍不住暗暗搖頭。
她的孩子,面上卻并無一絲喜悅之色。
他要離開侯府,究竟是為了什麽呢?
施霖知道她心中的擔憂,他淡聲道:“母親,我需要些時間,讓自己冷靜下來。如今留在府裏,只會讓我的心越來越亂。”
“這是孩兒經過一番深思遠慮後,才下的決定。希望母親能夠成全。”他看向施夫人,原本淡然的眸色裏,竟生出了一片哀求之色。
施夫人微微伸手,施霖朝她走了過來,抱住了她。
“母親,您就答應我吧。”他低聲道。
施夫人合上眼眸,爾後,才緩緩睜開。
“我知道了,”她拍了拍長子的後背,溫聲道,“我會與你父親溝通好。母親只是希望,你不是去逃避問題的。”
“而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她慢慢開口。
施霖怔怔然地擡頭,望着母親柔和的眉眼。
那一瞬間,他幾乎以為自己被看穿了心思。
但是很快,施夫人便挪開目光,笑了笑,道:“既是如此,你便去宸兒他們道個別吧。”
再過兩年,霖兒也快要下場考試。
進士及第對于他們這樣的家族來說,雖說是錦上添花,卻也能給他的仕途帶來不少的便利。
施霖深吸一口氣,緩緩應道:“是,母親。”
他想到少年幹淨溫暖的笑顏,想到今世與前世截然不同的情境。
其實,一切都不一樣了。
那麽,他離開,對于席昕來說也是件好事。
他的母親太過聰慧,長久下來,必定能夠察覺他的心思。
即便不會遷怒于席昕,但是,也會在心裏留下一個疙瘩。
離開了也好。
至少,他可以讓自己的心冷靜下來,好好地想清楚日後的路。
“去吧。”施夫人松開他,輕笑道,“若是在裏邊受了委屈,只管寫信來告訴母親,我讓你外祖父教訓舅舅。”
施霖低笑不語。
在他走後,施夫人原本的笑顏也漸漸收斂起來。
她輕微搖頭,暗暗嘆息了一聲。
情之一字,實在叫人看不破。
施霖來的時候,施宸與席昕正在屋內用膳。
席昕一臉嫌棄地扭頭,堅決不要施宸夾過來的葷菜。
“我這裏有。”他小聲抗議道,并将自己的碗亮出來給施宸看,示意他自己有好好吃飯。
施宸盯着他碗裏的青菜,只是皺眉。
他一言不發,徑直将肉放進了席昕碗裏,嚴肅道:“快吃。”
一般人挑食,也只是光挑着些肉類來吃,不吃素菜。席昕倒好,對于葷菜之類的東西如臨大敵,一開始倒是願意将就着吃完,等到現在,他發現施宸不過是紙老虎,也只是面上看上去兇巴巴,實則不會對自己怎麽樣後,便開始明确表達出他的意願。
光吃青菜怎麽行,一點肉腥都不肯沾,難怪會這麽瘦。
施宸實在是拿他沒辦法了,原本板着一副面色,等到看見席昕柔軟的眸子,他又硬不下心來。
席昕看着碗裏的東西,卻也不願意浪費糧食,便默默地将一塊胸脯肉吃了進去,細嚼慢咽,終于把它吃完了。
施宸這才緩和了神色,把旁邊的湯遞給了他。
席昕喝了一口湯,然後拿起筷子,将面前的許多肉都夾給了施宸,生怕有遺漏下來的,又會被二少爺弄到他跟前,非讓他吃下去。
席昕微微得意地朝他看過來,眼睛彎成了月兒,嘴角亦是揚起了一絲好看的弧度。
“施宸,你快吃啊。”他催促道。
施宸看着碗裏被疊得高高的飯菜,雖然知道席昕這番舉動沒有別的意思,但還是忍不住暗自在心底高興起來。
這,可是席昕親自給他夾的菜呢。
“二少爺。”前來回禀的下人,硬着頭皮上來,打斷了他們。
施宸難得給了他一個好臉色,“什麽事,說。”
“大公子來了。”下人輕聲回道。
旁邊的席昕擡眸,好奇地看了他們一眼。
施宸放下筷子,卻将一旁的菜推到席昕跟前,示意他繼續用膳。
“還不快請。”
施霖走進來的時候,看見桌面上擺放的膳食,不由得愣住。
随後,他笑了笑:“倒是我來得不巧,沒想到這會兒,你們才用膳。”
施宸笑着回話:“今天耽擱了一下,便拖到了現在。”
他跟席昕在外面逗留了很長一段時間,回來歇息了一下,才讓下人們準備的晚膳。
席昕想要起來行禮,卻被施霖伸手攔住。
“不必多禮。”
雖然施宸是讓席昕繼續進食,不用管其他,但是席昕依舊放下了碗筷,在一旁安靜地聽着。
施霖直接道明了來意。
他看向施宸:“後日我會啓程,去國子監。”
施宸略感意外,回看過去,直到看見施霖的目光,才明白他這番話是認真的。
前世離開的,是施宸。
但并不是因為什麽其他原因,而是周林氏他們與将軍府勾結在了一起,給靖恪侯府下絆子。雖然危機很快便被接觸,卻也讓施宸明白到權勢的重要性。
施宸不願意讓席昕再次受到危險,也想要保護好家人,便向母親提出來,要去從軍。
可是等到他回來的時候,席昕卻離開了。
母親說,席昕并不适合勾心鬥角的地方,離開是對于他來說最好的選擇。
現在,周安昊他們一家人被處理好,将軍府也換了新的主人,前世的事情不會再發生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兄長……”施宸望着他,半天,才說出來這兩個字。
他知道,他為什麽會突然選擇離開。
即便以後不會再有危機發生了,但,也不是什麽事情都可以這麽随心所欲的。
施霖又笑了,他對施宸說道:“我有事想跟席昕說,可以嗎?”
施霖雖是對着施宸說話,但眼神卻是看着席昕。
席昕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施宸。
“可以。”施宸了然,碰了碰席昕的頭發,對着他一笑,便走了出去。
屋內只剩下席昕與施霖兩人。
席昕先開口,“您要離開了嗎?”
剛才的話,他都聽見了。只是,席昕敏銳地察覺到,大公子似乎并不開心,好像懷着心事一般。比之先前,仿佛還要沉重得多。
他這麽做,真的會感到高興嗎?
“對,”施霖對着他笑,清冷的眸子,微微顯露出些許暖意,“我要走了。”
“那,您路上小心。”席昕也不知道自己能說些什麽,他只覺得施霖心情似乎很沉重,但臉上卻又偏偏挂着一抹微笑。
施霖問:“我送你的鈴铛,你還留着嗎?”
席昕點頭,他将一只袖子掀起來,露出手腕。
腕上正佩戴着紅線串聯起來的銀色鈴铛。
施霖走到他身邊,彎下身子,似乎想要伸手去觸碰席昕的手腕,但是最終,他的手卻落在了席昕的衣袖上,并沒有與他的肌膚相觸碰。
“席昕。”他喚道。
席昕不解地擡頭。
施霖慢慢道:“我要離開這裏,好好地思考一些事情。”
“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事情嗎?”席昕問。
施霖望着他,又笑了。
他點頭,“嗯,很重要。”
席昕認真地點了下腦袋,“我明白的,每個人都有着自己的事情要做。”
随後,他像是想到些什麽,從懷裏翻出來幾顆糖果,遞到施霖手心。
“大公子,祝您一切順利。”席昕的目光清澈而又柔和。
施霖接過糖,不知為何,心情忽然放松下來。
他起身,應道:“我會的。”
“我先走了,”施霖看了看桌上還未怎麽動過的飯菜,道,“記得進食,等下飯菜都涼了。”
席昕乖巧地點頭,“好。”
施霖離開的時候,施宸正在門外站着,擡頭看着夜空。
聽見腳步聲的時候,他偏頭看過來,對着施霖點頭。
“你若對他不好,我會回來的。”施霖對施宸說了這一句話。
施宸卻笑了:“您不會有這機會的。”
施霖低聲道:“你比我幸運。”
最起碼,在預知夢裏,席昕雖是他的書童,卻從未與自己有過任何感情的羁絆。
若不是因為如此,他怎麽會放手讓席昕離開。
至始至終,都不是屬于他的。
施霖留下那一句話後,便離開了。
施宸收回目光,往裏邊走去。
看見屋內靜坐的少年,他忽而一笑,随後高聲喊道:“席昕!”
席昕擡頭,朝他看來,安靜地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