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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番外之前世

柴房內。

原本晦暗無比的小房子, 因着多了一個人的關系,于是被點上了一盞油燈, 放在高處照明。

瘦弱的少年倚靠在木材旁邊,身上蓋了一件厚實的披風,那是先前有人送他進來的時候, 特意替他披上的, 擔心這陰涼的地方會使得人着涼。

他伸手将披風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張精致白皙的臉蛋, 只是臉色看上去實在不太好看,也不知是因為天氣太冷的緣故,還是別的什麽原因,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看着便直叫人心疼不已。

少年的眼睑顫了顫, 似是聽見了什麽動靜一般, 若有感應地睜開眸子。

琥珀色的眼眸, 似水一般地柔和。

這是席昕進府以來, 第一次遇見這麽大的危機。

侯府裏的人對他都很好, 夫人與侯爺都很好說話, 不時地還會喚席昕過去, 教他作畫, 做學問。大少爺的弟弟, 雖然看上去有些兇,但席昕知道,他是好人。

府裏的人, 都是好人。

所以,他一進侯府,便受到了許多人的照顧,還因此認識了幾位很好的朋友。

事情的變化發生在今天早晨。

侯爺帶着大公子出外探親去了,而受了寒的席昕則是被留在府裏休息。他喝完中藥之後,準備去外面走走,誰知忽然遇上了一個面生的小少爺,他告訴席昕,說自己是第一次來侯府,很多路都不認識,問席昕能不能帶着他到處散散心。

席昕答應了。

卻沒想到,最後會變成這樣。

他将侯爺最喜歡的花瓶打碎了,并推到他身上,當時屋內除了席昕,就只剩下那個周家的小少爺。

沒有人可以給他證明。

席昕一開始不太明白,為什麽他會這麽恨自己,後來才知道,原來很多事情都是不需要原因的,而周安昊覺得自己擋了周家的路,他便要教訓自己。

席昕起身,将披風重新系在身上。

雖然席昕被暫時關在了這裏,但卻也沒有人虧待他,柴房被收拾得很好,除了地方偏僻了些,幾乎沒有別的缺點。在衆目睽睽之下,即便夫人他們相信席昕,卻也不能就這麽偏袒過去。

周安昊也正是因為知道侯府的規矩,才會如此明目張膽地冤枉他。

席昕推開窗,涼風緩緩吹進來,外面已經下雪了,蒼茫的白色瞬間掩蓋住了一切。

他靜靜地看着雪景,目光卻堅定得很。

席昕一點也不害怕。

因為他知道,夫人他們會查到真相的。

腳步聲逐漸傳來,最後停在了柴房門外。

有人站在屋門前,卻一言不發,沉默得很。

席昕看着外面映着的模糊人影,輕聲問了句:“是柳若菡嗎?”

外面的人沒有應答。

席昕走到門邊,笑了笑,反倒寬慰起外面的人:“不要擔心我,裏邊就是黑了些,不過我不怕的。”

軟糯的聲音,卻是加強了語氣,強調了後面那一句話,似乎想讓不要因此而為他擔心,乖巧懂事得令人心疼。

聽到席昕的話,外面那人內心并沒有因此而感到好受,反而越來越自責。

他沉默着,目光卻死死地盯着門縫處隐隐約約透露出來的一縷衣角。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麽,最終卻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外面的人實在是過于沉默,若是柳若菡,不可能會一直不出聲,席昕疑惑地問道:“你不是柳若菡?”

“我……”那人終于說話了,卻在出聲的那一瞬憋紅了臉,随後他恍然回過神來,便匆匆往前邊跑去。

席昕愣了下,聽着越來越遠的腳步聲,微微彎起眼睛,笑:“是二公子呀。”

他收回目光,又再度回到了木材旁邊,找了個适合的地方坐了下來。

他盯着地上,從天花板上投下來的光斑,漸漸地發起了呆來。

施宸匆匆忙忙地趕回去,想到方才席昕說的話,內心既是心疼,卻又隐隐帶了一絲不為人知的小欣喜,即便那喜悅比起他的擔憂來說根本不算些什麽,即便那些話,并不是對他說的,但是……這還是第一次他與席昕兩人獨處。

盡管,他們當時隔着一道門的距離。

他需要盡快逼周安昊說出實情,就算沒人為難席昕,施宸也不忍讓他在那麽陰涼的地方逗留太久。

施宸心裏惦記着事情,走路的時候便沒有留意,一不小心撞上了一個人。

兩人差點同時摔倒在雪地。

施宸微冷下眸子,站穩後往前面看去。

他的兄長風塵仆仆,似乎正要往柴房的方向趕去。

施宸扯了扯嘴皮,冷笑一聲,忽然施展輕功上前,揪住他的衣領,狠狠往施霖臉上打去。

施霖沒有躲開,硬是接住了他的一拳。

他輕輕抹去嘴邊的血絲,問:“席昕怎麽樣了。”

盡管施霖努力使得他此時的語氣聽上去平淡些,但施宸還是聽出來他話語中隐藏的那一絲顫抖。

這會兒後悔內疚,早幹嘛去了。他內心不屑着,擡眸看向施霖。

“你說過,會保護好席昕的。”他緩緩地說道,“但,你沒有做到。”

施霖眼中閃過一抹愧疚,沉聲道:“是我疏忽了。”

他萬萬沒有想到,周安昊居然這麽大膽,在靖恪侯府鬧事。

施宸不再理會他,徑直往主院走去。

他來的時候,施夫人已經将周安昊單獨安置在一處,并命下人們查明此事,也不知現在怎麽樣了。

兩人擦肩而過時,施霖突然道:“我會處理好這件事的。”

施宸瞥了他一眼,淡淡地收回目光。

沒過多久,周安昊不知受了什麽刺激,忽然要求要見侯爺與他的夫人,他似乎受到了極大的驚吓,語無倫次地道出了事情的真相。

施夫人命人将席昕送回院落好生照料。

之後,便請周家人離開了。

只是誰也沒想到,施夫人的娘家人,那位族親周林氏居然會與将軍府勾結在一處,在政事上給靖恪侯下絆子,給侯府帶來了不少的災禍。

整整兩年,侯府都處于一種戒備的狀态當中。

之後危機好不容易解除,施宸向父親提出要去邊塞從軍。

靖恪侯沉默了許久,與妻子談話一夜,屋內燈火徹夜未滅。

第二天,終是答應了施宸的請求。

軍營生活艱苦,施宸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一開始他們欺負他年幼,瞧不起從都城來的公子哥,以為又是一個借着世家身份來這裏混日子的二世祖。他們常常拿施宸來開玩笑,試圖想要激怒他,讓他觸犯軍法。

只是衆人沒想到這世家來的孩子,倒是能忍得很,無論他們讓他去做什麽粗活累活,都一一應承下來,将任務完成得好好的。

如此識相,又不招惹麻煩。

漸漸地,營裏的老人們對他的看法便有了改觀,也不再肆意地嘲諷他了。

真正的轉機是在他奪了敵軍首級之後。

衆人都沒有想到,他們看不起的一個少年,居然有如此膽量,在兩軍對戰時,似乎将生死置之度外一般,沖進戰場殺了個痛快。

那一場戰争打得十分痛快,士兵們仿佛受到鼓舞一般,看見一位年紀比他們還小的少年都不怕死,幹脆利落得令人膽顫心驚,便更是激起了內心的士氣,一鼓作氣,喊着口號便沖了進去。

施宸冷着臉,手中的劍沒有留情,幾乎将看見的人都殺死了,一個不留。

血染紅了戰場。

施宸身上帶着許多敵人留下的傷痕,他卻沒有理會,不顧身上的重傷,直接沖入了陣營,将敵軍首領首級拿下。

而他背後卻也中了許多箭。

在取下首級之時,人也暈了下來。

這一次,衆人才算是真正地心服口服,再也不敢小瞧這位都城來的二少爺。

他們清楚地意識到,這只怕是比他父親還要可怕的人物。

畢竟靖恪侯還會愛惜自己的性命,而他卻像是不要命一般,一心只想着争取戰功,其餘的什麽也不要了。

又一天,一位老兵看着他擦拭着手中的劍,笑着問他,究竟是為什麽而來的。

施宸沉默了一瞬,淡淡說道:“我跟你們不一樣。”

聽到他這句話的人,幾乎都愣住了。

不一樣?哪裏不一樣?

等他們試圖再追問的時候,施宸卻只是笑笑,沒有再回答這個問題。

他不是為了保家衛國,不是為了守衛疆土。

他來這裏的原因很簡單。

他要變強。

只要強大起來,才能守護自己最重要的人。

以前經歷的那些不堪與無助,他再也不想經歷一次了。

與施宸相熟的将士們發現,他平日沒別的消遣玩意兒,但卻很愛寫信。

寫一封封的信。

他們曾經看過信紙前面綴着的一個名字,席昕。

施宸的字寫得不好看,可以說是很醜,但是“席昕”,寫得卻很端正清秀,與其餘潦草的字跡仿佛不是出自同一人。

有小兵曾經好奇地問過,席昕是誰。

結果那天,這人就被施宸借着訓練的名義,打了個半死,并且有苦難言。因為施宸都是遵循着軍規,來給他做試煉安排的,并沒有違反規定。

自那以後,他們便打消了這個念頭,沒有再向施宸問及過收信人的任何信息。

只是這施二少爺卻也着實奇怪,寫了這麽多封信,偏偏沒一封是寄出去的,全妥善地放在休息的帳篷裏邊。

據說那堆積起來的信件,已經存有滿滿一箱了。

還真是個怪人。

又一次,他們像往日那般與敵軍對戰,但事情卻太過順利,順利得令人覺得害怕起來,彷如入無人之營一般,直搗黃龍。

等到施宸意識到事情不對勁的時候,已然來不及了。

他們的軍營被放了一場大火,糧草也被燒了個一幹二淨。

所有一切,均化為烏有。

而敵軍的人,卻因為早有準備,布下埋伏在兩軍必經之路等候多時。

等到他們看見遠處的火焰黑霧,試圖回去時,便中圈套了。

那一次,幾乎是九死一生。

認識的、相熟的、陌生的将士,大都死在了亂箭之下。

施宸胸膛處以及後背,都中了箭,那箭矢幾乎是瞄準他的要害處射來的,一箭穿心。

他身上的衣衫都被鮮血染盡,所經之處無不滴下血液。

施宸被人步步逼向山崖,他将胸前的箭随手拔下,随後,縱身一躍,跳了下去。

他以為他要死了。

那一刻,他想起來很多事情。

如果當時,他沒有因為生病,而誤了去主院的時辰,會不會能早點遇見席昕。

一切是不是就會不一樣了?

他還沒告訴他,自己究竟有多喜歡他。

他寫了這麽多的信,沒有一封是寄出去的。

若是他死了,席昕聽到消息的時候,會不會難過呢?

他真的,很,不,甘,心!

施宸掉落山崖昏迷的那一刻,心裏閃過的最後一個念頭便是……

——那些信,似乎再沒有機會寄出去了。

山崖之下便是深海,跳下去幾乎無生還的機會。

敵軍見此,才放心地回去複命了。

原本以為必死無疑,卻沒想到峰回路轉,施宸被水流推送着離開,順流而下,居然送去了一處幽遠的村落,被當地的村民救了下來。

他受的傷很嚴重,如果不及時救治,只怕會喪命。

施宸便暫時留在此處養起了傷。

沒過多久,他被軍營的人找到,并得知戰争勝利的消息。原來,軍師早已做好準備,此次不過是将計就計,把軍隊懷有異心的人一一除去,借此鏟除了不少敵軍的細作。

若不是因為施宸還有傷在身,他們早就一起離開,準備班師回朝。

營裏派來的人只留了兩人下來,照顧施宸的傷勢,其他的全部被施宸趕了回去。

他緩緩地閉上眼睛,留在這處世外桃源安靜地療傷。

借刀殺人,此招甚妙。

論起勾心鬥角,他果然不如他們。

勝利的消息已被傳回侯府,施夫人得知次子立下戰功的消息,雖是欣慰,卻也忍不住擔憂起來。

在聽說他幾乎死在敵軍亂箭之下時,施夫人幾乎要暈厥過去,還有丈夫在旁邊扶住了她,令她振作起來。

幸好,孩子最終還是平安無事。

只是,這一切的繁榮,都來得太不容易了。

侯府一日日地變得強大起來,席昕卻也是在這個時候,提出了離開。

在侯府最為危難之時,他選擇了陪在他們身邊,一起渡過難關。

而在靖恪侯府一日日更甚從前時,席昕卻要走了。

施夫人看着眼眸一如既往清澈的少年,深深地嘆了口氣,不放心地再次問道:“你可想好了?”

席昕認真地點頭。

過去所經歷的一切,仿佛從未在他眼中留下陰霾一般,他還是那個初見時純良溫暖的孩子。

看着席昕,施夫人總算是明白了,為什麽她這兩個兒子,會如此心心念念地惦記着他。

只是,侯府始終是留不住他。

處于漩渦當中,哪怕席昕不願意,也會有無數的試探猜忌,無數的陷害向他襲來。

施夫人朝他招手,笑了笑,嘆息一般地說:“席昕,你來。”

席昕對着她淺笑,笑容幹淨如初。

他走過去,卻被婦人輕輕地抱住,摸了摸他的頭發。

“好孩子,這些年辛苦你了。”她語氣溫柔,看向席昕時候的目光柔和無比,一如母親的溫和眼神。

席昕心裏微暖,擡頭看着她,彎起眼睛笑:“夫人,你們要多多保重。”

“想好要去哪裏了嗎?”施夫人耐心地問道。

席昕搖頭,随後又是一笑:“我想去很多很多的地方,想要把我看過走過的風景,一一記載下來。”

施夫人也笑了:“還真是個不錯的想法。”

她松開席昕,替他整理了一下頭發,“去吧,去做你喜歡做的事情。”

席昕對着她深深鞠了一躬,爾後,擡步往外面走去。

席昕離開那天,柳若菡帶着許多東西來送行,看着他将要坐的驢車,一臉不放心地叮囑,仿佛要将此生說不盡的話,都一一道了個明白。

他不顧席昕的婉拒,硬是将一大包東西塞進他的懷裏。

柳若菡眼紅紅地,大聲強調道:“這些都是我做的,你不許不要。”

席昕神色無奈,鄭重地點了下頭。

在席昕即将上驢車時,巷道那邊匆匆跑來一個身影。那人身着一襲青衣,背着一包東西,朝這邊走來。

席昕見狀,不由得一愣。

随後,他笑了笑,問:“你是來給我送行的嗎?”

兩人對望一眼,眼中均沒有離別愁緒。

他們之間,也無須談論這些外物。

将軍府倒下,施謹之的母親在重病死去後,他對于那所毫無人情味的府邸再沒有任何眷戀。

蔣氏彌留之際,曾對施謹之說道:“娘希望謹之可以過得快樂些。不要被所謂的名利遮住了眼睛,變成跟他們一般的人。”

施謹之紅着眼圈點頭。

在得知席昕要離開的消息,他似是想通了些什麽,将母親的骨灰連同包袱一起帶走,來到了侯府。

原本以為快要趕不上了,沒成想,卻正好遇見了他的好友。

在清風樓初見,他們微笑道別。

除夕夜廟會再遇,兩人才算真正相識。

越是接觸,便越是發現他們兩個身上有着這麽多的相似點與愛好。

何其有幸啊,人生能遇到一個知己。

“你去哪裏,要做個伴嗎?”施謹之笑問。

席昕愣了下。

“好啊。”

看着長子沉默不語地盯着外面,卻沒有勇氣走出去送別,施夫人不由得在心底暗暗嘆氣。

“霖兒。”她沉聲喚道。

施霖回頭,臉色蒼白。

他對着母親微點頭:“孩兒在。”

施夫人挪開目光,淡淡地說:“若是席昕對你有半分好感,我都不會答應得如此爽快。”

聽到母親的話,施霖猛地擡眸,不可置信地望着她,眼中滿是震驚之色。

随後,他慢慢地垂下眼眸,将眼中情緒一一掩蓋。

若是他知道,母親早就清楚此事,還會努力掩藏自己的心思,試圖保護席昕麽?

施夫人卻笑:“很意外嗎?你們是我生的,有什麽心思我看不明白?”

施霖本以為,他有足夠的時間,來等席昕慢慢開竅。

可是,他算計了這麽多東西,卻唯獨沒算到人心。

席昕不喜歡權勢,也不願意與人勾心鬥角,不想一日日地以面具來示人。

若是強留下他,他會過得不快樂。

這些,施霖都知道,正是因為清楚地意識到這點,才令他這麽痛苦。

施夫人暗暗搖頭,“施家的人,都是死心眼,認定了一件事,便不會輕易放棄。”

“不是母親不願意幫你,只是,凡事不能強求。這只能說明你們沒有緣分,你……明白麽?”

“我明白的。”施霖認真地看向她,低聲呢喃,“我都明白,我也很清醒。可是,母親……我還是會難過。”

施霖忽然低頭,牢牢地抓緊雙手,“您教過我,做什麽事情,都要承擔起責任。我,也知道我的責任在哪裏。可是,可是……”

“您沒有教我,若是難過,無助時,我應該怎麽辦。”

“我不知道我該做些什麽,才會不這麽難過。”

他最重要的東西,已經不見了。

“霖兒。”施夫人輕聲喚道,伸手擦了擦他的眼角。

直到此時,施霖才發現,原來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已淚流滿面。

“席昕應該還沒走遠,你不想去送送他嗎?”她問自己的孩子。

施霖擡頭,看見母親眼裏滿是鼓勵。

施夫人笑:“去吧,不要讓自己後悔。”

施霖神色逐漸變得堅定起來,随後轉身跑了出去。

等到他跑到大門外的時候,正好看見了施宸的書童。

柳若菡對他行了一禮,還未出聲喚人,便聽見施霖問道:“席昕呢?”

柳若菡怔了下,下意識回道:“走了。”

他的話剛說完,便看見以往在他記憶裏對人冷淡,行事冷靜的大少爺,像是被什麽東西打了一下一般,整個人變得恍惚極了,臉色也雪白得很。

他神色恍惚地看向柳若菡,怔怔地問道:“走了?”

柳若菡點頭。

“嗯,走了。”

村莊養傷的施宸,突然感覺到一陣心悸,似乎有什麽東西離開了自己。

他走下床,失魂落魄地望向窗外。

天空蔚藍無比。

總覺得很不安,究竟是為什麽呢?

照顧他的小兵端着藥碗進來,看見施宸下地,連忙說道:“哎哎哎,二公子,您的傷還沒好呢!”

施宸恍惚回神,目光奇怪地看向他。

小兵被他那怪異的眼神看得有些心慌,幾乎不跟與他對視起來。

——他突然有一種,不顧一切要離開這裏的感覺!

“外面有馬嗎?”施宸問道。

小兵點頭:“有,營裏牽來的兩匹戰馬正安置在前邊的樹林裏,等你傷好了,咱們就可以回京啦。”

施宸得到想要的答案,點頭,便徑直走了出去。

小兵驚了下,急忙攔住他,“公子,您不能出去,你身上還有重傷……”

他的話還沒說完,施宸反手掐住他的脖子,眼神微微露出一抹血色,“少管閑事。”

那一瞬間,他幾乎以為自己會被施宸殺死。

小兵不明白,為什麽好端端的,這位公子爺就翻臉不認人了。

施宸猛地松開手,步伐加快,往樹林走去。

小兵哪敢讓他離開,正想追過去的時候,卻被一顆石子擊中後頸,暈了過去。

施宸收回手,繼續往前走去。

此時內心不斷有個聲音在告訴着他,他該回去了,再不回去,他會失去最重要的最寶貴的東西。

這種想法叫他越發地覺得不安。

施宸翻身上了馬,拿起腰間的鞭子一甩,騎着馬離開了這裏。

身後是另一位照顧他的小兵在不住地吶喊:“二公子,你這樣輕舉妄動,身上的傷會撕裂開來的。”

施宸想,那又如何呢?

他根本不在乎這些。

他再度揮甩鞭子,讓馬駒加快腳步。

施宸回來的時候,身上的傷口經過近幾日的奔波早已裂開,看守大門的家丁見此,連忙讓人去告知夫人。

施宸下馬,馬駒便因為經受不起瘋狂地趕路而昏厥了過去。

他卻只是嘴唇泛白地笑了笑,試圖走進去。

每走一步,腳下幾乎暈染起一片血紅。

仆人們見了,差點吓個半死。

施宸甩開想要攙扶他的下人,問道:“府裏最近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被提問的小厮仔細回想了下,搖頭:“沒有啊,夫人他們都很好。”

施宸揪起他的衣襟,狠聲道:“你說謊,怎麽可能!”

若真的無事發生,為什麽他越接近這裏,就越是心悸。

小厮吓得腿直打哆嗦:“小,小的哪敢騙您,确,确實是無事發生。”

施宸突然問道:“席昕呢?”

小厮怔了下,小聲回答道:“席昕前幾日離開侯府了。”

施宸收緊手,手上提着的人瞬間臉色發紫,呼吸不過來。

他聲音狠厲地說道:“居然還敢騙我,席昕怎麽會離開侯府。”

他不是會好好地待在這裏嗎?為什麽會離開!

小厮已經快要斷氣了。

就在此時,施宸的母親趕了過來,看見次子像是瘋了一般的神色,差點喘不上氣來,她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大聲喊道:“宸兒,你在做什麽!”

施宸一把松開手,笑着看向施夫人,“母親,我回來了。”

施宸此時神色又變得正常起來,施夫人看見了,卻只覺得心驚。

施宸問:“他們居然敢騙我,您說,該不該罰?”

施夫人向周圍的人使了個眼色,這邊卻放輕了聲音,問:“他們騙你什麽了?”

施宸嘴角微翹,笑容真摯,“他們居然說,席昕離開了,你說好不好玩?”

“席昕怎麽會走……”說着說着,施宸開始自言自語起來。

爾後,他眸色清明,道:“我要去找他。”

“混賬!你一身的傷,再不休養,你是想尋死不成?!”施夫人命令下人将施宸制服住。

誰知卻被發了狂似的施宸甩開,他的身手又怎麽是這些下人能比的,一下子,圍在他附近的人或多或少都受了傷。

“我要去找他。”他再次呢喃道。

施夫人索性給了他一巴掌,恨鐵不成鋼地罵道:“看看你現在的模樣,你對得起誰!”

施宸恍惚地看向她,喃喃地喚了句:“母親……”。

爾後,他眼前一暈,由于失血過多,昏了過去。

府中上下幾乎忙成一團。

施夫人吩咐着他們将施宸送回去,大夫也早就安排好在府裏等候,府外另有人在收拾殘局。

施夫人緩了口氣,身子便是一晃,旁邊的婢女連忙扶住她。

“夫人,侯爺還未回來,您可要保重身子啊。”婢女擔憂地說道。

不知為何,施夫人忽然想起那方丈對兩位孩子的批語。

“孑然一身,無依無靠。”她喃喃道,眼睛一熱,心髒都好像被用力揪起來。

果真,是無依無靠。

注定孤獨終老。

施宸被趕回來的靖恪侯狠狠罵了一頓,吩咐府中上下看好他,不養好傷不許出來。

等到傷勢複原那天開始,施宸便到處去找席昕的下落。

他先是去了席昕的家,拜訪了兩位長輩,但卻得知自家孩子前段時間回來辭別後,便不知去向。

他們說,席昕游歷去了,如今應該過得很好。

施宸想,那他怎麽辦呢?

他努力得來的軍功又有什麽用呢?

最想要守護的人,已經離開了。

施宸與席家父母道別之後,開始踏上尋找席昕的旅程,只是不知為何,他總是找不到他。

不是正好來到此處時,席昕正巧離開,要麽就是索性與之錯過,幹脆找不到關于他的下落。

世界這麽大,他該去哪裏尋找他的少年。

找着找着,施宸幾乎都要崩潰了。

他一點線索都沒有,宛若大海撈針。

一開始的時候,他還在想,若是等遇見了席昕,他一定要跟他好好訴苦一番,自己這段時間來的不容易,他在戰場上受了很重的傷,席昕這麽容易心軟,肯定會心疼他的。

再後來,施宸卻只是想着,能見席昕一面就好,哪怕只能遠遠地看他一眼,只要能再看見他,自己做什麽都可以。

而到了現在,施宸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若是找不到他,能聽到關于他的消息也可以啊,他實在很想知道,席昕現在過得如何,有沒有受委屈。即便看不見人,能讓他得知一些信息,他也能滿足了。

但,沒有,什麽都沒有。

至此之後,施宸未能再見到席昕一面。

找不到人,施宸開始想到其他的方法,他開始寄托外物。

施宸在伽藍寺替席昕點了一盞長明燈,每逢初一十五,他便會去伽藍寺進香求福。

施宸從來不信神明,也不相信所謂的鬼神。但現在,他卻希望這些東西是真實的,希望上天能夠聽見他的心願,能保佑他的席昕平平安安,健康快樂。

也不知過了多久,有一天,等到施宸再次去往伽藍寺,卻看見了一位老和尚。

他正在将一炷還未點燃的香放進香爐裏面。

施宸皺眉。

老和尚卻樂呵呵一笑:“佛在我心中,香在我心中。點不點燃,皆看心誠。”

說着,放進香爐的那柱香,開始燃燒起來。

施宸看向他,眼眸皆是一片驚愕之色。

“若我想找到想找的人呢?”施宸問,“心誠,佛祖便能聽到嗎?”

他勾了勾唇角,似是揚起一絲嘲諷的弧度。

若是佛祖真的有靈,那麽,為何他找不到他的席昕?!

老和尚盯着他看了半晌,緩緩收回目光。

“這個啊,佛祖可管不了。”

老和尚笑了笑,又道:“這個,全看緣分了。”

“緣分到了,便能找到了。”

施宸目光兇狠地看向他:“你說我跟席昕無緣?”

老和尚嘆了口氣,反背着手,緩緩走出大殿。

走之前,他留給施宸一句話。

“有緣自會相見。”

施宸低罵了一句:“老禿驢。”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了大殿。

施宸再次醒來的時候,只覺得頭疼得厲害,還未下床,便聽見有人驚喜地喊道:“少爺,您終于醒了!”

這聲音聽得有些耳熟。

施宸看向守在床頭那人,怔愣了片刻。

小厮沒有發現他的走神,抹了一把眼淚。

施宸聽着他在旁邊碎碎念叨,內心的疑惑卻越來越大。

施宸認得他。

這人本該是在自己及冠那年,被放出府。

為何此時還在這裏?

施宸打斷他的念叨,問道:“現在是什麽時候?”

小厮愣了下,小聲回了句:“辰時過半。”

“我問你現在是哪年哪月!”施宸不耐煩地再問。

小厮哆嗦了一下,害怕地回答:“壬午年三月初六。”

壬午年三月初六。

三月初六……

三月初六!

施宸聽後,立馬跑了出去。

小厮回過神來,連忙去追。

他跑得飛快,大病初愈的身子因為一時着急,而顯得臉色更加地蒼白。

施宸終于跑到主院,遠遠地,便能聽見說話的聲音。

他走到那裏,卻忽然不敢将門推開。

施宸頓了頓,緩緩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走進去。

屋內的人,幾乎都聞聲看來。

施宸的目光,卻只被一人吸引去。

一位少年好奇地擡眸。

眸光清澈,幹淨無比,

一如初見。

一眼,便是萬年。

作者有話要說:  前世番外更完了!

大概還有大哥的番外,以及一個關于修真的番外【這個番外跟圓圓有點關系】,也是我一開始寫圓圓的時候就想好的設定,算是前世的前世吧

修真番外主要人物有:席昕,施宸,圓圓,及其他配角。

等到這兩個番外都寫完,本文估計也就全部完結啦!

最近有點卡文,估計番外會慢點更新,有可能得等到周三或者周四了。為了趕前世番外,我的手都要廢了,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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