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死過一次的人
在他做鬼的時候, 他想着能夠和他身處同一個地方, 能夠看見他就可以了。
而在他成為了人之後,陡然擁有了去獲得的權利, 同時也擁有了人心的複雜和難以滿足。
有時候他會想:我怎麽辦?
他們之間那麽令人難以插足, 我怎麽辦?
他會忘記我,怎麽辦?
那些充斥着迷疊香的幻夜,未進行完的盛大婚禮, 自我犧牲和剜心之痛, 冰冷而渾渾噩噩的人生,就這樣像一個斷章的故事, 再也沒有結尾了嗎?
他忍不住扯了扯霍星辰的衣擺。他想說“你看看我好不好?”, 可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用淺灰色的眸子注視着對方,祈求眼睛能夠告訴對方一切。
可是霍星辰的頭才回到一半,又被韓啓淩的一句話吸引了過去。“法神殺了我。”
霍星辰頓時有如遭遇晴天霹靂,魂不守舍。
而蘭斯洛都快氣哭了。他眼裏一向只有霍星辰, 可以說是心無外物, 而這個叫做韓啓淩的讨厭鬼卻總是搶走霍星辰的注意力。
這是他第一次這麽讨厭一個人。
“但是我最後活過來了。”韓啓淩走近幾步,連一個眸光都沒有給蘭斯洛, 緩緩向總是心軟的小霍隊長訴說着自己。“你在生死邊緣徘徊過無數次, 可你一定沒有嘗試過死亡的滋味。”他笑得悲哀,“嘗試過那滋味的人,都會瘋的。”
蘭斯洛在內心反駁:我也死過啊,我就沒有瘋, 活過來的時候才是要瘋的。
韓啓淩完全開啓了戲精模式,一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死是人世間最無法抗拒的恐懼,任我們的腦中有斑斓色彩、浩蕩星空,也要在那一刻沒有了思想,歸于塵埃。”
蘭斯洛十分想要拆穿他:胡說,我死後明明還有思想的。
霍星辰沉默了。在最初,韓啓淩歸來之後,他以為韓啓淩是僥幸逃過了一劫,後來在和法神的鬥争中,才無意間得知韓啓淩當年是真的死了,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
韓啓淩歸來後,幾度坑得他慘不忍睹,在最初的不解和難過後,他也會憤怒,即便他曾經搶奪了他的回程卡,可對方最後不也活着回來了嗎?
這樣強行給自己開脫的借口在得知真相後一潰千裏。
韓啓淩是真的死了。
這樣的真相,讓當時對韓啓淩的所作所為心懷怨恨的霍星辰如遭雷擊。
既然韓啓淩是死過的,那麽,他會報複自己,利用各種布局手段挖坑給自己跳,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了。
韓啓淩看着他那糾結痛苦萬分愧疚的眼神,心底的野獸在凄凄而笑,又悲又暖。
他果然知道自己死過一次。
凄慘萬分地死去,又在沖天的血光中複活。
其實他剛才說謊了,死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死亡之後,又活過來,那才是真正讓人發瘋的過程。
他看着霍星辰,這小王八蛋的眼睛裏很少有這樣幹幹淨淨只有自己倒影存在的時候。
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這小王八蛋的,他已經說不清了。
一開始,只是感恩、依賴和親近,自以為是對方的同伴,沒成想人家根本不在意自己,對自己說抛棄就抛棄了。
再相遇,已經是懷着報複和冷眼旁觀的心理,一次次陷對方于死境,但其實是在一次次試探對方的極限。
漸漸地,他們的關系變得更加複雜,是隊友,卻又互相防備,彼此憎恨,卻又互相依靠。
不可否認的是,不管是對于他們之間的誰而言,另一個人都是對他們而言非常重視的存在。
在看出霍星辰被惡鬼附身之後,因着“機智卡”而獲得了更高理智的韓啓淩難得地沖動了一次。
他當時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他就這麽死了!
死,對他們輪回世界的每一個玩家而言,是這世上最殘酷的刑罰。
他能夠一次次把他推向險境,卻無法坐視他面臨無解的死亡。
惡靈附身的滋味,真是令他永遠都無法忘懷,即使早已将蘭斯洛驅逐出自己的身體,每次看到蘭斯洛,他還是會覺得全身的血肉都在凋零,靈魂也在叫嚣着空虛。仿佛只有吃了對方,才能讓自己枯萎的血肉之軀重新變得豐盈充實。
怎樣來形容那樣的空虛呢?
是饑餓?渴求?亦或其他難以形容的詞?
毫無疑問的是,每次有這種渴望的時候,韓啓淩總想給自己一巴掌。
瘋了吧?對着情敵有這種念頭?
霍星辰看着他這模樣,心底越發難過了,伸手觸到韓啓淩捂着心口的手,頓了頓,然後覆了上去,“還疼嗎?”
剛問完,心底立刻吐槽自己:瘋了吧?問這種沒有營養的問題!
韓啓淩卻笑如春風蘇萬物,“早就不疼了。”他反手握住了霍星辰的手,将人一帶,擁入懷中,100%蜜糖含量的話不要錢地往外砸:“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就永遠不會覺得疼。”
他說着,笑吟吟的目光漂亮蘭斯洛,100%毒藥含量的話跳樓大甩賣:“你确定還要繼續在這裏看我們談情說愛嗎?”
蘭斯洛的臉白了白——盡管他膚色本來就慘白如紙,他垂下頭,喃喃說了句什麽,誰都沒有聽清,随後身形如同一團霧氣炸開,在空中形成一朵純白煙花後消弭無跡。
以幾近逃離的方式,他落魄而去。
霍星辰要轉頭去看,卻被韓啓淩蒙住了眼睛,“別看!”
他把小霍隊長的頭按入自己懷中,“看我就行了,好歹我風靡全球,他一個小白臉,哪裏有我好看?”
霍星辰掙紮了幾下,從韓啓淩的禁锢中脫離出來。“我是要問你!”
韓啓淩一怔,松開了他,笑容迷人,“問我什麽?”
霍星辰抓住了他的手,眼神像個幼童那樣純粹又固執,“我一直想知道,你是怎麽活過來的?”他問得認真,好像如果沒有答案,他就會一直追問下去。
這其實是他幾年以來都想要知道的問題。
可是當他以強勢的姿态去面對整個世界的時候,他卻永遠開不了口,他顧慮的東西太多。作為星組的隊長,他要顧慮這個答案會不會在隊伍內部造成更大的裂痕,會不會使得韓啓淩舊恨複發。作為當事人之一,他要顧慮這個答案會不會沖擊到自己的心境,成為自己的心魔,讓自己止步不前。
作為在花草毯子上滾來滾去的戀人,他更是問不出口。
人本來是一個最純粹、最獨立的個體。
可當人被賦予了不同的經歷,站到了不同的位置上時,很多東西,就不在如他們身無外物時那麽簡單了。
因為痛苦,所以說不出口,所以充滿了隐瞞、試探和傷害。最後化為一輩子的遺憾。
韓啓淩原先以為他和霍星辰也是一樣的。
他們的性格和經歷注定兩個人都不可能示弱,也不可能主動去開那個口。也許他們明明是相愛的,可他們卻只能走向貌合神離。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有一個人,他不再把先開口看作“示弱”了,也不再受曾經那些身份和經歷的羁絆了。
他變得直白,想到什麽就說了,想知道什麽,也就問了。
韓啓淩突然有那麽一剎那鼻子微酸。
為這夢寐以求的時刻。
那個殺氣沖天、永不退步的霍星辰,終于有一天在他面前讓步了。
他突然覺得,被進行了特質剝奪與灌注之後的小王八犢子,要是能一直這樣下去的話,也挺好的。
作者有話要說: 哼!我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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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問:你們對對方的看法?
蘭斯洛(沉默):妖豔賤貨!
韓啓淩(冷笑):蓮花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