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二次死亡

“你猜那些人影是什麽？”一片寂靜中, 韓啓淩突然發問。

霍星辰托着腮望着他, 清澈的眼睛眨了眨，好似在回答, 不管是什麽都沒有關系。

韓啓淩沒得到回答也不尴尬, 只是打量了他一會兒，若有所思。

對面這個奇異的少年似乎又有什麽地方改變了，跟剛才那氣勢淩然的樣子宛若兩個人。韓啓淩心底疑惑, 手上的動作卻不慢, 撕下了日記上一張白紙，開始在紙上寫寫畫畫。

徹底貫徹霍星辰那句“當我不存在就好。”

霍星辰有些好奇他會寫些什麽, 心想每一個細節都說不定和韓啓淩分魂的事情相關, 便無聲無息地湊上前去。

泛黃的紙，熟悉的字跡。

1.人影沾到血液（人類血液？）後開始互相攻擊，撲向同類沾血的部位，在同類受到撕咬後引發更強烈的啃食同類行為。

2.上一批探索西北航線的探險隊，最後發生了食人行為。

3.船長跟“它”進行了交換, 得以從絕境離開, 抛棄船員的意思是指自己一個人偷偷離開了，還是指交換代價是所有船員？

4.Star身上有惡靈的時候能聽見“泰洛號”的召喚, 我身上有惡靈的時候我能聽見, 他聽不見。

5.那些人影對我還算客氣。

筆尖頓了頓，韓啓淩在下面打了一個箭頭，然後寫了兩句話：

1.人影是當年的那批船員？它們現在成了惡靈？

2.如果1成立，那麽日記中撕去的內容說不定能幫助我把體內的惡靈剝離出來, 或讓我完全變成一個惡靈。

霍星辰看得目瞪狗呆。

“你覺得那些日記是被以前那位船長撕掉的，還是被格魯特船長撕掉的？”韓啓淩突然擡起頭來，冰淩淩的藍眸看向霍星辰。

畢竟要等着看夢境結果，霍星辰不敢輕易誤導他，思索一下後，一臉高深莫測地說了句：“你的感覺是正确的。”

啧啧，瞧這個B裝的。

韓啓淩輕笑了一聲，毫不客氣：“我也覺得。”

他點了點格魯特船長記載的後半本日記，“格魯特船長的日記我都背下來了，他這次率領隊伍出航，除了繼續尋找西北航線以外，還背負着尋找十年前那五艘船的任務。他既然拿到了這本日記，那麽肯定和以前那位船長有所交集。”他頓了頓，突然石破天驚地說了句：“你覺得他和以前那位船長是同一個人嗎？”

什麽也不懂的小霍隊長不說話，心想以前的老韓怎麽這麽煩？

當然，韓啓淩根本不需要他的答案，他自己早有決斷，起身就開始在船長休息室內翻翻找找。“那些人影為什麽不把我推進別的屋，偏偏就是這一間呢？我們來尋寶吧，這裏面肯定有什麽好東西，是棄船時候格魯特船長沒有來得及帶走的。”

“啊……”他“不小心”碰翻了一個小書櫃，書本掉下來，有一些裝訂得不是那麽牢固的書頁就散落了出來，“刷——”一下四散飛舞。

“找到了。”韓啓淩回望着霍星辰驚訝帶抽搐的表情，笑得有點得意。

有時候，霍星辰懷疑這家夥才是男主角，法神的男主角套餐裝備應該拿來給他才對。

韓啓淩很快把那些散落的書頁整理起來，剛巧就是日記中缺少的部分，他抖了抖并不存在的灰塵，“我們華國有句老話叫做‘大隐隐于市’，看來不論藏書的是哪一位船長，都和我們的古人英雄所見略同，是吧？”他特意在“我們”這個詞上放慢了語速，卻加重了語氣，目光清泠地一瞥霍星辰。

霍星辰簡直懷疑自己的身份要被看穿了。

韓啓淩重新回到桌子前，翻閱日記內容，還不忘評論。

“唔……他們被冰封了五年，還活着一百二十個人，并成了兩個陣營，然後開始了互相獵殺，一開始搶了人回去煮着吃，後來是生吃……”

“海妖出現了，有人和海妖做了交易，出賣靈魂，不再感覺到饑餓……啧！”

“咦？他遇到了‘海巫’……”

從這裏開始，韓啓淩沉默了。飛快地一頁一頁翻過去，表情凝重。

霍星辰等着聽下文，驟然沒了聲，有些心癢癢，眼巴巴看向了韓啓淩。

韓啓淩感受到那灼熱的視線，眼皮也不擡：“我就不告訴你。”

霍星辰瓜着臉：“我才不想知道！”

韓啓淩迅速翻看完，就把那些紙張一把火燒成灰燼，把霍星辰看得目瞪口呆，反正以他的記憶力，匆匆掃一眼也足夠記下全部內容。

失去了了解關鍵點機會的霍星辰：……

韓啓淩不知從航海日記的殘頁中得知了什麽信息，面皮緊繃，神色冷峻地起立，到玻璃窗邊看了看外面的景象。

外面，天色尚暗，黎明未至，仍舊是海怪的狂歡。

就在這時，船體一震，緩緩移動了起來。韓啓淩的臉色卻十分平靜，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樣。那平板一樣的表情，讓霍星辰看了有幾分心慌。

每次他露出這種表情的時候，接下來都不會有什麽太好的事情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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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啓淩在窗邊站了六個小時，一動不動地望着外面由狂歡走向寂靜，越過冰山幾座，卻始終迎不來天黑。

霍星辰實在忍不住，問：“為什麽天還不亮？日記裏有寫嗎？”

韓啓淩答非所問：“如果我死了，你會做什麽？”

霍星辰理所當然答道：“去參加你葬禮啊！哎，你別岔開話題，你到底知不知道前面什麽情況啊？”

也許是他這态度太過理所當然，韓啓淩竟然笑了，不但笑了，還回答他了。“天永遠不會亮了。”在霍星辰還沒來得及發問時，他迅速将食指豎到了唇邊：“噓，你聽。”

霍星辰貼近窗戶側耳去聽，還真聽到了一種奇怪的韻律，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念着古老的咒語，若有若無。

“是海巫的聲音。”韓啓淩悄然無聲地湊了上來，離霍星辰距離極近，已經近到了一個戰士絕不會讓人靠近的距離。

然而霍星辰卻跟沒發覺這距離意味着什麽一樣，伸直了耳朵繼續努力去跟上那段韻律。

直到此刻，韓啓淩的眼神才真真正正變了。仿佛看到一個怪物，又仿佛看到什麽震驚他的事實，連呼吸聲都了幾個拍子。

霍星辰回過頭來，“海巫是什麽？”在他的上一次經歷中，可從未遇到過海巫這種東西。

韓啓淩不知為何，竟也托盤而出了。“海巫豢養士兵和仆人，海怪是士兵，具有強大的戰鬥力和各種各樣的能力，比如引得船員們跳海，它們就在海面下等着帶走食物。”他将船員形容為怪物口中的食物，表情沒有半點不适。

“仆人則是由人類變成的。活體祭祀後，将靈魂從體內剝離出來，經過海巫的咒語，形成新的海底惡靈，和大海成為一體。可以說，它們就是這片海域的一部分。當年最後活下來的那一百多個船員，就是它們。”

“剝離？”霍星辰一驚。這家夥難道就是在這裏把蘭斯洛給剝離出去的？

韓啓淩眼神似笑非笑，“你的表情不像驚訝，反而像知道什麽。”

在那極具穿透力的目光下，霍星辰不自在地偏過了頭去，心想：還不是生怕吓醒了你，不然我早暴露身份了。

他這一偏頭，目光正好對着窗戶，眼神一變：“結霜了！”

“嗯，到了。”韓啓淩伸手碰了碰，撚了撚冰涼的指尖。随着他這一句話，屋門被打開，外面黑黝黝，漫着鋪天蓋地的霧氣，空氣冷得像是能讓人體內的熱血都凝成冰。

敞開的屋門就像一個歡迎他們入坑的黑口，你進，或者不進，它都在那裏。

“你隐身吧。”韓啓淩淡淡說。

霍星辰沉默了一下，說：“你自己小心。”随後就激活了隐身卡。

他的身形消失在原地，不過韓啓淩知道他還是在自己身邊的，輕輕地笑了一下，邁進了黑暗中。霍星辰追上去，在黑暗中辨識着韓啓淩的氣息，然後跟緊了。

在黑暗與冰冷中前進了很長一段路之後，路的兩旁開始出現慘白的臉龐——是那些早已死亡、變為海上惡靈的船員。惡靈們站出了一條路，韓啓淩踏了上去，在穿行了近百米後，終于來到了盡頭。

一顆藍色的、拳頭大小的水球漂浮在半空中。

那種藍，不像蔚藍的天空那樣澄淨透明，也不是畫家紙上絢麗的藍。而是像極北冰原之下的海水，有點淡，有點空透，還有幾分冰冷渾濁，一種像藍色琉璃一樣混沌的藍。

看上去很普通，只稱得上是有幾分漂亮的水球，卻有着一種令霍星辰都覺得毛骨悚然的感覺，仿佛面對的是一種深不可測、來自未知地帶的力量。

水球一蕩，發出一股奇異的震動，産生出那股十分熟悉的韻律。

是海巫？！

韓啓淩腦子一嗡，精神恍惚了一下。

在霍星辰看來，就是海巫先吼了一聲，然後韓啓淩搖晃了兩下，就跟能聽懂海巫的話了似的，嘴唇一開一合發出奇異的聲音，跟海巫交流了起來。

霍星辰聽不懂他們說什麽，有些心急，卻只能憋着，好不難受。

過了好一會兒，韓啓淩和海巫之間的交流才停止了。

接着，他越過海巫，朝着海巫身後的一條石階走了上去，一步一步，緩而有力，背影沉默。

霍星辰有些不安，想要追上去，腳步還未及踏上石階，韓啓淩就像是料到了他的行動一樣，輕喝聲在耳邊響起：“別上來！也別出聲。看着就行！”

霍星辰定住了腳步。

韓啓淩走了幾步，離最上方那塊石臺只有一步之遙。他又一次傳音。

“你參加過我的葬禮嗎？”

霍星辰一愣，不了解他怎麽突然跳躍到了這個話題，卻沒出聲，事實上他也能隐隐感到，韓啓淩并不是真的想要得到他的回答。

同時，他當然也不敢出聲。這是韓啓淩的夢境，他要看的韓啓淩順其自然走下去之後是結果，而不是因為他的參與而導致什麽夢境改變。即使是在韓啓淩的夢境裏，他也能感受到海巫的強大，這也是韓啓淩傳音讓他別出聲的原因——出聲了，海巫就發現了。

霍星辰就那樣看着韓啓淩邁出了最後一步，然後轉過身來，以一種獻祭的姿勢張開了雙臂，微微仰起頭，對海巫說了什麽。

緊接着，一潑人血不知從何而來，自韓啓淩頭上傾盆潑下，将那個男人全身染紅，直如浴血。

下一刻，所有惡靈猛然睜眼，以餓虎撲食的姿态朝着韓啓淩噬咬而去！

霍星辰眼睛猛然睜大。

一個又一個黑色的齒印出現在韓啓淩的身上，明明沒有驚心動魄的傷口，卻讓人明明白白地看得出，他的身上，有什麽東西正在飛速消失。

也許是靈魂，也許是生命力。

白色的惡鬼宛如潮水，終于将整座階梯和階梯盡頭的男人吞沒。

霍星辰木然站在原地，想到的卻是日記殘頁中提到的“獻祭”與“交換”，和自己上一次在這個世界時，只遇到了海怪和食物缺少的危機，卻從未見過這些可怕的惡靈和更加深不可測的海巫。

他渾身發抖。

作者有話要說：  霍星辰（裝逼）：你的感覺是正确的。

韓啓淩（笑嘻嘻）：我也覺得。

韓啓淩（內心）：感覺，我有個P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