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神仙的日常(三)有匪君子
慕朝雲這一掌至少用上了五成功力,滿以為能将九孔蓮臺慢慢彙聚起來的靈力重新打散,誰知紅光陡然一盛,如烈焰騰空将他振開,他直如被絕頂高手正中胸口,身形一晃,倒退兩步,噗的吐出一口鮮血。
九孔蓮臺的光芒忽轉黯淡,也漸漸縮小,莫世芳與持劍真人常晝、持戒真人洪昭,還有兩個弟子輩的高手雷陣、雷橫一擁而上,同時運功消弭九孔蓮臺的靈力,約莫有一炷香時間,慕朝雲早已經調過內息來,伸手将九孔蓮臺收了過來,放歸三仙殿的匾額之後。
莫世芳三人才一起上來行禮:“掌門。”
雷陣等人亦道:“見過掌門師叔。”
莫世芳随慕朝雲一起回到他兩儀殿的住處,分坐了上下首,見左右無人,才道:“師弟,剛才受傷了?可要我為你運功療傷?”
慕朝雲略一點首:“不礙事,不必麻煩了。這幾日,可有什麽異事?”
“不曾……”莫世芳遲疑道:“只是,有弟子來報,最近好像有天之涯馬嶺山的人在三仙島域外出沒,但不知有無關系。”
慕朝雲皺皺眉,卻沒接口。
莫世芳心裏明白,自從慕朝雲去天之涯平叛回來,那位妖王柔懿,就時常來生事,仙妖有別,何況師弟是修道之人,自不可能與她如何,但師弟向來仁厚,加之妖王當時重新歸附天庭不久,不太過分的,也就申誡了事。直到柔懿甚而擄走了孔宣,師弟再闖天之涯,雖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但想來是一場大鬧之後,才算消停了。只是,這便成為蓬萊一樁公案,輕易沒人再在慕朝雲面前提起。不想時隔多年,柔懿的部屬,最近複又出現,事關魔域之血,他卻不得不做這個惡人,還得一而再的做下去。
莫世芳頓了頓,還是問道:“師弟,這幾日,你究竟到了何處?”
慕朝雲坦然道:“大明宮。”他本來也沒想刻意隐瞞他們,也沒想瞞着天下人。
莫世芳一躍而起道:“你……你好糊塗啊!現在是什麽時候?你身為蓬萊掌門,卻還在這裏想着兒女私情,如何對得起死去的幾位師父?莫非,你想我蓬萊,重蹈九華山覆轍?!”
慕朝雲也站起來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罷,蓬萊掌門的責任,我無時或忘,何況縱為布衣,除魔衛道亦乃修道之人本分,朝雲更不敢稍怠!”
莫世芳拂袖道:“你還記得你是修道之人便好!”
兩人不歡而散,慕朝雲在內室調息了一陣,覺得無礙,猶豫片刻,想着自己離開時不及致意她,還是趕回了大明宮。
摩珂難得出了一趟門回來,正準備去看看小如新弄回來的演義話本、志怪小說什麽的,忽然覺得有哪裏不對,怎麽好像少了點什麽呢?她看到桌上的糕點,終于反應過來,問小如:“哎,掃地的呢,哪去了?”
小如撓撓頭:“昨天就沒見過了。”
她随手抓了塊定勝糕吃着,嗯,莫非被我那碗鹿血氣跑了?還說要跟我學做菜呢,切……一擡頭就見慕朝雲駕雲而回,下到園子裏來的時候,卻晃了一下,她心道不對,就跟了過去。
果然才進到屋裏,就見他面色蒼白,她想也沒想就扣住了他手腕,搭了脈才想起,護體靈力呢,又幹嘛去了?摩珂看他道:“受傷了?怎麽這時候還不用靈力護體?”
慕朝雲好像要安慰她般的微笑道:“不礙事,一點小傷,都說了在你這大明宮還用什麽功力護身……怎麽,你連醫術也會?”
哎吆,這西子捧心之态,卻不好随便做的,曉得伐?她穩了穩心神道:“怎麽,這你也要學啊?這卻不好教你。”
他眨了眨眼睛,疑惑道:“為什麽?”
這對小扇子樣的睫毛,閃起來摧枯拉朽,她忽然很想撫一把,終究忍了,笑道:“這吃的東西,你做的好壞,左右死不了人。我于醫道上平常,卻不敢誤人子弟。若教了你出去胡亂行醫,人卻來拆我大明宮的招牌,便不好了。”
慕朝雲的笑意加深了些:“哪有人敢拆你的招牌,就算要拆,自然也是來拆我蓬萊三仙島的。”
她瞬間腦補了一下患者家屬圍着他讨說法,他茫然不知所措的情景,哧的一笑,才要說話,卻見他轉頭看了看她的手,又看着他自己的手腕,皺了皺眉。她這才想起剛吃了定勝糕,定是弄了些油在手上,又大喇喇的染了人家的腕子,甚是尴尬,手忙腳亂得掏手絹要遞給他。
他一擺手:“我有。”
拿的卻是那天她塞給他的白絹,他極自然的拉了她的手來回擦着,仿若積久成習,細致溫柔如拭傳世名瓷。她一時沒搞清楚狀況,等她反應過來,他随手抹了兩下手腕,就若無其事的收了白絹。
都是江湖兒女,我要再提他握了我的手,是不是就不夠大方……最近看武俠,話本子上是這麽寫的。再一個,好像是我先扣了人家手腕的 ,這又怎麽算來?摩珂有些發蒙,為了掩飾自己的算不過賬來,趕忙問:“你怎麽受的傷?聽說這六界之內,能傷你的人不多啊!”
慕朝雲看她一眼:“你也說是聽說了,自然是世人附會,以訛傳訛的居多。”
“額,這個……”她撓撓頭。
他又笑了:“只是為了加固魔域之血的封印,沒什麽。”
魔域之血,封印……她聽到這幾個字,不免想到晔沙之後就跳了墜仙臺,略覺刺心,臉色一變,便沒有接話。
忽見她臉罩寒霜,慕朝雲一怔,遲疑的問道:“你什麽時辰方便?我想,盡快學會做菜。”
這些陳年舊事,卻不該算到人家頭上,感到他的小心翼翼,摩珂忙點頭:“好啊,不如我們先去後山看看,有什麽可以吃的,食材不分名不名貴,還是新鮮的好。”
明域的範圍其實甚大,大明宮自然也很大,其間山也有好多座,但她為了掩飾自己路盲的問題,一律統稱為——後山。雖然她也很喜歡花花草草的,但因為疏于管理,一向是松柏竹、藥草山菌這些長得更好些,不免顯得仙氣,不是那麽……太充足。
摩珂采了幾把蘑菇,一回頭發現慕朝雲不見了,不好意思用視物決,倒好像要偷窺他一樣,幹脆飛起來看看,卻見他坐在一個水塘邊,好像在釣魚。青色的身影與旁邊的竹林直為一色,影影綽綽的,看不太真切。
她飛下去一看,他果然是在釣魚,抓着竹竿的手被兩下裏的青色一襯,簡直白的透明,她不由得想起個詩經裏的句子,瞻彼淇澳,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仿佛這不入流的景色裏加了他,登時顯得這後山,似乎可能或許果然是仙山了。
但是,咱不能顯得如此沒有見過世面不是?那個,非禮勿思、非禮勿視,阿彌陀佛,罪過罪過……她走過去道:“還真下決心要殺生害命了?”
慕朝雲看她一眼:“其實,現在想起來,她真的是喜歡大葷的菜,只因顧及我,便只吃到魚,我記得,她好像喜歡一道叫什麽醋魚的菜,這個你可能教我?”
“西湖醋魚?糖醋鯉魚?再不然,就是松鼠魚,能啊。”她點點頭:“不過,你是不是從來沒進過廚房,一點基礎也沒有?”
他理直氣壯地搖頭“不是,我會煮粥。”
白粥?摩珂揉了揉太陽xue,忽然有些羨慕,問他道:“你想親手為她做菜吃的這個人,可就是那一位,你說的叫做……孔宣的女子?”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