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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課堂

鈴聲響起來,體育課就這麽結束了。

“我走了,你送送我。”

付寬拉住了他,“一會,英語角,你,能留下嗎?”

“老師不管?”

“發現,不了的。”

“那行。”江海州點頭,他正好也想看看小東西上課的時候是什麽樣的。

英語角在大教室,由一個外教和助教一起上,原來沒有這門課,是校長拉贊助引進的資源,這裏很多人一輩子沒見過外國人,所以這門課很受歡迎。

布魯斯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年輕的時候就來到了中國,去過很多地方,最後留在了縣城,這裏生活節奏慢,空氣又很清新,适合養老,偶爾還能教教這群小孩兒英語。

這節課是付寬他們班和隔壁班一起上,付寬拉着江海州在最角落裏坐下了。

江海州一邊打着呵欠,一邊玩消消樂,和那些興奮的孩子不同,他對外國人一點興趣都沒有……真的沒有。

付寬也不感興趣,只想多看一會兒江海州,便頭沖着江海州趴着,下巴墊在胳膊上看他。

“幹嘛。”

“你,好看。”付寬眨着眼睛,“你眼睛,水汪汪的,樣子,好看。”

“我那純粹是困的。”江海州手指揩了下眼角,“晚上想吃什麽,我定個餐。”

“不用,我找好、好了。”

“喲,大佬帶我。”

付寬咯咯地笑,拿出手機,對着江海州拍了一張,用作了自己的屏保。江海州真好看,無論什麽角度都帥的跟雕像一樣沒有瑕疵。

照片上是江海州的側臉,他略微低着頭,眼神慵懶,面部輪廓深邃立體,眉骨山根很高,血統優勢很明顯。

付寬想,江海州的臉一看就不屬于這裏,他很想知道江海州為什麽會住在這,但他沒問。每個人都需要個人的隐私空間和不願對其他人訴說的往事,他不确定江海州會不會告訴他,所以他不會問。如果江海州願意說的話,會主動和他說的。

付寬一共拍了兩張,第二張是江海州擡頭看向他的那一瞬抓拍的。

那灰藍色的漂亮雙眼看向自己時都是寵溺,付寬摩挲着屏幕上的照片,感覺自己快被這眼神融化了,他要永遠守護這個眼神。

——石上:在哪呢兄弟,我去找你。

屏幕上突然出現石上的信息,他怔楞一瞬,向四周看了看,才想起來這節課是三個班一起上,石上也會來。

“這就是那個找你遞情書的小孩兒?”

“啊!……是。”江海州突然湊過來,付寬吓了一跳。

“他見過我?”

“見過,一次。”付寬說:“一見,鐘情。”

“呵。”江海州輕嗤,“對我一見鐘情的可不少。對了,你是什麽時候發現自己喜歡我的?”顯然他對別人都不感興趣,總是不由自主的把話題往付寬身上帶。

“你說,你有,男朋友。”付寬說:“我,心裏就,很難受。”

“……啧。”江海州沒話說,總覺得自己當時随手那麽一打幾個字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真不怪他,追求者太多,那些狂蜂浪蝶不知道從哪裏總能搞到他手機號,他之前一直把孔骁當成自己擋箭牌,基本就條件反射一樣一有人問他單不單身的問題他就下意識的回答有男朋友了,這樣能清淨不少。

江海州摸了摸下巴,“讓他來。”

“啊?”付寬愣住。

江海州臉上仍舊是懶洋洋的笑,說出口的話卻顯得有幾分漠然和不近人情,“讓他死心。”

付寬眉心動了動,有些猶豫,他怕石上下不來臺,又不想不聽江海州的話,心裏還很期待江能夠讓石讓死心。想了想直接站了起來四處找人,石上正在門口張望,看到他招手趕緊快步走過來,又忽然停住,驚恐的指着在他身後坐在那翹着二郎腿玩手機的江海州,“那是!江江江……”

付寬頓時有些想笑,眨巴着眼睛真就笑出了聲,剛想說話就被石上撲過來拉到一旁。

“他怎麽來了?!他來幹嘛,不會是找我的吧?天哪我還沒準備好,早知道他在這我起碼要做個頭型換套衣服啊!啊啊啊啊!”

此時臨近上課,外教和助教已經進來,兩個人站着目标就過于顯眼,不得不坐下。付寬不情願的讓石讓坐在了附近,但自己和江是挨着的,別人不允許挨着江坐!

“哎真是的!”石上有些懊惱,還是趕緊坐下,萬一他回去再回來江海州走了怎麽辦?這大佬又不是什麽好約出來的主兒,下次說不定要等到猴年。

付寬夾在兩個人中間,剛一坐下還沒讓自己緊張忐忑的情緒平複下來,江海州就把手放到了他的大腿上。

“!”

付寬猛地站了起來。

“怎麽了?”石上疑惑的問。

“沒。”付寬搖頭,趕緊重新坐下,氣鼓鼓的瞪了眼江海州,後者沖他挑釁一笑,表情十分欠扁。

“哎,付寬付寬!”石上把付寬拉到自己那邊,小聲問道:“他怎麽不說話?”

“說,什麽?”

“他不是來找我的麽!”石上啧了一聲,“是不是等我主動和他說話呢?”

“額。”付寬撓了撓頭,“我、我也不……”清楚啊,是不是等你搭話我不知道,但他絕對不是來找你的!

“那你問問他,怎麽個意思啊?是死是活給個準話啊!”

付寬剛要說話,就被江海州一下子扯了過去,差點跌進人懷裏。

“別離他那麽近。”江大佬吃醋了。

“你和他,說話。”付寬看着江海州,“他,等着呢。”

江海州掀了掀眼皮,把付寬往後邊椅子上一按,直接隔着他沖石上問:“從哪見的我?”

“啊?!”石上立馬正襟危坐,比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都緊張,他咽了口吐沫,江海州氣場好強……這雙眼睛看向自己時,自己竟有種俯首稱臣的沖動。

“嗯?”

“啊!是!是我哥,石尖,他和徐小峰哥經常一起走的,有一次他們去吃飯帶的我,然後您在沙發裏坐着……”姿勢就像現在這樣,懶散随意的,表情漫不經心的,看向別人的時候總是帶着幾分戲谑和嘲諷,簡直騷的一逼!啊啊啊趕緊操了自己吧!等不及了!

“你哥知道?”

“啊?”石上愣了下,“知道什麽?”

“知道你聊騷我啊。”江海州嘴角一勾,“你哥沒和你說我不是好人,叫你離我遠點?”

他看小孩兒閃躲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長得是不錯,比照片還強那麽一兩分。但比付寬還差得遠,江海州從來不是會委屈自己的人,哪怕沒有珠玉在前,他也會選擇寧缺毋濫。

“這……”石上緊張的結巴程度都快趕上付寬了,他有些難堪的抿着嘴,這個江海州也太厲害了,直接一句話就能把人噎死,難道社會上的人都這樣?他硬着頭皮把話繼續下去:“他是他,我是我,我喜歡你,希望你能給我機會!”

江海州突然伸出手,長臂一直延伸到石上旁邊的桌子上,他身體前傾,半壓着付寬,當着他的面對石上一字一頓道:“你,不是我要的款。”

他的動作很大,被外教看到,叫他站起來。

付寬見江海州當着自己的面拒絕了石上,心裏正偷偷高興呢,誰知道樂極生悲,江海州被叫起來回答問題了!萬一答不上來江海州再覺得丢臉怎麽辦,他“啊”了一聲,有些着急,趕緊把手機打開到百度詞條搜索的界面,并同時豎起耳朵準備第一時間接收老師的提問,做好最快的準備在江海州卡殼的瞬間能給他提醒。

其實付寬自己成績就很好,但他怕有自己也答不上的,這才準備了萬全之策。

江海州站了起來。

“Can you translate this sentence on the blackboard ?”

底下的人都沒見過江海州,開始議論紛紛。

——“他不是學校的吧,不可能答的上的,還想蹭課呢,也不知道聽不聽得懂!”

——“正常,那些校外沒機會接觸英語的人好奇呗,還能看到外國人,看他傻眼了吧,哈哈哈,不過這人長得挺好看啊。”

——“好看有什麽用,還不是文盲一個,怎麽還和付學霸坐一起了,那些能耐人真是特立獨行,交的朋友和咱都不一樣……”

也有認出來的趕緊阻止了他的嘲笑,“你知不知道他是誰啊就這樣說……”

“那又怎樣?”那男生十分不屑,“就事論事,我英語每次都接近滿分,笑話他怎麽了?!”

助教看江海州靜默一瞬,以為他是沒聽清,便告訴他讓他把黑板上那句話翻譯成英文,如果不會也沒關系,可以找同桌(付寬)幫忙,大家都知道付寬的英語不僅書面分數高,也是少有能和外教溝通的,而且他英文不結巴,這倒是很有意思。

江海州不可能沒聽懂,也不是沒聽見,就是……他被叫起來回答問題的這一幕,已經三年沒體驗過了,他有一瞬間的恍惚,以為時光回溯到了過去,他還是個初中生的時候,那時的他已經包攬了各種競賽的大獎,和名牌大學的研究生比拼腦力,在全英課堂和外國留學生比口才……

那時的他在學校攪動風雲無人不知,甚至拒絕了很多電視媒體的采訪,人人都知道他是個小神童,有個學識淵博的父親和一個講英語俄語的母親,人人都以為他未來肯定是一片坦途風光無兩。

可短短三年,那些人誰也不會料到,他現在在這個名不見經傳的縣城裏每天打架鬥毆,和一群抽煙喝酒紋身蹦迪的流氓混在一起。

江海州也沒料到,意外就這樣比明天先一步到來了。

因為這個教室上節課有領導聽了物理課,黑板上畫的燒杯蒸餾器還沒擦掉,布魯斯直接用這個東西想了個句子,和助教溝通一下在黑板上寫出了中文,他不知道什麽樣的句子對中國孩子來講是難的,就像我們不知道除了古詩詞繞口令以外什麽樣的中文對外國人是難學的一樣。

直到沒人舉手嘗試時他才後知後覺這句話有些超綱,正犯愁怎麽辦,遠遠見最後一排的角落裏有個同學像是在伸手的樣子,便把他叫了起來。

黑板上是助教用中文寫的:“蒸餾的過程是加熱液體讓沸點低的那部分蒸發。”

對于一個縣城高中生來說,翻譯這樣的話不是一般的難,幾乎不可能,甚至很多大學生過了四六級的一時半會兒都想不出完整的。

底下沒有幾個學生帶手機,付寬是因為他媽媽怕他出事和學校商議過又因為他學習太好開的後門,他們大部分只拿着英語詞典,在費勁的查閱。

有人問剛才那男生,“你不是英語滿分嗎?你會不會?”

那人支吾了一會兒,“這根本不是高中範圍啊,哼,你瞧着吧,這裏根本不可能有人答得出來,包括付寬,顯而易見,這題就是外教看他違紀故意讓他出醜的嘛!”

付寬是真的答不出來,他愁眉苦臉的抓着腦袋,有些單詞自己背過的,哪怕不常用的,他連什麽挖掘機雙輪戰車都背了,區區一個蒸餾……怎麽就想不起來了呢!

就在付寬快急死的時候,江海州終于回過神來,清了清嗓子,好聽的聲音平淡的傳出來。

“Distillation involves heating a liquid to vaporize the part with the lower boiling point.”

……

……

全班安靜了足足十秒鐘,直到外教帶頭鼓掌,教室裏才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付寬張大了嘴巴,呆呆傻傻的看着江海州,完全驚掉了下巴。

“Oh!Your pronunciation is so charming!are you a hybrid?”(你的發音真迷人,你是混血嗎?)

“Yes, Sino-Russian hybrid .”(是,中俄混血。)

“It's unbelievable !you`'re such a great kid!”(這真難以置信!你真是個優秀的孩子!)

“Thank you very much for your appreciation .”(感謝您的賞識。)

石上看着付寬,好半晌才艱難的說道:“你,你聽的懂不?”

付寬搖頭,“部、部分。說的,太快了。”

“我是完全懵逼啊,哎混血優勢,沒法比!”石上感慨,“太強了。”

“混血也,不都講,英文。”付寬說,“是他,努力。”

江海州坐下,大家的目光紛紛跟過來,他們沒見過能和外教用這種純正發音聊天的,感覺就像兩個外國人一樣,關鍵是這個男生還這麽年輕,聲音還這麽好聽,還和他們幾乎同齡!

很快就有人發現江海州的長相非常立體,雖然低着頭,還是能看出和平板一樣的亞洲人不同。

大家都恍然大悟,原來是混血,怪不得那麽厲害,又有人聯想到被校外人員教訓的現在都有應激障礙的陳秀一,就是那個特別有名的混血動的手,藍眼睛那個。一時間連帶着看向付寬的眼裏都多了些忌憚。

有人問剛才那男生,“打臉不?英語滿分,你去和布魯斯聊天啊?你只會哈喽吧?!哈哈哈哈哈!”

那人臉紅的狡辯,“沒法比啊,你也看到了他是混血!真是的,混血過來裝什麽逼啊,從小聽英語長大的。”

他根本不懂那“Sino-Russian hybrid ”是什麽意思,在他的認知裏,混血只有中英混血一種,所以所有的混血一定都會英漢雙語。

江海州接着剛才的消消樂繼續玩兒,付寬手蓋在了他的屏幕上。

“怎麽了?”江海州擡起頭。

“為什麽,不讀書?”

江海州一瞬間就明白了付寬要問他什麽,心裏一暖,這個孩子是真的希望自己好,不然一向那麽聽自己話的人怎麽會主動提起這種掃興的問題。

“不想了呗。”他語氣平淡:“沒意思。”

“什麽,有意思?”

“嗯?”

“什麽,才,有意思?”

江海州被問愣了,半晌笑道:“你啊。”

付寬并沒有因江海州的回答開心起來,他覺得可惜,好可惜,江海州明明這麽優秀啊,他明明可以更好的,擁有更好的人生,他現在做的選擇根本就配不上他的條件。

付寬說:“那以後,我們一、一起,讀大學,好嗎?”

江海州看了他一會兒,沒有給出任何承諾來,因為現在的小不點兒是他的男朋友,心上人,在意的人,不可以欺騙,說出口的話一定要有分量。

他輕聲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石上全程圍觀他倆說話,越琢磨就越不對勁兒,這倆人之間的氣氛怎麽這麽怪異呢,甚至有點膩歪那種,無形中讓人覺得插不進去話。

他隐約有個比較大膽的猜測,剛一想到就打了個哆嗦,不會吧,如果是真的那就太可怕了。

轉而他又想起自己說的,如果自己是個1,肯定追付寬了。

是了!媽賣批,沒有哪個1能對付寬這樣的無動于衷,他江海州兇名在外,啥時候對人這麽客氣過,就憑剛才他瞥自己那兩眼看蝼蟻一樣的架勢,一對比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和付寬肯定有事兒!

石上是藏不住心思的人,他幹脆抖着膽子問過去,江海州這人太讓人看不透了,自己萬一有點什麽小心思被發現了那還不得……不對啊,他已經把他的心思都讓這倆當事人知道了!

石上想哭。

“你倆……”他苦着臉,“付寬你咋不早說呢,我要知道偶像喜歡你,我不可能把那個啥讓你帶給人家啊!”

付寬說:“那時,還沒,追上。”

“哈?”石上一臉懵逼的神情。

“現在,也沒。”

石上難以理解的看向江海州,“可是大佬您是喜歡付寬的吧。”

江海州指尖刮了一下付寬的小鼻子,聞言看向石上,挑眉:“看不出來?”

石上一陣哀嚎,“羨慕啊,寬兒,你上輩子拯救了啥?全人類吧!”

“我,運氣好。”付寬臉紅了。

石上傻眼,自己的猜測這回是實打實的成真了,他以前怎麽沒發現付寬還挺能……挺能沉得住氣啊。

“哎,哥,那什麽,是我犯蠢了,我那照片你看了沒?看了就當沒看吧,我這也是……也是沒想到你倆……”他以為付寬那種老實巴交的不敢早戀呢,誰知道聽這樣子還是他先看上的江海州。

“照片?”

“是啊。”石上賊尴尬,“一時沖動。”

“身材不錯。”江海州輕笑一聲,“不過你還是聽你哥的最好。”

“啊?”

江海州摸着付寬的耳朵,“除了對小不點兒,我還真不保證自己每次都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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