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六章 等你 (1)
崔家上下一片忙碌,院子裏的下人匆匆忙忙地來回走着,路上打了照面也不敢停下來說話,就仿佛頭頂上的天空掉了下來。
從前只知道夫人治家嚴,二爺從來不管家中事,所有人只怕夫人,可如今夫人病着,大家看到的就是二爺冰冷的面孔和随時都會爆發的怒氣。
二爺那雙眼睛裏,第一次滿是紅血絲。
朝廷一封封文書送進來,二爺看也不看一眼,就因為夫人生産,感覺整個崔家都要垮了似的。
崔太夫人滿臉愁容,看向崔四奶奶方氏,方氏臉上也是一片茫然,顯然不知道要如何下手。
崔太夫人想起婉寧才進門的時候,崔家出了事,她傷心的不得了,一直都是婉寧在外撐着,方氏是翰林院方大人家的嫡女,奕征中了進士,她也讓人去裴家說項,沒想到裴太夫人已經給裴小姐在福建說了門親事,奕征因此生了場大病,病好之後,仿佛也有了些主意,從京中的閨秀中選了方氏成親。
方氏哪點都好,卻性情太過溫和,奕征本就沒有主意,她更是軟弱,兩個人根本撐不起家門。
只要看到唯唯諾諾的方氏,崔太夫人就想到裴家小姐和譚家小姐,若是當年下定決心随便選出一個來,也比如今的方氏好,或許這就是命數,奕征軟弱無能,老太爺又太過霸道,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兩父子這樣折騰,能娶到方氏,她也不能挑剔,方氏好就好在面慈心軟,一眼就能看透她心裏都想些什麽。
婉寧生産了一日沒有結果。方氏哭了兩場,提起婉寧的好,她就會紅了眼圈,是真的為婉寧着急。
“好了,別哭了,”崔太夫人皺起眉頭看方氏,“興許一時半刻就能大小平安。”
方氏哭哭啼啼。着實讓她心煩意亂。
話音剛落。就有下人來禀告,“楊夫人來了。”
楊夫人是婉寧的生母,聽到婉寧難産的消息定然會趕來。崔太夫人只覺得額頭一片冰涼,有種随時都會暈厥的感覺,她緊緊地攥住了方氏的手,讓方氏扶着去見了沈氏。
沈氏臉色蒼白。見到崔太夫人立即上前道:“婉寧怎麽樣了?穩婆有沒有消息?”
崔太夫人搖搖頭,“皇後娘娘也讓人送了個穩婆過來。已經進去半個時辰,還沒有消息。”
說着話簾子掀開,下人端了一盆水出來,沈氏上前一看。手腳頓時癱軟下來,那麽多的血,婉寧……她的婉寧千萬要母子平安。她願意折壽來為婉寧祈福。
……
婉寧糊裏糊塗地醒過來兩次。
一次是禦醫用針,一次是聽到耳邊有人禀告。“皇上不好了……”
她不用睜開眼睛也知道崔奕廷必然在屋子裏。
穩婆的聲音越來越大,“夫人,您可要用力啊,只要疼起來就要用力。”
婉寧想要說話,卻沒有力氣。
她怎麽會不知道,西醫、中醫她都學了,什麽時候該用力她比誰都清楚,也許就是因為心裏太明白,所以穩婆叫喊着,“看到頭了,夫人快用力……”這樣安慰她的話,她一點都不激動,因為她知道是假的。
睜開眼睛。
屋子裏是湖色的幔帳,她記得還沒有生産時跟崔奕廷說,“将屋子裏桃紅色幔帳換成湖色的吧。”
話才說完,她就疼起來。
沒想到崔奕廷還讓人換了幔帳,是想要她看得舒服些,崔奕廷真是事事仔細,她說的每句話他都記在心上。
婉寧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絲笑容。
年少時是受了些苦,可後來日子過的舒坦。
幔帳掀開,婉寧看到崔奕廷走進來,崔奕廷臉上滿是焦躁的神情,一雙眼睛布滿了紅血絲,平日裏那英俊的面孔,上面滿是陰鸷的戾氣,不過眨眼的功夫,他怎麽成了這般模樣。
婉寧伸出了手。
崔奕廷忙握了上去,“你覺得怎麽樣?身上可疼的厲害?”
婉寧搖搖頭,提起胸口的那絲力氣,“沒有,有些疼,哪個……女人生……孩子不疼,”話到這裏,她的手指微微攥緊,“是……皇上傳……你進宮?”
崔奕廷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不論到什麽時候,他都不會騙她。
“我說了,重疾在身,不好進宮面聖。”
在這個時候,崔奕廷竟然不進宮去,婉寧皺起眉頭,上身幾乎擡起來,一下子有了力氣,“多少人……都想在……這時候……将你踩下去……你就不怕……”
“不怕,”崔奕廷聲音很輕,“殺了端王和慶王,我想要做的已經做了。”
崔奕廷聲音沙啞,仿佛一瞬間蒼老很多,他才二十幾歲,卻沒有了意氣風發的模樣,若是被外人知曉,真的會大禍臨頭。
他的傲氣,一下子去的幹幹淨淨。
劇烈的疼痛又傳來,婉寧知道是催産藥有了效用,崔奕廷握着她的手緊了緊,一雙眼睛盯着她,“婉寧,婉寧……”
他卻不知道要說些什麽。
這樣的神情,讓婉寧一陣恍惚。
仿佛是在什麽時候見過,她何時見過崔奕廷這樣倉皇的模樣。
也許是被孩子折騰掉了半條命,所以她整個人如同被扔上了雲端,看到一個滿懷心事卻又意氣風發的少年郎,用一雙清澈的眼睛看着她。
她隔着幂離,為他包裹傷口。
他忽然拉起她的手,輕聲道:“等我回來我帶你一起走。”
這是何時的記憶?她怎麽也想不起來,尤其是崔奕廷那雙青澀的眼睛,像是要開卻未開的花苞。
天上是一輪紅日。
地上是一雙影子。
她不知該如何應他的話,沒有點頭也沒有應聲。
“你叫什麽名字?我怎麽喚你?人人都叫你蔣家娘子,你……”
“等你回來。我就告訴你。”
這就像是一場夢,輕輕地來,又輕輕地去,抓不住也摸不着。
婉寧剛要昏昏沉沉地睡去,卻嘴邊一軟,有人輕輕地親了她,“婉寧……別睡……婉寧……不要睡。”
她好累。
耳邊仿佛傳來乳母哄她睡覺時的哼唱的歌。
一個女兒坐在船頭上。她順流而下。要找她的家鄉。
一個女兒坐在船頭上,她托腮思量,要回到她的家鄉。
她想跟着一起唱。輕輕地張開了嘴,卻發不出聲音。
在那個戰火紛飛的時候。
她穿梭在衛所中,有一天遇見了一個人,有一天不小心将心裏的苦悶講給他聽。有一天拿下了鬥笠讓他看到自己燒傷的臉頰。
他帶兵走的時候讓她等他,她沒有回話。
可是她卻一直等。
一直等。
心中就像是裝着沸騰的熱血不停地沖撞着。
直到有一天她不得不結束自己的性命。火燃起的時候,她忽然後悔,後悔沒有在他眼前颌首。
可是當遇到他之後,她就改了乳娘的那首歌。只是那時候她還不明白,她心中最想要的是什麽。
一個女兒坐在船頭上,她順流而下。要找她的家鄉。
一個女兒坐在船頭上,她托腮思量。要回到她的家鄉。
一個女兒坐在船頭上,她不是回家鄉,她擦着眼淚,在找她的夫郎。
一個女兒坐在船頭上,她要找到她的夫郎,他們一起回家鄉。
……
他是誰?
他在她眼前逐漸清晰。
是崔奕廷,她的崔二郎。
他們仿佛錯過了很久。
久得已經過了一輩子。
他們不能再錯過,他們要攜手到白頭。
心頭如同被針紮過一般,說不出的疼痛。
婉寧豁然清醒過來,耳邊穩婆的聲音也更加清楚。
“夫人用力啊,夫人快用力啊!”
婉寧憋足了力氣,一陣牽拉的疼痛過後,就覺得身體一輕,耳邊有人欣喜地道:“是個小少爺。”
緊接着是洪亮的哭聲。
婉寧睜開眼睛,看到一臉欣喜的崔奕廷,婉寧也跟着他笑,她張開嘴不停地重複着想要說的話。
聲音一點點地變大,大到崔奕廷能聽清楚。
“我等到你了。”
我等到你了。
這麽久,我等到你了。
崔奕廷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很快那僵硬就變成了歡喜。
婉寧從來沒有見過的歡喜。
真好,他們還在一起。
接下來會永遠都在一起。
……
皇上駕崩,五軍都督府左都督崔大人卻在家中陪着夫人生孩子。
多少人像是聞到腥味兒的蒼蠅,卯足了力氣想要大行皇帝喪儀之後彈劾崔奕廷。
新帝登基。
滿朝文武分列兩旁,所有人屏住呼吸,等着小皇帝坐上龍椅,終于看到了黃色的龍袍,可是緊接着跟在後面的是穿着海棠色官服的崔奕廷。
崔奕廷。
沒有出現在先皇病榻前的人,應該以大不敬治罪的人,就這樣跟着新帝登上了大殿。
先帝曾說過:朕最信之人乃崔奕廷。
這個信字,終于在這裏清清楚楚地擺在衆人眼前。
不管發生什麽事,權柄依舊要交到崔奕廷手中,新帝依舊要崔奕廷來扶持。
朝中争鬥,沒有開始如今就見了分曉。
一封遺诏,足以讓所有反抗崔奕廷的人偃旗息鼓。
崔奕廷緩緩走下琉璃臺階,站在大殿中央,最先撩開袍子跪下去。
這一跪,這一拜,就是君臣相依,這一跪,這一拜就是權勢滔天。
崔奕廷入仕時,有人便等着看他自掘墳墓,而今那些人大部分已經成了一捧爛泥。
直到現在,也很少有人了解,崔奕廷到底如何得了先皇信任,坐到如今的地位,或許是因為新政,或許是因為端王。
然而,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從此之後,幾十年中,只要崔奕廷仍舊在朝中,這裏就是他的天下。
新的一天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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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接下來就是番外了吧!
想好了幾個角度去寫番外,更新應該是不穩定了,因為有一部分番外是實體書征稿,那部分應該要晚點放出來,不過到時候會免費給大家看的,其實正文部分很多事沒有交代,我也不想去深寫,一是要留給番外去沉澱,二是我個人喜歡有些事不必說的太清楚。
感謝大家一直支持這本書,新書已經開始寫開頭,陸續更番外的時候,希望就能帶出新書。
寫這本書的時候很累,因為家中長輩生病,慶幸堅持下來了。
也是因為有大家的陪伴。
再次感謝大家。(未完待續)
番外平凡
張生從床上醒過來,外面傳來老娘喊叫的聲音:“我問你,這一個月你去哪裏了?你這個挨千刀的,你女兒下個月就要出嫁了,嫁妝還沒置辦上一半,—分錢都沒拿回來,你還有心出去灌黃湯。”
張生知道是父親回來了,父親去給出海的商船置辦藥材,這次去的時間長些,老娘早就坐不住了,讓人捎了幾封家書,終于将父親催了回來。
門外老娘又尖聲道:“你是不是學着別人在外包了個小的?”
然後是老父粗啞的聲音,“我哪裏敢啊,我也是為了和咱們泉州府的財神爺攀上關系,若是他們肯帶着我們發財,別說你女兒的嫁妝,咱們生兒也能攀上一門好親事。”
“放你娘的屁,用這些話來搪塞老娘,你以為老娘是傻子……”
聽着院子裏吵吵鬧鬧的聲音,張生連忙起床穿鞋,還沒來得及穿上衣服,老娘的聲音又傳來:“生兒,生兒,你出來,你出來……”
張生急忙披了衣服打開門,老娘叉着腰,瞪圓了眼睛:“你爹這是有了外心,出去幾個月,一個大錢也沒帶回來,我們娘倆識相的趕緊拿着東西滾蛋,免得将來被人找上門。”
張同眼看着妻子去收拾物什,頓時洩了氣,忙上前說好話:“這次是真的,不是我胡說,我幫宋爺的船置辦吃食、藥材時聽說的,朝廷在福建捉拿叛賊,聽說賊首逃來了泉州,朝廷要用民船做幌子來捉那些叛賊,若是我也能去船上,将來立了功勞,也能分個百十兩銀子,所以,我就将剛賺的銀錢孝敬給了宋爺,跟宋爺說好了,這兩日住去船上。”
聽到叛賊,老娘丢開手裏的東西;“叛賊?什麽叛賊?聖上登基十幾年了,從來沒聽說過什麽叛賊,你以為老娘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任你哄騙。”
張同看了一眼愣在一旁的張生:“快,将門關上,我們有話屋子裏說,這……是大事。”
張生從來沒見過爹這般緊張的模樣,不自覺地去關好了門,張同忙将妻子拉進屋子裏說話。
“是端王的後人。”
聽到“端王”兩個字,老娘眼睛裏仿佛也冒出幾分的火花。
張同接着道:“新皇登基前的叛亂大周朝誰不知曉,端王和慶王死了,端王的兒子卻逃了出去,正逢崔家出喪,崔夫人病重,崔大人寸步不離家門,叛賊就開始興風作浪……”
老娘皺起眉頭:“你這都是聽誰說的?”
張同頗為得意:“是宋爺在京城做大官的朋友,否則這樣的好事怎麽能落在宋家頭上。”
老娘挑起眉毛,面露兇相:“你莫要唬我。”
張同急忙躬身:“我哪敢啊,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真的立了大功,我們家也就跟着發達了。”
端王、慶王的字眼在張生眼前晃來晃去,十幾年前的謀反案,他也有耳聞,沒想到現在又會鬧起來,端王竟然還有後代留在這世上。
“十幾年前死了那麽多人,怎麽可能還有端王的子嗣在世上,”老娘不屑地冷笑,“不知道是哪裏編出來的鬼話,只有你們這種人才會相信。”
張同直起身子:“京城來的大官說了,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只要是反賊就要抓起來,泉州這個地方,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若是讓反賊從這裏跑了,泉州府上上下下都要撤職査辦,府丞親自出面,讓宋爺找了泉州附近水性最好的人,也該我時來運轉,讓我遇見了這事,我是回家報個信,轉身還要去船上。”
老娘聽得來龍去脈已經信了七八分,擡起頭去看老爹:“就你那水性,別跟着逞能。”
爹連連點頭,老娘去廚房裏準備飯食,張生忙過去幫忙,老娘卻将他趕出來:“大男人不要進廚房,老娘還等着你将來出息。”
張生只得出來和爹說話。
爹喝兩口小酒,臉色也紅潤許多,笑着道:“等賺了銀錢,我們爺倆也買一條船跑貨,幾次下來就能賺個宅院,到時候泉州地界的姑娘,随你去挑……”
張生知道爹說的是醉話,不過有件事說到了他心裏,他早就想要跟着爹去跑商,一來給妹妹賺些嫁妝,二來也能攢下些家資免得日子過得清苦。
吃了頓飽飯,爹早早就躺下,第二天天不亮就走了。
老娘盤腿坐在坑上縫衣服,一會兒擡頭看看天色,一會兒又去看沙漏,張生輕聲勸說:“娘放心,爹的差事不過是一旁幫襯,想必也沒有大礙。”
老娘點點頭,有些心不在焉,半晌又看向他:“生兒,你怎麽樣?可有什麽心思?”
老娘說話向來直來直去,突然這樣問起來,他倒不知道如何答話,便将爹之前的話說了一遍。
包船跑商,那是爹的心願,每每喝了酒都要提起來,老娘只是不屑一顧,冷哼幾句,這次老娘卻沒有答話,依舊低頭做針線。
“生兒将來想要做什麽?”
老娘突然問起來,張生一愣,随即道:“跟着父親跑商。”
老娘猶豫了一下:“不想要讀書科舉?”
讀書,他也還算不錯,可是科舉,他沒有這個心思,他總是隐隐約約覺得曾有人每日裏在他耳邊嘟囔,讓他多多讀書,可是提起“讀書”二字,他心裏就說不出的憋悶。
每個人不一樣,讀書也許并不适合他,至少他是這樣認為,如果能和爹一樣,辛辛苦苦出去賺些銀子,回到家中倒在炕上一夜無夢,對于他來說,就是最好的了。
老娘停下手裏的活:“這樣好,免得老娘還要幫你攢趕考的銀子,我們窮人家,就過我們自己的日子,不跟他們鈎心鬥角,也是舒坦。”
老娘難得會說出這樣的話。
張生點點頭表示認同。
老娘欣慰地一笑“但願這次能抓住那個什麽端王後人,你爹也能拿回些銀子來。”
老娘是連左右鄰居的名字都會混淆的人,居然記住了端王,張生上前扶着老娘去歇息。
沒過兩日,果然有消息傳來。
泉州捉了叛賊,張生也去湊熱鬧瞧瞧那個叛亂的天潢貴胄,結果不過是個蓄了滿臉胡子,瘦瘦弱弱的年輕人。
老娘也擠到了街上四處打聽消息。
整個泉州都在議論。
“八成是冒充的。”
“聽說被捉那日就尿了褲子。”
“哈哈哈,看那狗崽子樣,還充什麽神龍之子,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半仙,半仙,快看看我,将來有沒有前程。”
“你啊,就是要飯的命。”
大家嘻嘻哈哈地笑着,張生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馬車上被押着的“端王後人”,怎麽也挪不開眼睛。
那人臉色蒼白,整個人瑟瑟發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猥瑣小人。
張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腦海裏一片空白,不知道在思量些什麽。
突然之間張生覺得手腕一緊,他吓了一跳,打了個冷戰回過神來,轉頭看到了老娘。
老娘眼睛透亮:“走,回家等你爹,看那老鬼是不是立了功。”
張生跟着老娘一起回到家中,等到了晚上終于聽到爹邊走邊唱的聲音,老娘打開門,第一次和顏悅色地聽爹說話。
爹将一大包銀子放在桌子上。
“宋爺賞的……足夠買一船的貨……哈哈……這次我們家……真的要翻身了……”
老娘滿眼都是銀子,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然後笑着将銀子收起來,開始盤問爹:“你說說,那端王後人怎麽樣了?”
“還能怎麽樣?死路一條,被抓的時候喊着自己是個假的,說什麽都晚了,謀反就是謀反……就等着掉腦袋吧……”
老娘倒了杯茶,老爹一口氣喝下去。
“真的是假的?”
“假的,端王哪有子嗣,當年崔大人平叛,那是殺得幹幹淨淨,端王被囚禁了那麽多年,別說不可能留下後人,就算真的有……也早就爛成了泥。”
“就是拿來做幌子,我聽京裏來的大人說,端王子嗣,殺了沒有一百也有八十,這種事他們早就司空見慣了。”
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不管他是什麽東西,倒是成就了我,哈哈……這次我是立了大功,那小子跳了海,是我将他打暈了捉回來。”
“也別怪我……無論誰……都是死路一條……我不抓他,自然有人抓……與朝廷作對……只有死。”
張生上前攙扶爹。
爹依舊喋喋不休。
老娘也勸說:“忙了一天,快歇着吧!”
爹嘿嘿笑個不停:“今日立了功,我也見到達官顯貴了,”說着伸手去擡老娘的下巴,“等有了錢,帶你們娘們兒去京城看看,免得你喝醉了吹牛說,去過京城,見過什麽大官。”
老娘笑着敷衍:“前些日子你不是說崔夫人病重了?”
爹笑道:“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崔夫人生了小少爺是真的。”
好不容易才将爹攙到炕上,張生從屋子裏出來,回到自己屋子裏。
半夜裏刮起風來,窗戶被吹得嘩啦啦直響,張生眼前浮現出那反賊的模樣,不知怎麽的, 覺得自己的日子過得萬分舒坦。
無驚無險,平平靜靜。
有疼他的老娘,有勤勤懇懇的爹。
将來他還會娶個婆娘,生下一堆娃娃。
張生微微一笑閉上了眼睛,七歲前他不在泉州,他只是隐隐約約地記得他曾生活在一個高門宅地,随着時間流逝,他也漸漸都忘記了。
何必執着地想那麽多。
現在他已經過得很好,很好了,從前的那些事,就完全忘記吧,對他來說都已經不再重要。
番外夢中錄
婉寧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噩夢,接二連三的噩耗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沈家将全部的家資都送去了瓦剌,整個沈氏一族都擔上了謀反的罪名。
“小姐吃點粥吧!”一碗粥送到婉寧眼前。
蘇葉是她路過一處村莊救起的丫頭,一直忠心耿耿地跟着她,如果沒有蘇葉,她還不知會落魄成什麽模樣。
婉寧拿起勺子将粥送進嘴裏,卻吃不出什麽味道。
外祖母、母親,只要想到她們,她的心就不由得疼痛,當年詐死離開姚家,一步一步走得那麽艱難,總算和親人團聚,卻沒想到還沒有在床邊盡孝,卻眼睜睜地看着親人一個個離開人世。
自從陳老将軍被皇上責罰,朝中武将就以鄧嗣昌為首,朝中言官揭發鄧嗣昌養寇自重,第二日就被送進大理寺,如今皇上病重,來回出入養心殿的是張戚程和長公主驸馬姚宜之,誰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江山易主,天下大亂,現在她顧不上那麽多,只要弟弟和舅舅能有一線生機,她也就安心了。
婉寧看向蘇葉:“外面有什麽消息?”
蘇葉不願意說,卻又沒辦法:“都說沈家通敵賣國,将米糧都運給了瓦剌。”
婉寧聽着這話,反而笑起來:“這是好事啊,大家都這樣說,他們就都會相信。”她就是要讓姚宜之相信,沈家已經完全被他們掌控,這樣一來他們才會放松警惕,舅舅才能帶着弟弟從海上逃走,不管日後是做海盜,還是做流民,總能活下來。
婉寧仔細地算着時間,她要在這裏拖着姚宜之,多拖一日,舅舅和弟弟就多一分安全。
“小姐,”帳外傳來衛所大娘沙啞的聲音,“崔将軍來找您看症了。”
聽到大娘喊崔将軍,蘇葉臉上立即露出滿懷深意的笑容:“也是怪了,小姐的藥獨獨治不好那位崔将軍的傷。”
婉寧哭笑不得,哪裏是她治不好,整個衛所恐怕都知道這是崔奕廷來找她的借口。上次打仗,大周軍隊的人幾乎打死光了才擊退瓦剌,崔奕廷整個人像個血葫蘆似的,直挺挺地就倒在她面前,她将崔奕廷那身血衣剪破了才發現,衣服上的血都不是他的。
婉寧正想着,大帳的簾子被掀開,然後一個颀長影子出現在她面前。
甲胄上的寒氣還沒散,上面有一層層幹涸的血跡,崔奕廷的臉黑得像炭,下颌瘦得棱角分明,一雙眼睛熠熠生輝,看到她,崔奕廷一笑,笑容純粹得如同剛剛水洗過的藍天。
崔奕廷坐下來,蘇葉端來水讓他梳洗,水換了三遍才能看出些他本來的樣貌。
“有飯嗎?”崔奕廷晶亮亮的眼睛看過來。
婉寧看向帳外:“将軍得勝歸來,營帳裏定然少不了飯食,我這裏早就過了用飯的時辰。”她就知道他不是來看症的。
崔奕廷笑着看向蘇葉:“那就老規矩,熱水和炊餅就好。”
簡陋的飯食擺在面前,崔奕廷倒是并不在意,高高興興地咬着餅,一邊吃一邊看她,那雙眼睛好像能說話,将她看得不好意思起來。
吃過了炊餅,崔奕廷又看上了她剩下的半碗粥,她還沒來得及拿走,就被他伸手搶了過去,三兩下就吃進肚,這般土匪行徑,讓她哭笑不得。
“想家嗎?”崔奕廷突然擡起晶亮亮的眼睛。
婉寧幾乎不假思索脫口而出:“想!”如何能不想呢?在這樣戰亂的時候,尤其想念曾經在家安逸的歲月,母親未被休棄之前,她過得何其幸福,可是眼下家在哪裏?
早就已經化為烏有。
所以她也不再去想了,想了也是徒增傷感。
崔奕廷道:“沈家那般的商賈,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你若是還有挂念的親人,我就托人幫你去找。”
崔奕廷一定是知曉了她托人去沈家尋親的事,她冒着外祖母旁親的名義去尋親,不過換來了兩箱燒餅。
婉寧道:“我并不在意,現在兵荒馬亂,能平安就算是好的了。”
崔奕廷沉默了片刻,臉上浮起一絲毅然的神情:“等擊退了瓦剌,我陪着你去尋你弟弟。”
婉寧心中生起酸澀的感覺。
崔奕廷甚至連她真實姓名都不知曉,卻這樣許諾,讓她忍不住想要将心底的秘密全盤托出。
他滿懷期待地看着她,定然也是想要她說個明白。
婉寧卻低下了頭:“好,等将軍得勝歸來……”客套的話說一半就繼續不下去。
如今這樣的熟絡,竟然讓她不能繼續說出謊言,更不能置之—笑。
婉寧吞下眼角的濕潤,她沒有軟弱的權利,一切都已經計劃好,她沒有退路,也不能回到從前。
—路奔波到如今,失去的已經太多,沒什麽讓她在意的。
而今只有提醒自己要堅強地去應對。
婉寧話音剛落,手腕忽然被拉住,修長的手指輕輕收攏,崔奕廷道:“我帶了一匹馬給你。”
不等她說話,他已經拉着她向帳外跑去。
跑出了軍帳,過了樹林,遠遠地看着一個人牽着一匹馬站在那裏。
棗紅色的馬兒,不停地打着響鼻,大大的眼睛溫和地看着崔奕廷。
“這是從哪兒得來的?
兩國交戰,戰馬、武器緊缺,崔奕廷這是從哪裏弄來這樣好的一匹馬。
婉寧正打量棗紅馬,感覺到腰上一緊已經被人托舉起來,坐在馬背上,棗紅馬不安地動了動,卻很快被安撫好。
“我用不着馬。”婉寧掙紮了幾下,就要踩着馬镫下來。
“你來試試。”崔奕廷卻不容分說,翻身上馬,輕輕地拉扯缰繩,棗紅馬便擡蹄向前跑去。
風從耳邊擦過,衣袂也獵獵作響,她張嘴說了一句,卻被風聲吞沒。
所有一切都被拋在馬後,馬兒不停地向前跑,有種飛沙走石的暢快。
她已經記不得有多少次在夜裏逃命,就算吓得發抖也要在人前挺直脊背,當作什麽也沒發生過。
外祖母去世時她藏在下人群裏去吊唁,活活地憋着心底的悲傷。
不能哭出聲,不能讓人察覺。
母親去世時,她的心都碎了,她覺得從此之後再也不能嘗到傷心的滋味。
沒有什麽能讓她再感覺到別離的痛苦,于是她開始冷靜地安排一切,安排舅舅和弟弟的逃亡。
崔奕廷拉起她的手放在缰繩上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緊,用盡了全身所有的力量,她怕一旦松懈,就會變得軟弱。
“別用力,放松,放松。”
崔奕廷以為她是因為騎馬而緊張。
婉寧長長地吸了口氣,胸口如同針紮般疼痛,她以為再也不會記起往日情形,而今日,就在崔奕廷面前,她的眼淚竟然落下來。
“這裏就要打仗了,不知道瓦剌是否會進城。”
崔奕廷的聲音很清晰。
婉寧擡起袖子迅速将眼角的淚水擦掉:“你教我騎馬是讓我逃命?”
馬兒已經停在山坡上,向下看是蒼涼的城池。
崔奕廷道:“如果戰事不好,你就離開進京躲避,将來我會去找你。”
聽到這樣的話,她竟然無言以對,崔奕廷還想要讓她走,遠離這戰争,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卻不知,她如今早已脫身不得。
婉寧想起前幾日遣走蘇葉的情形,蘇葉哭得眼睛通紅,以死相逼,若是再将她趕走,她就會立即死在這裏。
死不是—件難事。
她過了那麽多東藏西躲的日子,她已經累了,不想再逃。
婉寧平複了心情:“也許,你是常勝将軍,這裏不會有事。”
崔奕廷輕笑一聲:“只怕是我想要做這個常勝将軍,鄧嗣昌卻不答應,不過,想要讓我死也沒那麽簡單,很多時候只要你肯活下去,總會有機會。”
崔奕廷停頓了半晌,才道:“你也要活着。”
他聲音中有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讓她一時迷失,仿佛什麽都不必怕,只要依靠他就好。
即便是崔奕廷連她的名字都不知曉,更不知道她心底的秘密。
她不再說話,崔奕廷開始驅馬,四周是那麽的平靜。
崔奕廷忽然低下頭,婉寧轉過頭去看他。
他的眼睛如少年般澄淨:“我知道你有心事不願意說,只要戰事一平,你放心,我會跟你一起完成你的心願。”
被陽光曬得黝黑的皮膚卻擋不住紅了的臉頰,崔奕廷說着伸手入懷,一塊玉牌赫然出現在手心。
白色的玉牌上刻着一朵蘭花,上面還有詩句:不因紉取堪為佩,縱使無人亦自芳。
是她不慎丢了的那塊玉牌,沒想到會被崔奕廷找到。
“這是在哪裏找到的?”
崔奕廷笑着道:“我讓人沿途去找,在當鋪中找到了,想來是被流民撿去換了錢。”
這塊玉牌是她給裴明慧治病時,裴明慧送給她的,來到疫區之後,裴明慧讓人捎信給她,她才知曉,原來這是永安侯裴明诏之物,她本是要歸還,卻不想将它丢失。
如今被崔奕廷尋到,大約也是要她了結了舊事。
她雖是喜歡裴明诏,卻不願意委身他做妾室,而裴明诏也不明白什麽是情有獨鐘,在錯的時候就算遇到對的人,也終究是錯事一樁。
風吹來,婉寧感覺到披風被崔奕廷拉緊了。
婉寧突然來了興致:“再讓馬跑一會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