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六章 等你 (2)
崔奕廷策馬。
婉寧忽然覺得一切都是那麽美好,所有的煩惱都被拋在身後。
“崔将軍的箭傷又裂開了。”
婉寧聽着身邊的副将的話,伸手拿了醫箱,看向副将:“帶我去看看。”
騎馬出城之後,徑直進了駐軍大帳,婉寧隐約看到一個人形靠在椅背上,旁邊的醫士用創刀在給崔奕廷清理傷口。
崔奕廷額頭上的汗不停地掉下來。
看到婉寧,醫士忙将手收回來:“蔣小姐,這……還是您來吧!”
婉寧皺起眉頭:“這是什麽時候的傷?怎麽等到現在才治?”
崔奕廷表情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麽不同,說話也中氣十足:“兩軍交戰時,不方便治療。”
這人簡直就是自虐,可就是有這樣拼命三郎的氣勢,才讓鄧嗣昌也不敢輕舉妄動,就憑帶着的一萬人馬活活将瓦剌阻攔在宣府之外。
醫士準備好了火針,藥膏和止血散,婉寧熟練地清理着崔奕廷的傷口。
“不是有随軍的醫士?”
崔奕廷道:“想着一鼓作氣挫敗瓦刺,再回來治療更好。”
婉寧冷哼一聲:“我看将軍是怕治了之後臂膀活動受限,不方便用刀使槍。”
崔奕廷只好承認:“正是關鍵時刻,不能亂了軍心。”
所以崔奕廷才會年紀輕輕就讓人聞風喪膽,打仗練的是真刀實槍,從來就不是運氣和家世。
不過照他這樣下去,鐵打的人也會撐不住。
忙乎了一個時辰,婉寧才算是将崔奕廷的傷口包裹好,擡起頭來卻發現崔奕廷已經閉上眼睛睡着了,她起身正準備離開,衣角卻被扯住。
崔奕廷睜開滿是紅絲的眼睛,用微微迷茫的眼睛看着她:“等等,跟我說兩句話。”
這時候還想着要說話。
婉寧也是無可奈何。
蘇葉道:“小姐就坐一會兒,聽說這次仗打得兇險,崔将軍也是九死一生。”
聽到九死一生這個詞,不知怎麽的她的心就軟了,竟然順着崔奕廷的意思坐在了小杌子上。
“朝廷要派永安侯來了,永安侯雖然也是勳貴卻和鄧嗣昌不一樣,裴家家風正,裴老侯爺就是忠良之臣,我相信裴侯爺不會屈服權貴,定然會為了百姓着想。”
婉寧略感驚訝,沒想到裴明诏會來宣府。
崔奕廷聲音沙啞:“我們只要堅持到永安侯來,一切就會有轉機。”
以裴明诏的性格應該不會和鄧嗣昌同流合污,至少她在裴家時所見所聞是這般。
婉寧點點頭。
崔奕廷舔了舔嘴唇:“等這件事過去,你就跟着我回京城吧!”
這才是崔奕廷真正想要跟她說的吧,看着那雙清澈的眼睛,向她微笑,然後安然地閉上,她仿佛忘記了反駁。
等她回過神的時候,崔奕廷已經睡着了。
婉寧試着将崔奕廷拉着她衣角的手挪開,卻發現絲毫移動不得,她只好嘆口氣,幹脆調整了坐姿讓自己舒服一些。
連續幾日治療傷兵,讓她也顧不得休息,聽着崔奕廷均勻的呼吸聲,她也眼皮發沉,等再睜開眼睛,崔奕廷已經不見了。
看到她醒了,蘇葉滿臉笑容:“小姐這一覺睡得安穩。”
婉寧站起身剛要向前走,卻忽然眼前一黑,一下子暈厥過去,再醒過來的對候,蘇葉正趴在她身邊。
婉寧只覺得嗓子如同刀割般疼痛,整個人像是脫力了般。
蘇葉道:“小姐燒了兩日,如今總算是好了,崔将軍知曉小姐沒事了才回的軍營,聽說還因此被總兵責罰。”
聽到崔奕廷被責罰,婉寧頓時緊張起來:“罰了什麽?怎麽會責罰?”
蘇葉低頭:“聽說是輕慢之罪,有人說情,加上崔将軍的父親和叔叔都是當朝重臣,只是打了軍棍。”
鄧嗣昌是好不容易抓住了崔奕廷的錯處,怎麽可能不加以利用。
婉寧起身穿上衣衫,頭疼得像是要裂開,走了兩步只好又坐下來休息。
婉寧問蘇葉:“軍營那邊還有什麽消息?”
蘇葉搖搖頭:“聽說瓦剌那邊米糧不夠了,準備再次攻打宣府。”
米糧不夠,也就是說,他們如今知曉,沈家送去的糧食都是假的,婉寧微微露出絲笑容,可是現在知曉未免太晚了,只要宣府能守得住,瓦剌大軍就會退回他們的老窩去,這樣一休整三年內不會起戰事。
這些可都是她和二舅舅一起細算過的。
沈家的米糧真的送去給瓦剌,宣府定然受不了瓦剌三番五次的攻擊,到時候整個沈家就會成為大周朝的罪人。
姚宜之以為已經控制了沈家,其實他不過是被騙罷了,真正能驅使沈家商隊的只有她和兩個舅舅,二舅舅已死,大舅舅帶着弟弟逃亡,真正主事的人是她。
婉寧算了算,用不了多久,姚宜之就會明白過來。
“怎麽樣?可好些了?”
崔奕廷的聲音傳來,婉寧看過去,只見他步履如常,走到她面前之後,施施然坐下來,
面部表情也十分的自然,想來是持棍的軍士法外徇私放了他一馬。
想到這裏,婉寧倒是松了口氣,提在胸口的擔憂少了大半。
婉寧點點頭:“已經好多了。”
崔奕廷看向蘇葉:“我已經和陳家說好了,你先将小姐的東西搬過去。”
婉寧皺起眉頭,轉頭跟蘇葉的目光撞了個正着,蘇葉向婉寧福了福身剛要說話,崔奕廷道:“你先去,這裏有我。”
蘇葉竟然不再說話,低着頭匆匆忙忙地提着裙子走出去。
她才睡了幾天,蘇葉這丫頭竟然也和崔奕廷串通一氣将她蒙在鼓裏。
“陳家是怎麽回事?你讓蘇葉去做什麽?”
“你先別急。”崔奕廷将水端給婉寧。
崔奕廷這樣動作笨拙的前前後後哄着她,讓她倒不好意思再發作,本來很尋常的一件事,這樣演繹下去平白無故就多了幾分暧昧的氣氛。
婉寧咳嗽一聲,“你到底在做什麽?”
崔奕廷道:“你別急,我跟你仔細說,瓦剌要攻宣府,我必然出城迎敵,我怕鄧嗣昌在永安侯來之前會耍花樣,如果宣府不保,你就去我安排的陳家,陳家會想辦法保護你的安全。”
她畢竟是在軍營裏給傷兵治病,有些事情她也有耳聞:“永安侯不是早就出了京,這些日子就該到宣府了。”
裴明诏還帶來了朝廷的援軍,既然是這樣,宣府這樣的邊陲重鎮又怎麽會丟給瓦剌。
崔奕廷道:“永安侯半路被朝廷聖旨召回,”說着輕蔑一笑,“想必朝堂又要動蕩。”
朝堂動蕩,瓦剌趁虛而入,鄧嗣昌會利用瓦剌鏟除異己。
婉寧不由得十分緊張,“那你呢?你怎麽辦?”
崔奕廷先是驚訝,然後臉上換成歡喜的笑容:“你放心,我必然會回來。”
那熾烈的目光将婉寧烤得臉頰發熱,她不是傻瓜怎麽會不知道崔奕廷的心思,只是家仇在前,沈氏一族不知何去何從,她也是自身難保,哪裏有時間去想這些。
“将軍,”崔奕廷身邊的軍士匆匆地進了帳,“瓦剌已經集結大軍向宣府這邊來了,總兵命所有将軍大帳集結。”
真的要打仗了。
崔奕廷應承一聲,等到軍士走出去忽然拉起婉寧的手:“記住我的話,你去陳家。”
這樣的氣氛下,婉寧忘記了抽手,而是任由崔奕廷拉着,然後在崔奕廷灼灼目光下點了點頭。
崔奕廷似是得了允諾般,眼睛中帶了一絲笑意:“等我,我會回來。”
婉寧點頭。
不知怎麽的,她好像就信了崔奕廷的話。
接下來的一個月,戰事比她想象的更激烈,瓦剌仿佛認定了現在是攻打宣府的最好時機,拼盡全力攻城,宣府失了又被奪回來,婉寧滿眼看到的都是血肉模糊的傷兵。
“崔将軍還在支撐。”
“崔将軍一定會贏的。”
“只要有崔将軍在,定然奪回宣府。”
不知道崔奕廷到底做了什麽,讓這些将士如此篤信他,可她越是害怕這樣,鄧嗣昌越會想方設法加害崔奕廷。
想到這裏,她的胸口就如同被壓了一塊石頭,讓她喘不過氣來。
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她會這樣在意崔奕廷。
生怕就這樣糊裏糊塗地失去他。
每日裏盼着他能像往常一樣出現在她面前。
崔奕廷一定要平安無事,最多受些輕傷回來,這一次只要他問起她的家事,她就會告訴他。她好久沒有這樣信任旁人。
“小姐,”蘇葉高高興興地從外面回來,“崔将軍将宣府奪回來了。”
真的奪回來了。
婉寧松了口氣,一屁股坐在杌子上,一抹笑容不知不覺地從嘴角泛出來。
“崔将軍可回來了?”
蘇葉搖搖頭:“宣府已經駐軍,崔将軍帶着人追擊瓦剌去了。”
只要宣府攻下來,崔奕廷就随時可以回城。
宣府被戰火洗禮一番已經面目全非,百姓們在廢墟中團聚,雖然家沒有了,幸好人都平安。這也是她如今的心境。
婉寧正想着,不知是誰凄厲地喊了一聲:“瓦剌來了,瓦剌來了。”
人群驚恐得四散逃跑。
婉寧一把拉扯住愣在那裏的蘇葉,向遠離官路的方向跑去,血淋淋的傷兵倒在她們腳下,婉寧捂住向外湧血的傷口,剛要跟醫士一起救人,她遠遠地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人正沿着路四處尋找。
婉寧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是姚宜之,姚宜之定然知道她用了手段将大部分糧食調換,所以親自來宣府。
将傷兵交給醫士,婉寧帶着蘇葉悄悄地逃走,整個宣府亂成一團,前有瓦剌後有姚宜之,想要混出城并不容易。
“小姐你放心,我們只要去陳家,陳大叔就會安排我們離開。”
這些都是崔奕廷早就安排好的,對她來說也是唯一能逃走的機會。
蘇葉向外看了看:“他們應該不識得我,我出去找些幹糧和衣物将我們喬裝成平民百姓出城。”
姚宜之認識的不過是她這張臉罷了,只要她混在百姓中間,姚宜之也不會輕易捉住她。
一切都安排妥當,出去的蘇葉卻遲遲未歸。
婉寧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她悄悄地回到街上,卻赫然看到官兵押着蘇葉在街上行走,旁邊的姚宜之騎在馬上四處查看,姚宜之必然已經知道她帶着蘇葉行醫,只要向醫士打聽就能認出蘇葉,她怎麽會犯這樣的錯誤。
她不能讓姚宜之這樣折辱蘇葉,只要她出現,蘇葉的情況就會比現在要好得多。
“蔣小姐。”
婉寧剛要動,卻被人攔住。
是崔奕廷安排照應她的陳慶。
陳慶急着道:“蔣小姐,您現在出去也于事無補,不如從長計議想法子救回蘇葉姑娘。”
還能想什麽辦法,如今自保都已經不易。
“快走啊!”
人群中傳來嘈雜的聲音。
“殺人啦,殺人啦,快走啊!”
一瞬間兵荒馬亂,似是有攻城的聲音。
“蔣小姐,快走吧,朝廷軍隊已經撤岀宣府,這裏要被瓦剌占了。”
剛剛打下的城池瞬間又拱手讓人,這樣的朝廷已經沒有希望。
“關城門了,關城門了,朝廷要我們死在這裏。”
婉寧聽到這句話,剛要向前走,突然覺得脖子上一疼,眼前頓時—片黑暗,再醒過來時已經在馬車上,馬車劇烈地颠簸着,婉寧走出車廂,看到了趕車的陳慶。
“蔣小姐,你坐好了,前面我們就進城了。”
“這是在哪裏?”兩邊都是一片荒涼,隐隐地看到不遠處有些流民攙扶着向前走着。
“宣府要歸瓦剌了,朝廷派了使臣和談!”
邊疆重鎮竟然要歸瓦剌,大周朝這麽多年,怎麽會有這樣昏庸的掌權者下這樣的決定,瓦剌真的在宣府站穩腳跟,很快就會攻入京城,大片河山将歸他們所有。
“蔣小姐,您從前是大戶人家的小姐,怎麽會到這裏來,從前也倒罷了,現在這般情形,您還是跟我早些回京,蘇葉姑娘的事我已經交代下去,會有人去找……”
就連崔奕廷都不知道她的過往,沒想到陳慶會有這樣的話,可見陳慶不是尋常人,崔奕廷為了保護她的安全也是費盡苦心。
姚宜之不會輕易放了蘇葉,她比誰都清楚。
馬車到了城門底下,婉寧只覺得車簾子一下子落下來,陳慶道:“蔣小姐,您別看了,都是腌臜東西。”
陳慶這話已經說晚了,婉寧伸手撩開了簾子,赫然看到了城門前挂着的一排人頭,頭被吊起來,露出下面慘白的臉,婉寧一個個地看過去,就算是她眼神再不好,她也能看出些端惋。
越看心越沉,越看心越疼,這些,一個個,都是沈家人,是沈家人。
她的心髒不受控制地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冒出來,這些都該是跟着舅舅和弟弟去福建的人,現在他們的人頭出現在這裏。
婉寧每喘一口氣都會說不出的疼。
熱辣辣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
是姚宜之,姚宜之故意這樣做,就是要報複,因為沈家不受他的控制所以慘遭毒手。
舅舅在哪裏?
舅舅和弟弟的人頭沒有在這裏,是姚宜之耍的花樣,還是根本沒有抓到他們。
城牆上貼着告示,在這種情況下誰也不會停下腳步去看,婉寧眼睛緊緊地盯着那張紙,上面的墨跡仿佛還沒幹。
“通敵賣國……沈家……”
只是幾個字就已經代表了一切。
姚宜之,這個禽獸不如的東西,他怎麽敢這樣做。
婉寧眼前浮現出舅舅的臉,就算是死也不能被姚宜之左右去将糧食送給瓦剌,背上賣國的罪名。
婉寧緊緊地靠着車廂,又有官兵拎着人頭走過來,然後用長長的挑杆放在城牆上,還有幾滴鮮血掉落,引來官兵一陣陣咒罵和唾棄。
沈家落到如此境地。
姚宜之這是要逼她站出來,就是因為她才會讓姚宜之大費周章地來到宣府,她打亂了姚宜之的計劃,姚宜之睚眦必報,絕不會放過她。
只要她不露面,姚宜之就會繼續殺人。
“還有一個女人……”
婉寧睜大了眼睛看過去。
長長的頭發,緊閉的眼睛,已經失去生氣的臉。陳慶也深深地吸了口氣。
因為,那是蘇葉。
是蘇葉……是蘇葉……
蘇葉死了,就這樣死了,毫無尊嚴地被人割下頭紮在長杆上,讓人以賣國的罪名唾罵。
婉寧想起蘇葉的笑容,維護她時的神情,她本什麽都不知曉,卻要遭受這樣的苦難。
姚宜之還會做什麽?事到如今她再也不能躲避。
“停車。”婉寧看向陳慶。
陳慶也看到了蘇葉的人頭,一臉驚詫,“小姐……您……這時候……可不能……您要等……等将軍回來……”
她不能再等了,她必須去做她該做的事,即便舅舅和弟弟在這裏,他們也會這樣做,寧可死也不能做出豬狗不如的事,她不會告訴姚宜之沈家的財物都在哪裏。
“陳慶,我們進城……找個地方……在那裏,我等崔奕廷。”
混進城之後陳慶本要繼續向南走,卻執拗不過她,她騙陳慶要等崔奕廷,陳慶卻不肯相信,可是發現城門都被把守,官兵不肯放任何一個女子出城的時候,陳慶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幫我到這裏拿這些東西來。”婉寧将單子放進陳慶手裏。
“硝石、硫黃、木炭、桐油……”陳慶吃驚地看着她,“小姐,您這是要做什麽?現在這種情形去哪裏找這些東西。”
“自保,”婉寧輕飄飄地吐出兩個字,“現在我也沒必要瞞着您,他們就算是将整個城翻出來也會找到我,這些東西是我早就備好的,您只管去拿。”
她不願意再因此東躲西藏,她本就是想要在宣府和姚宜之之間做個了結,既然早就準備好了這些,何必懦弱地退縮。
陳慶道:“我們還會有辦法。”
婉寧搖搖頭。
陳慶焦急地道:“只要崔将軍在這裏,就能救出您。”
崔奕廷。
陳慶提起這個名字,仿佛在她陰霾的心上照出一束光。
是啊,她從心底裏還期望着崔奕廷,這是不公平的,她沒有将過去和将來告訴崔奕廷,
她是想要獨自一人去面對,現在又怎麽能将所有希望放在崔奕廷身上。
戰亂,家仇,何談他想。
婉寧露出一絲笑容:“那要崔奕廷回來,陳叔,我要這些東西是為了自保,不會輕易動用,你找到這些東西之後就去給崔奕廷報信,如果崔奕廷趕得及一定會救我出去,如果趕不及……”
“一定趕得及。”陳慶打斷她的話。
她只想支走陳慶。
陳慶果然相信了她的話,急着道:“我準備些吃喝,您只要藏得妥妥當當,就一定等到崔将軍。”
将火藥遍布這個屋子,淋上桐油,送走陳慶,她現在只要靜靜地等,等着姚宜之找到她,姚宜之是個急性子,只要有半點她的消息就會急着來确認。
時間從來沒有像如今一樣漫長,仿佛已經過了一輩子之久。
頭頂是藍藍的天,有只鳥兒展翅飛翔。
如果有一天她也能如此,該多好,外祖母,母親,舅舅和弟弟,如果他們在一起快樂地生活該有多好。
如果有一天,她能選擇,她還會竭力保住母親和弟弟,就算是這樣的結果。
大門被推開。
然後有人擠進來,婉寧靜靜地看着,終于等到姚宜之的臉。
那張臉帶着雲淡風輕的笑容,俊美絕倫的臉。
“五叔。”婉寧裝作驚詫、害怕,一步步向後退,直到姚宜之無所顧忌地走進門,她的笑容突然變了,就像夜裏盛開的花,火種被她從桌子上打落下來。
姚宜之驚慌失措地喊着:“婉寧,你這是何必……快……你……”
轟轟烈烈的聲響,是那麽的清脆,那麽的悅耳。
火也一下燒起來。
将那團金玉活活地變成了一團張牙舞爪的火。
外祖母,母親,你們看,她終于為沈家人報仇了。
火焰肆無忌憚地燒着,讓她眼前漸漸模糊,疼痛舔舐着她的身體,如同要将她拉扯進地獄。
原來無論怎麽樣,死,都會讓人恐懼。
唯有堅強,才能讓她這樣孤獨地忍耐,很快一切就會結束。
“蔣小姐,蔣小姐。”
耳邊仿佛聽到陳慶的聲音:“蔣小姐,蔣小姐,将軍回來了,将軍攻城回來了。”
幻覺,都是幻覺。
就算是崔奕廷真的攻城,看到的也不過是一片焦土。
崔奕廷的笑容就在眼前,帶着她騎着馬奔馳,期望她能平安無事。
不知怎麽的心窩卻疼起來,驀然地想起乳娘教她的一首歌。
一個女兒坐在船頭上,她順流而下,要找她的家鄉。
一個女兒坐在船頭上,她托腮思量,要回到她的家鄉。
一個女兒坐在船頭上,她不是回家鄉,她擦着眼淚,在找她的夫郎。
一個女兒坐在船頭上,她要找到她的夫郎,他們一起回家鄉。
如果真的能跟他一起回家鄉,又該是什麽模樣。
婉寧嘴角不由自主地翹起,露出笑容。
如果早些相逢,如果能早些相知,或許能有另外一個結果。
疼痛襲來。
她太累了,太辛苦,閉上眼睛,就讓這些妄想進入夢中,做一個甜美的夢也好,再也沒有傷心,再也不必痛苦。
在那個夢中,他們會相遇,他們會相知相伴在一起。
那個夢裏,有外祖母,有母親,有弟弟,有她所有關心在乎的親人。
那個夢,會是一個完美的結局。
一個女兒坐在船頭上,她要找到她的夫郎,他們一起回家鄉。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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