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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但見一少女巧笑倩兮, 施施然走入。

周莺朝她招了招手:“還未用飯點?過來坐,一塊兒用吧。”

梅香目視顧長鈞,見他側身對着自己, 手中持箸, 剛拈起一塊兒綠豆糕, 許是因她進來而停了一會兒,待她朝這邊走過來, 他就将那塊糕輕輕放在周莺面前的小碟子裏。

梅香自幼就知道自己比哥哥弟弟都差些, 在父母親眼裏毫不珍貴, 祖母為着過世的姑姑而一直吃齋念佛, 根本沒人疼愛她。

她從來在飯桌上都只能站着, 等父親和哥哥弟弟都用完了,才是她和妹妹們吃飯的時候。別說有人給她夾菜, 不趁機擠兌她幾句就很好了。家裏的女孩兒,除了大房的櫻香,個個兒養的怯懦,怕生, 這就是他們家的家風。生在這樣的人家,她沒半點法子,她一直很沉默,逆來順受着, 直到這次意識到自己的一生真的就要被哥哥毀了,她才努力想掙脫桎梏,為自己的未來拼一把。

顧長鈞右手包着紗布, 垂在身側,梅香見了,眉頭微動,在周莺旁的位置站定,聲音低而輕柔地道:“原來姐夫在啊。”

旁邊尹嬷嬷上來添了碗筷,梅香在等顧長鈞答話,即便不慰勉幾句,也該請她坐下?畢竟她過門是客。

顧長鈞“嗯”了聲,沒擡眼,手中銀箸放下,朝周莺傾過身,“待會兒我走,你再睡會兒,頭還疼不疼?”

清早,周莺紅着眼窩在他懷裏,說不舒服,顧長鈞甚至今天不大想出門,只想陪在妻子身邊。可眼前有客,顯然不現實。

周莺臉上一紅,介意着梅香在身邊,嗔怪地挑眼看着顧長鈞:“我沒事兒,侯爺今兒事多嗎?大概什麽時候回來?”

顧長鈞朝她笑笑:“我盡量早。你要是想出去玩,叫我給你的那幾個人跟着,注意安全。”

周莺點點頭,起身送顧長鈞。

夫妻倆一來一往,瞧得梅香驚愕不已。是因為新婚的關系嗎?那個身為侯爺的人,半點架子都沒有,出門帶什麽人這點小事也要囑咐妻子,那語氣表情,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口裏怕化了似的。

至于稀罕成這樣,寶貝成這樣?黏黏糊糊好像剛成親似的。聽說他們在一起好久了,成婚也幾個月了。

目送顧長鈞出去,周莺回過身,見梅香蹙眉正打量着自己。

周莺心虛地扯了扯衣領,道:“六妹妹坐吧,喜歡吃什麽?不要拘束。”

梅香“嗯”了聲,緩緩坐了,心裏有許多疑問解不開,擡眼道:“姐姐,姐夫一向是這麽溫和的人嗎?”

周莺怔了下,想到自己給顧長鈞吓哭的那些歲月,有些哭笑不得。這人,昨晚做錯了事兒,今兒一早使勁賠小心,怕她生氣呢。可這種話怎麽好和梅香說。

周莺夾個包子遞給梅香:“以後你就知道了。吃吧,叫人請了裁縫鋪子的人,待會兒來給你量尺做幾身衣裳。”

她骨架比周莺寬些,也更豐滿,穿周莺的衣裳,有點緊。

梅香眼睛一紅,哽咽道:“謝謝姐姐。”

上午量尺寸選料子,時間過的也快,下午周莺要帶梅香出去走走,瞧瞧江寧的風光。

馬車裏,走了一會兒周莺就靠着車窗快睡着了。顧長鈞回來兩日,熱情的駭人,她夜裏哪裏夠睡。今天陪這位表妹陪了一天,不過是強打精神。

梅香回過身,目光落在周莺柔靜的面上就移不開了。說起來她與周莺也有三分像,但周莺父親是北方人,家裏沒透底,至于是什麽來頭她并不清楚,光瞧樣貌周莺的眉眼鼻子輪廓比她更深邃精致。一頭濃密的黑發盤旋成髻,若是落下來,這墨發雪膚,焉知是何等動人心悸?

梅香視線朝下,落在周莺領口。淺淺淡淡的痕跡,在鎖骨下面……

梅香驀地紅了臉,眼前浮現顧長鈞那張臉。再回眸去瞧,周莺已坐直了,眼睛朦朦掀開。

買了好多東西,江寧特色的點心糖果,梳子發釵,手帕纨扇,堆在桌子上,還有周莺送的一套頭面跟幾樣寶石簪花。她來得狼狽,路上細軟都遺失了,一無所有地前來投奔,努力催眠着自己,不要在意尊嚴。

周莺待她這樣好,倒讓她有點羞愧。想到自家嫂子指點她的話,“你送上門去,他們總不能把你攆回來,她如今貴為侯夫人,在侯爺面前如何好意思怠慢自己家的人?……攀上這棵大樹,還怕沒有好姻緣嗎?”

芳杏打了水來,提醒道:“姑娘,侯爺好像還沒回來,要是您悶得慌,不若去陪夫人說說話呢。”

梅香有點不想去,芳杏又道:“姑娘,夫人既然承情,願意認這門親,您更當和夫人處好關系做對好姊妹才行,也得多在侯爺跟前露露臉顯顯能叫侯爺記着咱們才好。夫人年紀輕,根基淺,說到底還不是得看侯爺意願?”

梅香只得重新梳妝,朝上院去。

周莺在屋裏床上做針線,沐浴過,披着發,穿一件淺藍色軟煙羅裙子,隔着紗帳,梅香恍惚聽她喊自己過去,一步一步踏在雲朵上似的,輕浮得像做夢。周莺果然是極美的。連她見了也訝然。難怪那個男人這樣喜歡,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娶到手裏。

“姐姐,繡什麽呢?我睡不着,想陪姐姐說說話兒。”

“侯爺的貼身衣裳。”周莺朝她招招手,一塊兒坐在床沿上,“我聽說你針線很厲害,白天和裁衣裳的師傅說的那些,我都不太明白。”

梅香接過周莺手裏的繡物:“我說的是蘇繡,姐姐繡的這是什麽?”

麒麟圖樣,綴以祥雲,只有品階極高的官員才能用,梅香的指端在上拂了拂,“深淺藍色加雙股銀絲,圖樣遠看發亮,真好看……”

再想到顧長鈞身居高位卻待妻子那麽好,梅香不無豔羨地道:“姐姐真有福氣。”

周莺挑眉瞥她一眼,垂頭接過繡樣放在一旁,“我知道你為難,回頭,鋪子上的事,我叫侯爺的管事過去看看,二表哥若不需跟着那孫公子做事情,就不會強迫你嫁了吧?”

言下之意,願意借侯府的勢替她撐撐腰。梅香不是不感激,可是,不夠啊。

周莺做了侯夫人,和家裏幹系不大,她爹爹仍然只是個無品無階的尋常人,她要嫁,也只能是門當戶對的平常人家,她想做官夫人,想給人高看一眼。這一生受的冷眼和委屈夠多了,她再也不想瞧人眼色過活。

周莺見她垂頭不說話,霎時明白了她的心思。

她心氣高,是想借着侯府高嫁,不想聽從家裏安排。

周莺幾不可見地蹙了蹙眉,上回她二哥犯事,周莺就不想麻煩顧長鈞,可最後還是顧長鈞出面把事情平了。将來他的政敵挖出來,難保不扣他個縱容姻親草菅人命的帽子。對任何有前途的官員來說,這都是個不小的把柄。

周莺還未說話,就聽外頭請安聲,落雲笑着進來:“夫人,侯爺來了。”

簾子掀開,顧長鈞跨步走進來。

周莺迎上去,在稍間兒,顧長鈞身上帶着淡淡酒氣,一把擁住她,下巴貼着她的臉,去尋她的嘴唇。

周莺小聲尖叫,拍開顧長鈞的手,貼着他低聲道:“梅香在呢。”

顧長鈞嘆了口氣,臉色沉沉的松了手。

梅香尴尬極了,慢吞吞地走近幾步,行了禮,“姐夫,您回來啦?”

顧長鈞從落雲手裏接過茶,看也沒看梅香,垂眼跟周莺道:“你們聊着。”

他起身朝後頭淨房去。

周莺也有點兒尴尬,外頭廊下還候着梅香的人,顧長鈞不可能沒瞧見。

梅香扯出個笑:“姐夫很喜歡姐姐。”

周莺瞥她一眼:“梅香,侯爺醉了,怪失禮的。我就不虛留你了,明兒帶你逛逛園子,你早點兒安寝。”

梅香忙退了出來。

顧長鈞靠在水裏,閉着眼。水汽模糊了他的面容。身後有一雙手,緩緩地,輕輕地撫上來。替他按揉着肩背。

顧長鈞抓住那手,一把扯到水裏。

粉紅色衣裙浸透了水,那裙子的主人水蛇一樣攀住他,“姐夫,我伺候你吧?”

顧長鈞蹙了蹙眉,左手一勾将她擠到懷裏,他薄薄的唇落下來……

“啊!”梅香猛地驚醒。

床前一只殘燭還亮着。

芳杏披衣進來:“姑娘,您怎麽了?”

梅香窘得想哭。她怎麽好意思說,夢見自己向顧長鈞自薦枕席。

與此同時,顧長鈞和周莺雙雙浸在水中。

桶中空間逼仄,兩人緊緊擁着,連呼吸都艱難。

結束了一個纏綿和漫長的吻,顧長鈞蹙眉道:“你那個表妹什麽時候走?”

他不悅地嘀咕:“我想和你在一塊兒,偏她總在你屋裏,我都不好意思進來。”

周莺嘟着嘴唇:“所以侯爺顏面都不要了,當着人就摟摟抱抱的,想讓人家閨女窘得慌呢。”

顧長鈞笑了:“承讓承讓。”

周莺勾着他脖子,任他把自己抱了起來,離開溫熱的水,給風一吹,登時有些冷。顧長鈞抓了件袍子将她裹住,一道鑽進帳子裏。

周莺喘着氣道:“我覺着她可能希望我能替她定門婚事。我有點為難,一來不知道舅父舅母是怎麽打算的,二來其實我不想攬這些事,說來說去還不是要你去出面……我都不舍得使喚你,自然更不想他們使喚你。”

顧長鈞将她擺成自己想要的姿勢,笑着在後貼上去,“無礙的,只要你開口,我……怎麽都成……”

周莺咬住唇,眼底漫過濃濃的水意,窘得滿臉通紅,牙齒輕輕打着顫:“……二叔他……明兒走麽……”

顧長鈞埋頭不語,半晌才道:“嗯……你還有心思想這個,是瞧不起本侯嗎?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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