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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顧長林身邊跟着的随侍已經收拾好了行裝, 将要帶回蜀中的東西都擡上了車。

他這回來參加婚宴,一去不回,任上已經寫了好幾封信詢問情況, 以和寧州商談建河道一事為借口留下幫顧長鈞看顧家院, 如今已再次近兩月, 這頭替他寫了文書,好好贊揚一番, 這才整裝上路。

外頭早有寧州本地的官員前來送行, 周莺将人送到二門上。畢竟過去也是叔侄, 情分是在的, 且二叔不同養父, 他從來也參與不了家裏的任何決策,只是個非常溫和的長輩, 待她一直都很好。周莺紅着眼将給二叔準備的幹糧遞給他,又拿了只小包袱,道:“叫針線上給二叔做的鞋,回去蜀中穿。”

陳氏常年不在身邊, 顧長林一個人在蜀中任上,也不知身邊有沒有人照料,家裏人不曾問過他,他也不曾提過。在顧家, 他向來沒什麽存在感。但只要顧長鈞需要,他就是最值得托付和信任的人。

顧長林笑笑,想拍拍周莺的肩跟她說聲“別擔心”, 手伸到一半又擡起來撓了撓頭,尴尬笑道:“謝謝你。”

從侄女兒到弟媳,這轉變叫人別扭。

顧長鈞笑道:“以後有機會,回京城,也去給你祖……給娘磕個頭,她也惦記你們。”

他嘆了口氣,又笑笑:“回吧,走啦。”

顧長鈞在旁,朝周莺揮了揮手。

周莺停步,目送顧長林遠去。

回到上院,梅香已候在屋中。

昨晚做了個那麽匪夷所思的夢,梅香實在不敢再見顧長鈞,刻意來得晚些,聽說周莺送顧二爺去了,又覺着有點惋惜,自己也該致個禮的。

周莺叫人給梅香端茶點,漫不經心地問:“睡得好嗎?”

梅香臉色刷地變得通紅,別扭地道:“挺好的。”

周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梅香這扭扭捏捏的樣子,是怎麽了。

梅香飲了果子茶,瞥一眼外頭:“姐夫出去了吧?聽說顧二爺啓程,我原該去送送,又怕唐突。”

“沒事兒,待會兒叫尹嬷嬷陪你轉轉,我這兒有點兒事,午間再找你一起吃飯。怠慢之處,先致歉啦。”她如今是一門主母,又怎可能不忙呢?梅香哪裏會在意,她和周莺本也不大熟悉,不在一塊兒,也能松口氣。

不一會兒,落雲就引了幾個太太上門。

今天那些官員都是來給顧二爺送行的,家眷也到了,她是顧長鈞的妻子,怎麽可能不接待呢?備了茶點奉上,和那些官太太寒暄着。

陸夫人等都是些有年歲的了,知道顧長鈞新婚,見到周莺時不免有些吃驚。聽說很年輕,很漂亮,倒是名不虛傳。

各人也都備了禮,張口閉口的喊周莺“夫人”,很是恭敬。

周莺叫下頭在花廳擺宴,陪着那些官太太聊了幾句寧州的風土人情,相互贊了贊,其中有個柳夫人頗懂交際,說話風趣又不失穩重,一時聊得很是和諧。

陸夫人道:“早想拜會夫人,前些日子天天落雨,不大方便,如今總算認了門兒,以後可得多走動走動,我們在這兒年月長,什麽好玩什麽好吃,都知道,不會悶着夫人。”

周莺笑着都應了,待花廳準備齊全就請衆人移步過去,想了想,周莺叫人去把梅香請了來。

“這是我娘家堂妹,前兒随我二叔一道來探我的,舍不得她走,就留了兩日。諸位夫人不是外人,可別怪我年輕不周到。”

衆人都笑了,“這有什麽?自家人,早該請出來見見了。”

梅香不知這些人都是誰,見衆人很擡舉周莺,才稍稍放心,規規矩矩行了禮,在外兩人稱堂姊妹,周莺名義上是周振房頭的閨女。

那幾個夫人一瞧梅香梳着閨女頭,想到周莺特地将人喊過來,有些猜測她的意思。那劉夫人笑道:“周姑娘和顧夫人模樣真像,萬裏挑一的美人兒,不知許了哪家?是誰家有這樣的福氣啊?”

梅香怔了下,猛地明白過來周莺的意思。

她心髒狂跳,望着眼前說話的這位夫人。聽周莺适才介紹,這些都是江寧有名有姓的大官家眷?

梅香畢竟是未嫁的閨女,哪好意思自己答這問題。周莺抿嘴笑道:“祖母疼愛的緊,想多留兩年,故而還未定。各位夫人試試這道茯苓鴨,是我們京城的廚子做的。”

話題別了開去,好像沒說,但有确實說了。

等宴散後,周莺又招待衆人賞花喝茶,熱鬧了半日,這才散了。

梅香是緊張的。她私自從家裏跑出來,其實于閨譽上是很大的損傷。周莺為了全她的臉面,說她是随父兄來的。

那幾個夫人若是有意撮合婚事,必然會先打聽她的人品,若是被孫瘸子糾纏和她自己私自逃家的事被捅出去,不知那些個官家子弟還願不願意和她議親。

周莺看梅香心不在焉的,不知她在想些什麽。能做的她都做了,該做不該做她也不想去想了。“舅父來信了,他和舅母這兩天就到,家裏很擔心你,外祖母知道了,她會勸着表哥和二舅父,不叫他們逼你嫁給孫公子的。”

梅香還有遲疑:“可是方才……”

她不想走,離開了,回到周家,只能聽從別人擺布。哪裏還會給她再逃出來的機會。

況且婚事沒着沒落,就這樣離開,她也不安心。

總得有點眉目了,才能放心不是?

見周莺有點倦倦的,梅香沒好意思再求什麽,她和周莺一起回去上院,說了會兒話,外頭報說顧長鈞回了,她立馬就起身告辭。

芳杏還勸她:“姑娘,您也不和侯爺行個禮,這多不好。”

梅香面紅耳赤,想到那個夢就覺得難堪,“你不懂,以後我的事,你少多嘴。”

周莺給她的已經很多了,她不是個厚顏之人。她承認,對顧長鈞是有着朦胧的好感。可她哪裏願意為人妾侍?況顧侯爺還待周莺那樣好,她可不願天天瞧他們在自己眼前恩恩愛愛。

那念頭很快就自行在心底掐滅了,甚至沒給正主兒察覺的機會。

顧長鈞沐浴出來,披着袍子身上還滴着水。

周莺坐在妝臺前,在發呆。

他從後輕輕摟住她,下巴貼在她肩頭,親了親她的臉頰:“想什麽呢,這麽出神。”

周莺恍然擡眼,從鏡中看見他的面容,她神色有些哀戚,扣住他環住自己腰肢的手,“三叔。”

下意識就喊出來了,從小到大喊了太多次,總是難改。

顧長鈞咬住她的耳尖:“重新喊。”

“夫、夫君。”她稍稍後縮,小小逃避着。顧長鈞松開她,凝眉瞧着鏡子裏悶悶不樂的她,“出什麽事了?”

周莺垂下眼睛,掩住眼底升起來的霧氣,手貼在小腹上,低低地道:“小日子……來了。”

顧長鈞怔了下,順着她的動作朝下瞥了一眼,神色晦暗不明,默了會兒方道:“哦。”

周莺兩手握着,緊緊攥着袖子,“我,許是當真沒希望的……”

顧長鈞展臂将她打橫抱起來,傷着的那只手已沒纏着紗布了。

将周莺輕輕抛在床上,他俯身與她對視:“我不在意,有你就挺好的。”

周莺也以為自己可以不在意的。從一開始就知道,許是不會有孩子。他甘心,她也就不覺得有什麽。

可今天回來瞧那些夫人送的禮時,見裏頭有一尊雕得十分慈祥的送子觀音,晚上發現月信到了,心裏突然空落落的難受。

他以後,連個承爵的人都沒有。

養父故去了,沒有子嗣,顧家嫡出的就只剩下他。

他若是不能承嗣,這一脈就斷了。

老夫人本就不願她和顧長鈞在一起,若是知道她甚至不能生養,該有多恨她啊。

周莺別過臉,明明不想哭的,可他在身邊,想到他将來要受的非議,就心疼的不行,喉腔酸澀的難受,眼淚一串串往下掉。

顧長鈞在後面擁住她,手按在她小腹上,輕輕揉按,“我聽落雲跟郎中說,你每回小日子,肚子疼得直冒汗,手腳冰涼,還沒力氣……”

他的動作很輕,輕的一點也不像他。“以後我替你揉揉,疼了,可以跟我說,可以哭,可以發脾氣。我替你暖着手腳,給你力氣。”

“孩子不孩子的,我真沒想過。不稀罕。這是我們顧家的命,你瞧顧長琛,他三十幾歲,別說兒子,連個閨女都沒有。可能我們本身就沒那個福氣,和你沒關系。将來你要是想要,咱們就在養生堂抱養一個。不過別抱女孩兒,我應承過,心裏只能有你一個女的。抱個男孩兒,等我死了,他能照顧你,給你養老。”

周莺聽他說得窩心極了,順着他說的去想象着未來的日子。可他怎麽能死?才在一起多久,他就說這樣不祥的話。

周莺回身捂着他嘴唇,不叫他說。

顧長鈞笑道:“我比你大十多歲,總會先死的……”

周莺鼻子一酸,仰頭以唇堵住他的唇。

顧長鈞扣住她的腦袋,翻身加深了這個親吻。

他的手朝下游,扯開她前襟貼在上面,不甚惹眼,形狀是極好看的,膚色雪白,襯以淡粉的莓,驚心動魄的美。

這世上,除他而外,再不會有人有這樣的福氣去欣賞的美。

周莺扯住他的手,搖着頭道:“不行……,不行的……”

顧長鈞頭回知道這種苦惱,翻身躺下來,屏住呼吸按捺着,還是不行,他重新覆了上去……

**

陽光明媚,天氣越來越好了。

周莺穿了新制的淡綠夏衫,底下襯着鵝黃色的輕紗裙子,為顯成熟刻意梳着高髻,雪白修長的頸子更惹眼了。倒添了幾分純淨的美感。

是劉夫人來了,距離上回小聚,已過了十來天。想必那邊打聽梅香的事也打聽得差不多了,誰家閨女不重聲名,梅香逃家的事自然不會有外人知道。至于那姓孫的糾纏,梅香的态度一直很堅決,寧死不從,雖也算是個污點,但畢竟沒幾個人知道,有意想求娶的,掂量一下這件事的影響和攀上顧長鈞之後的好處,孰輕孰重不言而明。

劉夫人道:“是我娘家侄兒,也算上進,自小就跟着他爹走南闖北,雖然沒個官職,但已經跟他哥哥學着接觸外頭的事了。以後家裏少不得靠他支持生計。”本人不是官,算是官門子弟,生得俊俏,若不是好的,也不敢拿來安平侯府說項。

“年紀輕,才十九,要是不嫌棄,下回帶過來給侯爺磕頭……就是這輩分,怕唐突了。”

若梅香和她侄兒成婚,顧長鈞就比劉大人矮了一輩。當然官場上也不講這個,姑侄嫁給同一個人的也有,怕顧長鈞和周莺不高興,先提及了。

周莺自是很感激劉夫人,承她這個情。介紹的不是什麽鄰人友人,是她自己親侄兒,可見是誠心向着顧長鈞的。

上回顧長鈞也暗示過,劉大人為人本分,是個可交之人。周莺還是沒一口應下,說回頭問問女方父母的意見。她再能耐,也只是個平輩,拿主意的,還得是周海夫婦和梅香自己。

這事周莺本是不想管的。可梅香确實可憐,加上顧長鈞也沒意見,她才多事攬了這活兒。幸好遇見的是劉夫人。

她還年輕,處事的經驗淺,只以為是劉夫人熱情,願意結交。實則若不是顧長鈞在外頭和人早有意向,劉夫人怎可能如此主動。要知道,周家名聲并不好,可劉夫人娘家卻是實打實的世代官宦。

回頭和周海夫婦說了此事,自然沒有不願意的。周莺還怕促成了一對怨偶,和劉夫人商量好,叫兩個年輕人私下相看一回,兩方都有意才好過明路。

于是劉家治宴周莺帶着梅香上門拜會了,中途那劉公子過來見個禮,兩人遮遮掩掩地相互偷瞧了。

周莺一瞧梅香羞紅了臉不說話的樣子就知道有戲。

劉夫人之後上門,也把梅香贊了一遍,說的天上有地上無,兩家換了庚帖,這事就算定下來了。

梅香也沒什麽理由再留在顧家,臨行前,梅香特地到周莺屋子裏,給周莺行了禮。

“姐姐和我本來沒什麽情分,我不請自來,給姐姐添了不少麻煩。幸蒙姐姐不棄,願意為我奔走。今日之恩,梅香記在心裏了,今後姐姐但有驅使,無所不從,梅香這條命都願意給姐姐。”

她說的情真意切,到後來淚水淋淋,攀在周莺腿上放聲痛哭。

周莺看見她,何嘗沒想到昔日的自己。

若不是顧長鈞開了頭,她會任顧老夫人随意指派個人便嫁了。

那個有外室有私生子的寧公子,嫌棄她不能生養的蘇世子。那時若糊裏糊塗嫁了,她未必不會像梅香一樣流盡眼淚。

一開始她不想管這些事。此刻卻慶幸自己管了。

相比自己對梅香的涼薄,顧長鈞卻是從一開始就已經為她鋪好了路。

他願意承擔着她,和她身後的一切人和事,那個看起來最冷漠不近人情的人,比誰都在乎她。

顧長鈞回來時,就發覺今日的妻子加倍溫柔小意。

連往常不肯做的也做了,忍着羞由着他。顧長鈞躺在床上喘着氣,擁着她笑道:“你還有什麽姐姐妹妹的要嫁人嗎?一并交給我辦,你還這麽謝我成不成?”

周莺靠在他胸前,努力平複着呼吸。

他臂上還留着一塊青色的瘀痕,右臂已活動自如。周莺用指尖撫了撫那傷,“那些人替你辦事也不是不求回報,以後你多想着自己吧,我不想你為我做自己不情願的事、”

顧長鈞嘆了聲:“既然是為你,又怎可能不情願?你別在意這個,我剛才問你的,到底行不行?”

翻身摟住周莺親了又親,她怕得直躲,小聲小聲地道:“我都聽你的……”

轉眼在寧州過了夏,入了秋,又來到冬天。

年關前後,周莺為着要不要回京的事犯難。

按理,怎麽也該去給顧老夫人磕個頭。自己是人兒媳婦,怎可能不孝分裂他們母子?

可在心裏頭,周莺确實很抗拒。

顧老夫人會怎麽嫌棄她,她能想象到。

這些日子顧長鈞忙,直到亥時還未回來,叫落雲去吩咐暫別落鑰,已經去了好些時候。

一入冬尹嬷嬷就得了風寒,周莺叫她在屋裏歇着,如煙和兩個小婢在提熱水,周莺在屋裏等得無聊,就披了衣裳信步出來看看。

迎着風,遠遠見顧長鈞朝這邊走。身邊跟着北鳴,手裏提了一盞燈籠。

顧長鈞解下大氅,把周莺蓋住,“出來做什麽?外面冷。”

周莺朝他身後瞥了瞥:“可見着落雲?”

顧長鈞搖搖頭,摟着周莺的腰和她往裏走。

進了屋,她給顧長鈞解扣子更衣,聽外頭如煙道:“落雲姐夫人找你呢。”

簾子一掀,落雲走了進來。

周莺回身,見她兩眼紅紅的,似乎哭過,頭發有些亂了,垂了兩绺在發尾。

“落雲你這是……”

落雲行了禮:“夫人,奴婢适才叫事情絆住了,聽說侯爺回來,已叫人落了鑰,要沒別的吩咐奴婢先出去了。”

周莺有心叫住她問問到底出了什麽事,又記挂着和顧長鈞商量回京事宜,就放她去了。

外院的聽濤閣,汪先生仰面躺在榻上,手裏攥着把釵子。

質地并不好,粗銀的,空心,沒什麽分量。是朵很粗淺的花釵。

透過這釵,就仿佛看到那和它一樣粗鄙的人。

汪先生哼了聲,将花釵放到枕下,吹燈睡了。

作者有話要說:  提前更今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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