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刑部官員不為所動,李老太爺已經被明日斬首這個消息震撼到了,久久沒有回神。李晖想了想出聲:“便是死囚,探監也是不違背律法的,畢竟白發人送黑發人,還請通融一下。”
“這也是可以的,不過要快點。”既然李家人都這麽說了,刑部官員也就不說什麽了。
“多謝。”
袁誠連滾帶爬的爬了進去。李老太爺本來是不想去的,但是這件事還得了解一下,所以只能進去了。
袁凱看到袁誠痛哭了起來:“爹,快來救救我。爹我什麽時候可以出獄?”他還不知道自己明天要死了,以為李老太爺是來救自己的。
“你這個畜生,你為什麽又去招惹李洛?為什麽要綁架他?”袁誠問,“還是刑部搞錯了,不是你綁架的對嗎?”袁誠希望還有一線生機。
“我……我也是氣不過,但是我沒有殺他。我只是把他交給了人口販賣分子,他被賣到其他地方也能好好活着,我還是給了留了活路的。”袁凱為自己争辯。
“你……你真是個畜生。”李老太爺氣的大罵,“以後你袁家和我李家,再無瓜葛。”說罷,李老太爺氣的離開了刑部大牢。
回到侯府,李老太爺直接沖到李老太太面前:“以後袁家的事情跟我李家沒有關系,如果袁家人再上門,別怪我翻臉無情。”
“你這是……你這是突然怎麽了?”李老太太問。
“你問他。”李老太爺留下李陣,氣沖沖的走了。走了還不甘心,又到門口叮囑門衛,“如果袁家人上門,給我打走。像打狗一樣的打走。”
“是。”門衛被吓了一跳。
“到底是怎麽回事?你父親為什麽生那麽大的氣?”李老太太質問李晖。
李晖對這個嫡母一向不怕。他父親一向不重視女色,不管是前任嫡母、這個嫡母、還是他姨娘。但是他自幼好學,很得父親重視,而他這個庶子也從沒被這個嫡母放在心上。後來弱冠娶妻,又是嫡母的侄女,慶伯府的庶女。李晖想着娶了嫡母的侄女也好,這樣一來,嫡母也會把他看做自己人,媳婦和孩子在內宅會過的更輕松。後來果然如他所想,更重要的是媳婦的心也是向着他的。
再後來嫡母出了馊主意,一家人搬來了侯府,李晖更加愉悅了。侯府的門第說出去也是長臉,反正主意不是他出的,好處不要白不要,李晖是個聰明人。
“凱哥兒綁架了洛哥兒之後,又把洛哥兒交給了人口販賣分子,準備把他販賣。”李晖道。一句話,把李老太太吓到了。“現在人口販賣分子已經被抓,但是洛哥兒下落不明。案件已經遞交刑部,證據齊全,齊王殿下下令……明日斬首。”
“齊……齊王殿下?”李老太太心口疼痛不已,“這件事跟齊王殿下有什麽關系?”
“洛哥兒得齊王殿下青睐,二弟又是為了救陛下而死的。”李晖只說出這一點。聰明的李老太太又怎麽會不明白。
李老太太揮手讓他退下,她仿佛一下子蒼老了。“楊嬷嬷你說怎麽辦?凱哥兒怎麽辦?”“凱哥兒這次做事情實在是……”楊嬷嬷欲言又止。
李老太太當然知道:“那現在怎麽辦?還有誰能救他?”
“齊王殿下的命令,凱哥兒又是承認的,怕是沒人能救了。”
“難道要我白發人送黑發人嗎?”李老太太哭了。
緣瑟院
關于袁凱的事情,李鴻也馬上從府尹那裏打聽到了,第一時間,李鴻回了緣瑟院告訴李楊氏。
“真是畜生。”得知是袁凱所為,李楊氏整張臉都氣紅了,“宰的好,就該宰了這種東西,上次欺負我淋姐兒,這次又……可是洛哥兒怎麽辦?”
“齊王殿下已經派人沿着河岸尋找,出動了整個五城兵馬司的人,他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最後八個字,李鴻說出來都心疼。
李楊氏嘆了一聲氣:“沒想到齊王殿下對洛哥兒這般好。你留下來向府尹打聽情況,我和淋姐兒明日去祈福三天三夜。”
皇宮
照寧帝看完府尹和刑部送來的案卷,緊蹙的眉頭一直沒有松開。李洛被綁架和販賣的原因,讓他的心口堵着一團氣。五歲的孩子跳窗逃跑,根據現場和線索判定掉進了河裏,河岸流水,就是死了孩子也找不到了。
照寧帝閉上眼,他愧對李旭。
李旭臨死前都拜托他照拂這個孩子,最後一口氣,牽挂的不是侯府,不是妻子、不是嫡子嫡女,而是這個孩子。可見這個孩子對李旭有多麽的重要,孩子生母難産,李旭都要親自養在身邊,沒有送回侯府。可是他呢?作為朋友,他間接害死了李旭。作為君王,他沒有保住臣子最在乎的血脈。
那個因為他而死的臣子,在過去一起作戰的期間裏,他們有着過命的交情。
李旭啊,朕這一生,除了皇後之外,就是對不起你了。
“陛下。”
照寧帝回過神:“廣慈大師回來了嗎?”
“兩天前就回來了。”海公公回答。
兩天前?照寧帝詫異,怎麽突然回來了?“更衣,朕要去廣悲寺。”
“是”
廣悲寺香火鼎盛,名聲極大。廣慈大師是廣悲大師的師弟,廣悲大師于六年前為救太子宴圓寂,照寧帝登基後,這座寺廟改名為廣悲寺。
廣慈大師是個慈悲祥和的人,從外表上開不出的他的年紀。他身材高大魁梧,和出家人的形象非常的不符合。
照寧帝的到來,廣慈大師一點都不意外。
廂房內,早已擺好了棋子,仿佛等的就是照寧帝這個客人。普天之下,除照寧帝外,還有誰能讓廣慈大師特意等待?
“大師突然回寺,讓我很是意外,還以為大師雲游天下,行蹤不明。”照寧帝道。
廣慈大師微微一笑:“陛下統率三軍的時候,性子也沒這麽急,而今不行軍打仗了,性子倒是越來越急了。”
“為将者,最忌諱心急。”照寧帝回答。“為君者,也不是不能心急。”
“哈哈哈……陛下乃萬人之主,說什麽都是對的。”說着,廣慈大師下了一子,“老枘這次回來,跟齊王有關。”
“郡辰他……”照寧帝心一緊,“莫非他的壽命越來越短了?”
廣慈搖頭:“怡怡相反,老衲感覺自己即将追随師兄而去了,所以為故人算了一卦。”“大師,你……”照寧帝一震,廣慈大師即将圓寂了?
廣慈的笑容依舊:“陛下不用擔心,是人都避不了這一劫。”他看的很開,“當年齊王殿下出生的時候,師兄為他算了一卦,卦象顯示他命中有劫,活不過二十歲。除非……”
“除非命中有貴人相助。”照寧帝道,“也是因此,太子之位,我一直空着。等郡辰過了二十……”
“老衲再次為齊王殿下算卦的時候,發現他的劫難已經沒了。”
照寧帝強大的身軀一震,眼眶随即紅了。鐵骨铮铮的一國之主,差點哭了,那可是他敬如父親的兄長,唯一的兒子。“他的毒……他的毒不礙事了?”
“毒的事情老衲不懂,但是他的劫難已經消失了,代表中毒的事情已經不重要了。日後……必定福澤天下。”千古名君,天下百姓之福。廣慈大師也是高興,出家人,不喜戰争。天下和平,乃是他們所求。
“如此說來,他命中貴人已經出現,是誰?”
廣慈大師微笑,這一笑很是調侃:“齊王殿下的紅鸾星動了,許是命中注定之人。”
照寧帝錯愕了一下:“這不可能,他才十三歲,自幼身邊并無女子。”
“陛下誤會了。”廣慈大師解釋,“紅鸾星動,并不是說他已經動心。而是說,他紅鸾星動的那個人,已經出現了。”
“如此甚好。”照寧帝一喜,“朕還怕他的性子将來很難和人相處,既有紅鸾星動,朕就放心了。朕此次前來,還為一人。”
“哦?為誰?”
“朕已逝的故人之子,昨天被綁架後失蹤,朕想知道他能否平安。”
“陛下可有他的生辰八字?”廣慈大師問,“不過陛下要知道,算命這種事情,信則真、不信則假。”
“大師放心,朕不過求個心安。”李洛的生辰八字照寧帝剛好知道,李旭臨死前一并告訴了他。
當廣慈大師看到這個生辰八字推算了一下,心猛地跳動了起來。
照寧帝觀廣慈大師的神情有恙,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洛兒出事了?死了?”
豈料廣慈大師起身,直接在書桌上寫下兩個生辰八字:“這個可是齊王殿下的?這個可是你方才口中那個孩子的?”
“正是,郡辰的生辰八字大師不是知道嗎?”照寧帝不解。
廣慈大師哈哈大笑了起來:“齊王殿下和這人可是認識?”
“認識,五月認識的。”
“關系如何?”
“說起來也怪。郡辰性格冷漠,但是和洛兒非常的投緣,不過洛兒也是個讓人喜歡的孩子,非常的聰明。”
“龍鳳和鳴,命中注定。”廣慈大師嘆了一聲氣,“陛下不用再找齊王殿下的命中貴人了,便是這個生辰八字的主人。”
“什麽?”照寧帝大吃一驚,他猛地站起,“你是說……你是說這個孩子有鳳命?是郡辰的命中貴人?”
“正是。”
“不可能。”照寧帝臉色鐵青,“大師莫要算錯了。”
“老枘說過,算命這東西,信則真、不信則假。”廣慈大師并未生氣。
照寧帝知道自己說的過了,馬上解釋:“并非朕不信大師所言,這孩子是李旭之子,朕也是真心疼愛他的,但是……但是他是男孩子,他怎麽可能和郡辰……和郡辰……”
龍陽之好四個字,連一般人家都是禁忌,跟何況帝皇之家。
“咦?”這下輪到廣慈大師不解了,“可這兩人的命格的确是龍鳳和鳴的命格,所以老衲就認為那是女子的生辰八字。而且……從命相上看,兩人子孫綿綿。”
“子孫綿綿?親生的?”照寧帝猛的一問。
廣慈聽了不由輕笑:“自然,若是養子,怎能算的子孫綿綿?”
“他們兩人……當真會在一起?”照寧帝眼色深沉。
“從命相上是如此。齊王的名諱顧郡辰,顧乃皇族的姓、郡乃這一輩的排行,那麽從辰字來算齊王的命相。辰在十二地支中排行第五,屬龍。龍,皇位也。齊王殿下命中有一劫難,活不過二十,除非有貴人,如果沒有那個貴人他連二十都活不過,何談皇位?”
照寧帝苦笑不得:“辰這個字還是廣悲大師取的。十三年前郡辰出生時,廣悲大師正在皇兄府上,于是親自為郡辰賜名。”
“想來師兄為齊王取名的時候,已經算出了齊王殿下的命格。”廣慈大師道。
“那麽你來說說洛兒這個字,李洛,朕取的名字。”照寧帝道。
廣慈大師眼中閃爍着智慧:“陛下賜名,才有了龍鳳和鳴。”
“胡說。”照寧帝可不會承認這是自己的罪過。“原本是這個落,後來朕取了這個洛。”照寧帝取過筆寫到。
“那個落不好,已經損落了。所以陛下名字改的……”廣慈大師突然停住,又重新算了一遍李洛的生辰八字。接着緊張道,“原來這孩子出生的時候,是這個落?後來陛下改了?”有時候生辰八字和名字需要聯系起來,一樣的生辰八字,但是意義卻不同。如果是這個落,那麽這個生辰八字的主人已經……損落了。損落:去世,死了。
可如果是這個洛,洛河之水,這個人的一身,注定美麗,鳳凰展翅飛翔,九州琴瑟和鳴。
“怎麽了?”照寧帝看廣慈大師的神情又變了。
為什麽一個人有兩個命格?明明已經損落了,卻又有着纏綿不息的生命力?
“這個的命格……是天命所歸。”廣慈大師道,“老衲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命格,按照李落這個名字來說,這個人應該已經死了。可是已經死了的人,卻又有着生生不息的生命力,而這生命是陛下賜予的。陛下乃真龍天子,人界帝皇。既已賜下了生命力,就再也無法更改。”
“是朕……一切是因為朕嗎?”照寧帝沉默了。
“陛下可曾聽說過後羿和洛神的故事?”廣慈大師問。
“雖然朕沒有聽說過,但那不過是民間傳說。”照寧帝前半輩子一直在打仗,哪有這個閑情逸致去聽民間故事。
廣慈大師笑着搖頭:“民間故事跟算命一樣,信則真、不信則假。”
“既如此,大師說來聽聽也無妨。”
“在遠古神話中,伏羲之女因迷戀洛河兩岸的美麗景色,降臨人間。有一天,伏羲之女用七弦琴在洛河邊奏樂,因為琴音優美動聽,引來了浪蕩子河伯,河伯被她的美貌吸引,把她囚禁在了水府深宮。被囚禁在水底深宮的伏羲之女終日郁郁寡歡,只好用七弦琴排遣愁苦,也因此,引來了天神後羿,後羿聽說了她的遭遇,便将她救了出去,兩人漸漸的産生了愛情。河伯知道之後,前去報仇,但他不是後羿的對手,被後羿打傷之後,又去天帝那告狀。天帝知道事情的始末,把河伯打發走了。而後羿和伏羲之女,從此在洛河邊住了下來。後來,天帝為表彰他們,封後羿為宗布神,伏羲之女為洛神。”
“廣慈大師的意思,朕不明白。”
“後羿:人間帝皇。洛神:後羿的妻子。”廣慈大師又笑了起來,“打趣打趣,出家人寂寞久了,說個笑話。”
但是照寧帝卻一點都笑不出來。
當天晚上,照寧帝在廣悲寺住下的心情都沒了,結束了這盤棋,他拿着廣慈大師的批語回 皇宮了。
第二天,照寧帝叫了顧郡辰進宮。
“你……”照寧帝看着臉色深沉,情緒低迷的侄子,欲言又止。他自然不相信才十三歲的侄子會和五歲的李洛處出男女之情來。但是侄子在乎李洛,那是真的。“你放心,洛兒不會有事的。”
顧郡辰猛的擡起頭:“皇叔何以信誓旦旦?”
照寧帝沒有錯過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希望:“昨日朕去了一趟廣悲寺,廣慈大師回來了。朕請他為洛兒算了一卦,他說洛兒命格極好,子孫綿綿,不會有事。”
廣慈大師的卦術向來準确,顧郡辰松了一口氣。
“但是廣慈大師還說,你也能子孫綿綿。”照寧帝語氣一轉,“郡辰,孟德朗說你中了毒,活不過二十歲。”
顧郡辰跪下,跪下的同時他已經想到了解釋:“是洛兒救了我。”李洛一個孤苦的小孩,要在京城裏活的肆意和痛快,除非背後有強大的後盾。顧郡辰自問能護他周全,卻沒想到出了這件事。他心思轉的快,皇叔對自己的好,如同親生父親,如果皇叔知道李洛救了他,定能高看一眼,如此對李洛來說,也是一份保障。所以顧郡辰回答的痛快。
“起來說話,這是怎麽回事?”照寧帝面上平靜,心裏卻波濤洶湧,是李洛救了郡辰?難道說李洛真的是郡辰的命中貴人嗎?龍鳳和鳴……真的命中注定嗎?照寧帝軍中長大,從小沒有禮教的束縛,對龍陽之好,他并沒有偏見。作為一個皇帝、一個長輩,他只在意顧郡辰有沒有子嗣,如果如同廣慈大師所說,他能子孫綿綿,那麽和李洛之間的事情照寧帝也并不在意。
“上一次洛兒進宮,聽到我在和三哥開玩笑,說我如果多喝酒,也許不用等到二十歲,就英年早逝了。我本沒在意,沒想到洛兒在意了,他三歲開蒙,認識的字多,于是翻看了很多醫書。甚至在那次他家聚會的時候,他來問我,得的是什麽病。侄子跟他開了玩笑,說是中毒,卻沒想到他竟然為侄子配出了解藥。”顧郡辰的眼底閃爍着溫柔。那樣聰慧可愛的孩子,真的叫人喜歡進了心裏。
特別是一想到他為了自己的毒,專心研究解藥的那種感情,顧郡辰覺得能把他全身的血液都融化了。
像是一團火,在他的胸口燃燒。
照寧帝把顧郡辰的神情看進眼裏,他的心很苦。他不解這三個月郡辰怎麽和李洛這般投緣,原來是因為這個。
“連孟德朗也研究不出的解藥,沒想到讓他一個五歲的孩子研究出了,是什麽毒?”照寧帝不願意承認,但是偏偏這樣的緣分,讓他無法自欺欺人。
“是一種叫鉛的毒,用海豚的毒來克制,海豚的毒可以和鉛産生融合,從而一點一點的淨化我體內鉛的毒。”顧郡辰回答,“侄子以上所言,句句屬實。”
“朕自然信你。”李洛剛剛出現,郡辰的毒就有了辦法,廣慈大師的話,一遍又一遍的在他腦海中響起。照寧帝嘆了一聲氣,“郡辰,你喜歡什麽樣的姑娘?”
顧郡辰面色一僵,冷冷道:“侄子沒有喜歡的姑娘。”
“那你喜歡什麽類型的?”照寧帝不死心的又問。
顧郡辰想也不想的道:“什麽樣的都不喜歡。”
“為什麽?你這般年紀,正是情窦初開的時候。”照寧帝繼續試探。
“感情由心而起,心不曾動,情起何處?”顧郡辰反問。
“那将來呢?”
顧郡辰猶豫了一下,眉頭緊蹙,怎麽也想不出将來。
“罷了,你回去吧。”照寧帝心思很重。
但是顧郡辰還不想回:“皇叔,廣慈大師可有說洛兒目前在何處?”
“順水而下。”照寧帝回答。一切都是命。李洛剛回來的時候,他嫌落字不好聽,改了洛,水也,清澈透明,像那個孩子的眼睛,幹淨簡單。今次,李洛因跳窗掉進了河中,他因愧對李旭,去了廣悲寺,從而知道了李洛的命相。一切,因自己的賜名而起。
天下之大,得天子賜名的孩子,只有皇族子嗣。
那個孩子,天生注定了屬于皇家的。
因洛而起,因洛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