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被虐待的老攻20
宜國的京城伫立在北方, 皇城又位于京城以北,城樓高聳巍峨, 宏偉非凡,城中碧瓦朱漆, 大道開闊。
顧言之跟随傳旨太監一路踏過平坦筆直的青石板路,直接去見了皇帝。
這個時間皇上并沒有在禦書房中批閱奏折,他在禦書房中等候了一會兒, 才等來了姍姍來遲的九五之尊。
當今天子迎景帝十分年輕, 只比原主年長幾歲,卻已經擁有極為富态的身形,顧言之觀他走路腳步虛浮,言語間帶着喘意, 可見從前偶爾聽說的“皇上整日沉迷酒池肉林, 夜夜笙歌”的傳聞并不是空xue來風。
心中這樣想着,他恭敬地行了禮,便躬身站在一旁, 垂首聽皇上說話。
有一陣沒有見面了,剛進來的時候乍一看見身形清瘦、挺拔如竹的青年站在那裏的時候, 迎景帝心中便驟然升出一陣驚異之感。
記憶之中的宋仁賢有些怕他,經常在他面前畏首畏尾的不敢直視自己,背地裏卻經常打着他的名號耀武揚威,在他還是太子的時候便是如此,雖沒給自己造成什麽困擾,可這樣的性格實在是不讨人喜歡。
所以即便他長得不錯, 向來貪戀美色的迎景帝也從未多看過一眼自己的這小舅子。
但現在,青年的目光澄澈明淨,看向他時清亮如水,雖恭敬有禮卻不見半分畏懼,反而不卑不亢,哪裏還有半點兒以往賊眉鼠眼惹人生厭的樣子?
迎景帝愣了好一會兒,才清了清嗓子說:“愛卿辛苦了,朕此次召你回來是、是考慮到鳳城日後必将陷入危機……你姐姐也不放心你一個人常年在外,正好你立了功,便可以順理成章回到京城……”
他從前厭惡宋仁賢,所以甫一接到趙平遞上來的密報,說鳳城遭逢大昌入侵,再聽衆臣子一勸,便沒有多想,只覺得宋仁賢難當大任便将人召了回來。
但提前想好的“杯酒釋兵權”的話,在脫口而出的時候不知怎麽就打了結,他忽然開始心虛自己在京中給宋仁賢随便安排的那個位置是否合适。
——一個小小的翰林院文職,既沒有權也沒有錢,其實對宋仁賢來說與其說是回京受賞,倒不如說是間接地又給他降了官職。
皇上正心虛着,顧言之卻全然沒有異議地同意了,還謝恩道:“臣感激陛下體恤,臣領旨。”
他聲音平淡到沒有一絲起伏,偏偏又帶着幾分恭敬,不僅不會叫迎景帝覺出他的不滿,反而還會因為他的沒有異議而過意不去。
迎景帝親自走下臺階将他扶了起來。
青年擡頭,那雙清亮的眼眸裏正映着他的面容,迎景帝又是一愣,就聽青年已經說道:“臣多時未見過皇後娘娘,不知娘娘身體可好?”
“哦……”迎景帝回過神來,這才想起來這個人是那個愈發被自己打壓的皇後的親弟,連忙說道:“你姐姐身體好着呢,你也有一陣子沒見過她了吧?朕現在便派人送你過去……”
迎景帝話音未落,宋仁賢已經微微彎起唇角道:“謝過陛下。”
他笑起來便如沐春風似的,微微彎起了眼睛,這是他自打進這禦書房時開始第一次露出了一個笑的模樣。
連新被安排的官職是什麽都不問,宋仁賢很明顯是知道了自己回京以後的命運。迎景帝滿腦袋都是這一句話。
如果是以前的話他完全不會生出這樣的想法,不是因為宋仁賢一直以來給人的感覺都很傻,他不認為他會想到這些,而是因為他心中厭惡,完全不會多看他一眼。
但現在……
莫名其妙的,迎景帝被他這個因為即将見到親人所以才露出的微笑給刺痛了雙眼。他想起很久以前當老宋大人還活着的時候,他經常去宋府玩兒,那時候的皇後也是這般溫柔備至的笑着……
然而現在……說起來,他有多久沒看見皇後了?
其實他還挺喜歡皇後的,如果不是她仗着自己是前太傅之女,經常在他身邊進言、意圖教他做事的話……
然而如今再想,皇後會那麽做也是為了自己好,他實在不該太過與她置氣。
“皇上?”迎景帝回過神來,這才發現他兩只手還虛扶着青年的手臂,便連忙松開了,道:“那朕這便派人帶你去皇後宮中與之相見。”
顧言之自然沒有意見。
他也不知道這迎景帝是都想到了什麽,但會表現出異于、甚至遠超原主的氣質卻是他有意為之。
皇上雖感念宋家的扶持,但登基以後內心膨脹了不少,許多人都是可以同患難卻不能同享福,外加老宋大人去世,宋皇後因多于管教他而不得寵,而原主又是個不成氣候的,自然惹得皇上的輕視。
要不然他也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想也不想地便将剛剛立了功的自己召回來。
所以顧言之才要給他一個全新的感官,這樣的話起碼宋皇後日後不會那麽容易被輕視。
對于這個完全沒有什麽接觸的姐姐,顧言之這麽做也算是仁至義盡。
他會考慮得這麽周全,還完全是因為記憶之中宋皇後待原主極好。
顧言之不記得自己有兒砸以外的親人,所以偶爾也會特別向往這種親情。
一路來到宋皇後的鳳栖宮,大概是早聽說他今日回來,宋皇後一早便起來更衣打扮,又命廚房做了原主素來愛吃的幾道菜,等顧言之前腳剛進宮門,後腳餐桌上便已經布滿了熱乎的飯菜。
聞着這滿室的香味,吃貨·顧的肚子瞬間就叫了起來,看宋皇後的目光更為親切了。
宋皇後見弟弟一副食欲大振的樣子,便連忙給他布菜,自己卻一口未動,只看着顧言之吃。
她屏蔽了左右,只留自己與弟弟單獨相聚,看着看着,嘴角的弧線也由最初的上挑而逐漸拉成了一條直線,宋皇後眼含淚花地說:“都是姐姐沒用,害你在外面受苦了。”
顧言之确實是餓了,聽她這麽說才知自己的吃相豪放,可能叫宋皇後以為自己在外面吃了很多苦,他忙喝了口熱茶将口中的食物咽下,道:“我沒事的姐姐,只是你準備的東西太好吃了,而我又恰好餓了……”
宋皇後點頭說那就好,随後又悄聲抱怨道:“陛下也真是的,将你貶出京城便罷了,現如今你立了功卻不獎你,反而将你召回來做了那翰林院的小官,簡直是欺我姐弟太甚!”
顧言之忙安慰她道:“陛下待我如何已經無所謂了,倒是姐姐你,你雖為正宮娘娘,可我聽說陛下鮮少來這鳳栖宮?”
宋皇後不說話了,皇上近些年來越發荒淫無度,被那些個妖豔的狐媚夠着,連祖宗禮法都顧不得了。
顧言之說:“要不你跟我走吧姐姐。”
“走?走去哪?”宋氏瞪大了眼睛,俨然沒想到從來頑劣卻膽小弟弟竟會這麽說。
顧言之道:“天大地大,自有我姐弟的容身之處。陛下如今看不上我們,你留在這裏不僅受氣,日後很可能也會有危險。”
就好像上一世,宋氏最後遭人陷害被辭了一根白绫吊死了。可見他的這個姐姐是鬥不過後宮那些人的。
“你……你怎麽會有這種心思!”宋氏完全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他們原本就是京中權貴之後,生來就屬于這一片權力的漩渦之中,成王敗寇有生有死,唯獨沒有人可以活着離開這裏。
而顧言之顯然不這麽認為。
他早就疲于傾訴,所以從沒想找個傾訴對象,但面對宋氏的時候還是說了幾句體己的話:“京城的日子太無聊了,我不屬于這裏。”
“你……”
“我找到了一個很喜歡的人,所以我要離開這裏去陪他。”顧言之認真道。
從未見過如此堅定認真的弟弟,宋氏狠狠地吃了一驚,沒想到弟弟只不過出去了兩年,竟已經成長成了這副模樣。
她說:“你可以帶她一起在京城安家,我宋家雖然落沒,為你娶妻生子的實力還是有的……”
“他是個男人。”顧言之搖頭,“而且他的身份不方便在宜國活動。”
“什麽!”
宋氏并不笨,她很快就想到了自家弟弟話中的意思。那個他喜歡的人不僅是個男人,還不是宜國人,甚至可能位高權重……
“你瘋了!”弟弟雖然胡鬧成性,但她卻從未想到有一天他竟然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跟我走吧姐姐。”顧言之再次真誠說道:“你在這裏空有個皇後的名聲,又膝下無子,陛下欺你,嫔妃辱你,你又何苦留在這兒為難自己?”
宋氏沉默了一瞬,才喃喃自語道:“可我已為人婦,我的夫君是皇上,九五之尊。”
說着,她緩緩擡眸,與原主如出一轍的眼眸望着顧言之,說道:“我的夫君在這裏,所以我不能離開……你懂嗎?”
顧言之:“……”
他猜到宋氏大概不會跟他走,卻沒想到這個女人對那個要顏值沒顏值,要德行沒德行的皇上竟然還是真愛。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又一次确認道:“你可想好了?”
“嗯。”宋皇後緩緩點頭,“那你也想好了嗎?”
“是。”顧言之說。
宋氏憂心地急道:“可你該怎麽離開呢?離開以後你就要隐姓埋名地過一輩子了!”
顧言之表示他只在乎自己在這個世界作為人的體驗,并不在意自己的身份是什麽。
宋氏顯然不是很理解他。可雖然心中不舍,但只要是弟弟想要做的事,她終究會心軟答應。
顧言之将手探入懷中,再拿出時掌心已經多出紅白藍三只錦囊,他将它們悉數塞進了宋皇後的手裏。
“我會假死在家中,到時候姐姐你只哭我郁郁不得志,皇上感念這些年對你我姐弟二人的态度,也會對你好一點。”
“假死?如何才能假死?可有危險?”原本含在眼中的盈盈淚水已經滴落,宋氏搖頭,相勸弟弟別這麽傻,卻被顧言之搶過話頭,繼續說道:
“這三只錦囊裏都是至寶,可護你在這皇宮之中平安無事。若姐姐你想好留在這裏,便打開紅色的這只。”
“你哪裏來的這東西?”宋氏問。
顧言之但笑不語,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兩姐弟吃了一頓團圓飯,即将到了宮內落匙的時候,顧言之才搖搖擺擺地出了宮。
華燈初上,宮門外距離鬧市還有一段距離的小路上,光線卻不甚明亮。
顧言之走了兩步,對着空氣說道:“出來吧。”
轉瞬間,姜欽無聲無息地落在了他的身邊,瞪眼道:“你怎麽發現我的?”
又不是沒見識過老攻的變态程度,他就知道姜欽一定會躲在一個地方暗中觀察他的,哪怕這個地方是宜國皇宮,所以是因為太了解才知道他在的?
顧言之也無從解釋。
“唔,你是什麽時候進宮的?”他試圖轉移話題地問。
“你在皇後宮中的時候。”姜欽說着,嘴角就止不住地揚了起來:“就是你說你要為了我離開這裏的時候。”
“……”好吧,難得自己這麽肉麻坦誠了一回,竟然還被人給聽到了。顧言之搓了搓自己的臉,幸虧自己素來臉皮厚,要不然這會兒豈不是想要找個地洞鑽進去?
姜欽笑嘻嘻地上前攬住了他,問道:“你給宋皇後的那幾個錦囊裏頭放的都是些什麽東西?”
“一些丹藥而已。”
“哦?”姜欽哼哼,有些嫉妒地想賢賢給他的藥他都仔細收着不舍得用呢,沒想到他倒好,一出手就那麽大方,給出去那麽多:“那紅色那只有什麽特別的?”
顧言之橫了他一眼:“那只裏面是調養身體的藥丸,宋皇後體寒體虛所以不易受孕,我是覺得若她想留在宮中,身邊還是有個子嗣傍身比較好。”
姜欽:“……”
得了,原來是這種功效的藥,六殿下瞬間就不嫉妒了——畢竟他就是吃了也沒有用。
“藍色那只裏面有保胎、安胎和一些解毒的藥丸,我怕我走以後娘娘會遭到不測。”顧言之幹脆都交代了,“至于白色那只……裏面是一顆假死藥,我好歹給她留了一條退路,若日後真的不成了……”
後面的聲音湮滅在了人海中,二人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鬧市當中,姜欽也不能由着性子來,只能跟他家賢賢稍稍拉開了些距離。
京城晚間也很熱鬧,市集的光線要亮上一些,也叫姜欽可以将青年姣好的面容一次看個夠。
他家賢賢就是這樣,雖然看起來既沒有耐心又冷漠,但其實心思比誰都細膩,事情想得比誰都周到,這一點姜欽上輩子的時候就發現了。
這樣的賢賢……他該怎麽對他才足夠……
姜欽喉頭滑動了一下,問:“換個身份以後,賢賢想做些什麽呢?”他總要有個身份的,賢賢這個會醫人,做個大夫也不錯。
“也得改個名字吧,叫什麽好呢?”姜欽撓了撓下巴,冥思苦想。
“這我倒是沒想過。”顧言之說,他還真沒想過跟姜欽去了大昌以後該以什麽樣的身份重新出現在将軍府中,不過其實也沒有那麽麻煩,“做什麽都好,我會的東西多着呢。”
他呲牙道:“至于名字的話,就叫我顧言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