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這是自然的,宮裏一切看似符合規矩,卻又絲毫不按道理可講。
李令姝便是主位中宮,因為陛下重病,太後專權又不喜于她,她便只能委曲求全,在南華殿為陛下祈福。
偌大的坤和宮空空蕩蕩,卻仿佛成了宮裏最漂亮的擺設,沒人能随意住進去。
就連李令姝這個皇後娘娘,也不過就只住了三天而已。
太後就是搬去了慈寧宮,或許在她心中坤和宮依舊是屬于她的,不容外人染指。
但憑瀾畢竟不是毫無根基的年輕皇後,她早年就是宜妃娘娘身邊的大宮女,後來又替陛下打理宮務,在宮裏十幾年光陰,便只是個從七品的大姑姑,也是宮中官職最高的女官,只要她已出現,代表的就是陛下。
她去了南華殿,今日又陪着皇後出現在慈寧宮,又能說明另一件事。
陛下或者說是陛下身邊的人,都已經接納皇後,認同她是陛下的正妻,并且鼎力支持。
賢妃她們又不是傻子,就算才進宮一個多月,許多事也能看得清楚。
只要今天憑瀾陪着皇後在所有人面前亮相,下午命婦們出宮,明日盛京的風向準會變。
賢妃笑容勉強,卻也要搭話:“姑姑哪裏的話,原咱們也都很尊重娘娘,唯娘娘馬首是瞻呢。”
她開了口,端嫔也緊跟着表态。
她看起來倒是依舊笑意盈盈的,仿佛對憑瀾的出現沒有任何的擔憂。
“娘娘一貫溫柔體貼,對咱們也很是關懷,身上原就有一國之母的氣度,臣妾很是欽佩不已。”端嫔說話輕聲細語的,婉轉多情,讓人聽了就很舒服。
憑瀾微微一笑:“端嫔娘娘說的是呢,有些人就很明白,有些人卻偏偏要犯傻。”
她給李令姝備好溫茶,妥貼地送到她手邊,然後繼續道:“像我們宮裏的三等宮女四喜,就沒看清眼前形式,染了心魔,便就面目可憎起來。”
一提起四喜,就連惠嫔都不敢說話了。
四喜到底做了什麽,又為何會去慎刑司,她們一概不知情。
但宮裏所有人都知道,四喜背叛了皇後娘娘,娘娘慈悲,不願同她計較,只叫慎刑司發落便是。
自此,沒人知道四喜是活是死,到底說了什麽,又或者什麽都沒說。
憑瀾這一句,倒是震懾全場。
她的意思很明白,四喜不管死沒死,落到慎刑司都算是皇後慈悲,若以後有人不懂規矩,那就不好說了。
畢竟她憑瀾可不是皇後,不需要垂範天下,也不需慈悲為懷。
她只是個管事的女官而已。
看衆人都不說話,李令姝微微一笑:“好了,大喜的日子,說這些喪氣事做什麽。”
憑瀾立即退後半步:“是,娘娘說的是。”
這一手隔山打虎,憑瀾使得純熟無比,不過三兩句話的工夫,就讓在場三位新娘娘心裏落了事。
待太後準備停當,在正廳接見皇後嫔妃時,她們三個也亦步亦趨跟在皇後身後,生怕多走半步。
太後瞥了一眼,也懶得管這些兒媳婦鬧什麽妖,只富貴芳華坐在那,獨自展現她無與倫比的美麗。
今日的太後娘娘太美了。
李令姝只覺得她臉上的妝容又豔麗三分,似是比哪一次見她都要光芒四射。
她領着三個宮妃,在太後面前行大禮:“臣妾給太後娘娘請安,祝娘娘松鶴長春,日月長明。”
太後難得細小眼看,看得出來,她今日是真的很高興。
“好孩子們,都起來吧,來哀家身邊坐。”
于是李令姝便起身,自己坐到了太後的左手邊,她身旁隔了一個空位,再往下是端嫔,而賢妃則坐在太後右手邊,跟太後身邊也隔了一個空位,身邊是惠嫔。
李令姝看了一下主位上的座位,覺得太後右手邊這一把可能是留給昭陽公主的。進宮四個月,她一次沒見過昭陽公主,就連她的傳聞,也只早些時候聽到過,自她的姑姑突然病逝,就再沒人講她半句。
難道,公主這是病好了?
李令姝垂下眼眸,安安靜靜坐在那,等命婦們進宮觐見太後。
太後今天心情一定很不錯,見憑瀾跟在李令姝身邊,還關切一句:“你早改過來伺候皇後了,皇後年紀輕輕,不懂宮中事,也壓不住底下人,若非如此,又怎麽會出那麽大的差錯?”
她明明是在關心李令姝,可實際上卻是在挑撥離間。
索性憑瀾知道皇後絕不是小心性人,她長的小,年紀也小,不代表她心眼小。
憑瀾笑着給太後行禮:“娘娘說得是,原陛下身體一直未曾大好,病疴沉重,臣不敢輕易擅離乾元宮,也到了今日,才能離宮。”
“臣也早就想去伺候皇後娘娘了。”
太後臉上依舊挂着笑,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既然你去了皇後身邊,就是皇後宮裏的大姑姑,以後要好好伺候皇後,你可明白?”
憑瀾道:“是,娘娘教訓得是,臣明白。”
她是什麽性子,太後多少了解一些,因此也不再跟她多做糾纏。
在跟幾位嫔妃說了會兒話後,外面就響起請安聲。
李令姝偏過頭去,就見一個高高瘦瘦的中年命婦進了殿中,她面容清秀,穿着素雅,看起來很是低調。
這一位李令姝從未見過,待到宮人們禀報,她才知來的是誰。
“德太妃娘娘到。”
李令姝便看到德太妃進了大殿中,幹脆利落給太後行禮:“給太後娘娘、皇後娘娘請安,祝太後娘娘福壽康健。”
她說話聲音很好聽,清清淡淡的,就跟她的人一般,說起來沒什麽存在感。
太後忙讓她起來,叫上座。
德太妃被宮人領着,直接在李令姝身邊坐下。
興許是感受到皇後的目光,德太妃也瞧過來,對她慈祥一笑:“娘娘安好。”
李令姝點點頭,當着太後的面,也不多同她攀談。
這位一直住在慈和宮中的德太妃,平日幾乎不怎麽參加宮宴,也只太後千秋這樣的大日子,她才破例出慈和宮。
李令姝記得,宮裏人都說她很是慈悲,是個很好說話也很好伺候的老太妃,挺多小宮女都很喜歡她,說她很大方。
如今一見,果然如此。
她不好同德太妃寒暄,太後倒是說起話來:“瑤岚,許久未曾見你,近來身子可好些?”
德太妃就很配合地用帕子掩嘴輕咳兩聲:“回太後娘娘話,臣妾已大好,待秋日時,定能多來慈寧宮陪伴娘娘。”
太後笑得一臉感慨,且看了一眼德太妃身後那位姑姑:“咱們這般歲數,也是應當仔細保養,琉璃,日常可要好好伺候你們娘娘。”
琉璃姑姑便行禮:“是,臣謹遵太後教誨。”
一聽琉璃的名字,李令姝大概就知道這位一定是跟赤珠琥珀她們一起進宮的,一看就是很有臉面的人物。
這會兒來給太後請安的命婦還沒到,幾個人就只能陪着太後聊天,差不多又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就聽外面又有喧嘩之聲。
這一次,慈寧宮的宮人可是熱絡多了。
李令姝耳朵很尖,直接聽到外面有人請安,隐約說了公主兩個字。
先帝的姐妹都已遠嫁,非宣召不得入京,如今躺在乾元宮的這位小陛下,也只一位姐妹。
便是太後親生的昭陽公主。
大殿的竹簾被卷起,一道瘦弱愛小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口,她身邊跟着兩個宮人,正小心攙扶着她。
因逆着光,讓人瞧不清她的容貌。
不過這位公主,一看就在太後心裏很不同凡響。
只看太後立即起身,竟是往前走了幾步:“玥兒,快來母後這裏。”
不知道為什麽,李令姝餘光中,竟是覺得昭陽公主微微瑟縮一下。
但說出來的稚嫩嗓音,還是很有些孺慕之情:“母後,玥兒祝母後身體康健,福壽雙全。”
太後一把扶起瘦弱的昭陽公主,不叫她跪下行禮,母女二人便在慈寧宮中狠狠上演一番肉麻的母慈子孝,等太後感嘆夠了,才叫昭陽公主來到她身邊坐下。
李令姝這才有機會打量昭陽公主。
有陛下和英俊逼人和太後的角色容顏珠玉在前,李令姝以為這個同他們二人血緣極近的昭陽公主肯定也是個小美人,可這麽看過去,卻出乎她的意料。
昭陽公主長得并不太像太後,從她臉上,一絲一毫太後的明媚都無。
太後長了一雙妩媚多情的鳳眸,她則是杏眼圓臉,因着人年紀還小,整個人消瘦單薄,又不太肯擡頭,是以旁人也都不怎麽盯着她看。
但李令姝卻對她的長相很敏感,總覺得之前太後的态度就很奇怪,今天又當衆做那母女情深的戲碼,裏外都透着敷衍。
不過,這樣的怪異之處,還是會去同憑瀾仔細問清楚得好。
就在李令姝沉思時,太後就開了口:“蓉玥身子一直不很利落,轉眼到了盛夏将過,才略好一些。你還沒見過你嫂嫂吧?”
大婚的時候昭陽公主沒出現,賞花宴的時候她依舊沒出現,若不是之前偶遇孫姑姑,李令姝都會以為宮裏沒有這麽個人。
李令姝如今卻也是練就出來的。
聽了太後的話,立即就滿臉歉意:“說來也是我這個做嫂嫂的不是,公主重病,我理應去看望公主,照顧照顧她。”
太後很滿意她的回答:“蓉玥的病須得靜養,你能有這份心便很好。”
她說罷,扭頭看了看身邊沉默不語的小公主:“蓉玥,還不給你嫂嫂見禮?”
昭陽公主立即起身,沖李令姝福了福:“蓉玥見過嫂嫂,嫂嫂吉祥。”
李令姝也起身,雙手虛扶:“公主快快請坐,都是一家人,無需多禮。”
她話音落下,就看昭陽公主輕輕擡起頭。
她那雙杏眼很漂亮,烏黑得如同夏日沾了露水的葡萄,晶瑩剔透。
只這眼眸裏,沉甸甸的都是霧霭。
昭陽公主明明只十五歲,還是妙齡芳華,卻已如暮色晨晨的老者一般,通身都無活力。
李令姝從她眼中,看不到光。
作者有話要說:皇帝陛下:下線第一天,要想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