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此時百禧樓一層的雅室裏,李令姝帶着小腮紅坐在主位上,而蕭夫人和李令嫣母女則坐在陪位上,氣氛很是凝重。
李令姝一門心思盯着她的小腮紅看,眼神發直,似乎都沒發現蕭夫人母女的到來。
李令嫣在她身側,幾乎是坐立不安。
蕭夫人看她幾次三番要說話,皺眉握住她的手:“嫣兒,噤聲。”
李令嫣很着急,她從來都沒有這麽失态過,此刻的她面色發白,嘴唇發幹,整個人慌得不行,一看便知心中有事。
“娘!”李令嫣小聲說,“我……我沒有!”
太後壽宴,百禧樓中,當着盛京所有三品命婦宗婦的面,她若還有膽量毒害皇後,若非她得了失心瘋,否則絕無可能。
她跟皇後确實積怨已深,也只是私心裏怨恨李令姝長得更美還做了皇後,若真要毒害她,早年在家中時,她有一萬個法子弄死她。
又何苦等她當了皇後再來動手?
便是之前那一回,她也只想着讓李令姝難堪,毀的是她的名聲,也沒想着要她性命。
但是她心裏明白,就怕李令姝不明白,到時候跟太後那胡攪蠻纏,太後也不一定偏幫她。
畢竟剛才衆目睽睽之下,怎麽看都是她動的手。
但蕭夫人就比她淡定多了。
她看了對面的庶女一眼,回頭對李令嫣道:“無妨,皇後娘娘不傻。”
李令嫣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卻唯獨怕自己的母親和姨母太後,今日被母親攔了兩回,也不敢再說什麽,只能低下頭生悶氣。
也不知道誰這麽缺德,借刀殺人,還借到她頭上,若是讓她知道,定饒不了對方!
就在李令嫣垂眸深思時,太後姍姍來遲。
她一進來,先是看了一眼沉着冷靜的蕭夫人,然後才慢慢走到李令姝身邊。
李令姝似乎整個人都傻了,完全沒聽到太後的腳步聲,以至于太後都來到跟前,她還呆愣愣抱着那個鳥籠子,一味看着籠子裏的小鹦鹉。
小腮紅早就不會動了。
太後嘆了口氣,不讓赤珠提醒她,只輕聲道:“好孩子,你抱着個鳥籠像什麽樣子,給你的宮女拿着,保準傷不到小腮紅。”
她特地用了小腮紅這個李令姝起的奇奇怪怪的名字,确實喚回了李令姝的神智。
李令姝擡起頭,茫然地看着她:“太後娘娘。”
太後拍了拍她的肩膀,在赤珠新搬來的椅子上坐下,又道:“沒事孩子,太醫這就道。”
她話音落下,太醫恰好來到雅室門口。
太後擡起頭來,見這一次來了兩位太醫,便道:“都進來。”
王壽安和韋凡之低眉順眼地進了雅室,先給她們幾位請安,然後便老老實實站在那,等候太後差遣。
來的路上,他們已經知道這百禧樓發生了什麽,此刻心裏多少有些忐忑。
謀害皇後可是大不敬的罪名,事關宗室大事,他們這些做太醫的,是萬萬都不敢馬虎。
太後掃了兩位太醫一眼,沉聲道:“兩位大人相比也是很清楚,這盆花上似有劇毒,皇後……這只神鳥碰觸到花立即中毒,現已……”
李令姝看起來實在太過糟糕,她也怕言語之間刺激到她,說些不中聽不能說的胡話。
王壽安同韋凡之對視一眼,立即行禮道:“臣遵旨。”
他讓韋凡之去看毯子裏卷着的花草,自己則走到李令姝身前,小聲道:“娘娘,把神鳥給臣把。”
李令姝擡頭看了他一眼,眸子裏滿滿都是迷惑。
“小腮紅是本宮的,本宮誰也不給。”
王壽安一下子就不知說什麽好,只能去看太後。
太後放下手中的茶杯,親自握住李令姝的手,把她往自己身邊帶:“好孩子,你不是一直說要讓太醫給小腮紅瞧瞧嗎?太醫這不就來了?你不把小腮紅給太醫,太醫也沒辦法給小腮紅醫治。”
這大概是李令姝入宮以來,太後對她最慈眉善目的一次。
李令姝望了一眼王壽安,卻是問:“你能保證好好醫治小腮紅?絕對不會糊弄本宮?”
王壽安的汗都下來了。
李令姝又問:“你對聖祖皇帝發誓,一定如實禀報。”
聽到這話,太後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她偏過頭去看李令姝,卻發現她還是一臉迷茫,似乎一直都沒回過神來。
或許,這只是她下意識脫口而出的吧。
王壽安見太後對自己點了點頭,這才敢對李令姝發了一遍誓。
李令姝乖巧地把鳥籠遞給他,神經兮兮地說:“你小心一點,小腮紅睡覺很輕的,你別弄痛他。”
王壽安甚至都覺得這位年輕的皇後娘娘已經瘋了。
可現在卻不是他說話的時候,王壽安接過鳥籠,退下就在廳中檢查起來。
皇後娘娘的這只神鳥早就已經死了,身體都已經僵硬,不用仔細去檢查,都能看見它爪子上的傷口,傷口附近烏黑發紫的血跡。
這應當是保護皇後娘娘時被花枝傷到爪子,破皮流血之後毒物浸染,迅速毒發身亡。
王壽安不過是個太醫,也沒資格豢養神鳥,可現在看這只幼小的神鳥竟為護主而死,也忍不住在心裏頭感嘆。
神鳥就是神鳥,說它們是福神一點都不為過。
這時韋凡之摘下手套,小心翼翼放回布袋中,過來對王壽安道:“王大人,咱們換一下。”
王壽安擡起頭,只簡單看了他一眼,便知道這毒一定很不簡單。
于是他也取出手套,輕輕在花朵上翻找起來。
另一邊,李令姝還呆坐在那,目光一直緊緊盯着廳中的神鳥。
太後看她似乎是真傻了,便看向李令嫣:“永寧,你來說說,到底是怎麽回事。”
李令嫣剛才已經被母親教導過,這會兒也不敢太沖動,卻還是壓不住性子,語速很快地道:“太後娘娘明鑒,此事絕非臣女所為,皇後娘娘是臣女的親妹妹,便是如何臣女也不能弑親。”
其實古人有時還是挺忌諱做這些不敬倫常之事,弑親是很重的罪名,李令嫣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便是心思惡毒些,也到底承擔不起。
太後道:“哀家知道,只是讓你把事情說清楚,花都經了幾手,你總歸是知道的。”
李令嫣松了口氣,立即道:“多謝娘娘信任。”
“這三十八種牡丹是臣女特地從南地尋來的,之前一直在附中精心養護,差不多都養活才送入宮中,由禦花園的劉姑姑看護。自此臣女每次進宮都要去禦花園看一下這些牡丹,三日前和今日都特地敲過,甚至上手摸過,當時是絕無問題的。”
李令嫣從小就聽着太後這個姨母的傳說長大,又被她關照這麽多年,對太後其實是滿懷真心的。她給太後送壽禮,一看就下了大功夫,便是她本人也是經常關照着,沒有丢給宮人,一點都沒有敷衍。
便就是如此,這一批花草還是出了問題。
太後聽完,倒是若有所思。
“娘娘,嫣兒對您的心您是知道的,這份壽禮她前後準備幾個月,足見用心。她也不是那等惡毒的人,之前兩姐妹可能是有些口角,但她們年紀都還小,說過也就罷了,她又怎麽會對親妹妹下手呢?”
蕭夫人道:“如今,這人沖着皇後娘娘下手,所圖……也不過就是後位二字。”
太後又如何不知?
在事發當時,太後就想明白這件事了。
她看了一眼太醫們,倒是沒說別的,只道:“如此說來,最有問題的就是從禦花園送往百禧樓這一段路,路上一定是被人做了手腳。”
赤珠不用她吩咐,就直接跟身邊的大宮女細語幾句,那大宮女便迅速退了出去。
太後便把目光收回來,望向廳中。
“兩位大人,可是有了結果?”
王壽安和韋凡之渾身一震,半擡頭往堂上看去,發現不僅是太後娘娘,就連皇後娘娘也直直看着他們,目光幽深,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他們兩人之前是見過皇後娘娘的,卻從未見她如此面貌。
王壽安想到之前發的誓,心裏略作斟酌,還是跟韋凡之一同上前。
“回禀太後娘娘,臣等有了結果。”
太後沉聲道:“說!”
王壽安彎着腰,垂眸開口:“回禀太後娘娘,皇後娘娘,花上的毒是一味很罕見的毒,名為姹紫嫣紅,只要人身有創,沾染些許便能渾身劇痛毒發身亡,因染血的傷口發着紫色的閃光,故而得名。”
這毒一聽就可怕得狠。
下毒之人是片刻都不想讓皇後活着,太後心中微沉,看來上次禦花園那一次神鳥傷人,應當也是有人故意為之。
再加上皇後宮中的四喜背主求榮,直接在皇後的夏冰中下毒,若非皇後宮中宮女機敏,那皇後現在恐怕也纏綿病榻,人事不知了。
太後腦中越清醒,心裏邊越是憤怒。
宮中不知何事有了另一個人,對她精挑細選出來的皇後虎視眈眈,并且手段越發毒辣,大庭廣衆之下,也不肯收手。
對方究竟對皇後有多大的仇恨?
最可怕的是,這些事情一絲一毫端倪都無,太後管宮十幾年,這是頭一次,她覺得事情似要失控。
這必然是不行的。
她留着皇後還有用,若是叫她這麽死了,那她又何苦費心把她娶進宮來?
太後擡起頭,目光直直看向王壽安。
“一會兒你們護送皇後回宮,務必給皇後診治妥當,以後每月的平安脈也要仔細,務必不能出差錯。”
就在這時,李令姝說話了:“大人,你怎麽沒給小腮紅上藥?它都流血了。”
李令姝雙眼無神,喃喃自語。
“小腮紅一定很痛。”
小腮紅确實很痛。
就在一刻之前,乾元宮的皇帝寝宮中,赫連榮臻突然睜開眼。
作者有話要說:皇帝陛下:我胡漢三又回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