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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然而聽了一上午戲的李令姝,頭腦是相當遲鈍的。

她甚至什麽動作都來不及做,就看到那個熟悉的嫩黃小身影從籠子裏竄出,氣勢磅礴地沖向那盆枝葉繁茂的姚黃。

明媚的嫩黃色在李令姝眼前炸開,就如同深夜裏的煙花,又似天際的圓月,那麽璀璨,那麽明亮。

所有人都驚呆了,愣愣看着眼前這一切,仿佛都未明白過來一樣。

直到一聲巨響。

那盆牡丹在小腮紅的沖擊下,“噗通”一聲摔在地上,破碎零落。

原本鮮嫩柔軟的姚黃牡丹被折斷了枝葉,垂頭喪氣地趴在土上,完全喪失了原本的搖曳多姿。

李令姝立即回過神來,她忙上前要接回小腮紅,就看它突然擡起頭,厲聲尖叫。

“嘎!”小腮紅撲騰着翅膀,不停往後退,“嘎嘎嘎!”

李令姝順着它躲避的方向看去,只見姚黃原本青綠的枝葉上,泛着藍紫色的光芒。

“都別上前!”憑瀾也發現了,皺眉低呵一聲。

待她開口,旁邊的人才如大夢初醒般,宮人們忙着上前護住自己主子,而那個捧着姚黃的小宮女也早就面色清白,跪倒在地渾身顫抖。

憑瀾上前一步,整個人當在李令姝身前,垂眸看着那盆姚黃。

李令姝正要開口,卻突然聽李令嫣氣急敗壞道:“皇後娘娘,您的神鳥怎麽回事?這一套珍惜牡丹是臣女耗費半年培育而出,您也不好好管住您的神鳥,怎麽這麽莽撞。”

李令姝看小腮紅弄得渾身都是土,心裏很生氣,她偏過頭,冷冷看了她一眼。

“永寧縣主,有時候,要看清楚事再講話。”

李令嫣頭一次被她冷視,一時間竟是被震懾住,一句話都沒能反駁出口。

太後沉着臉,斥道:“夠了!”

廳中陡然一靜。

太後看了一眼李令嫣,又去看李令姝,神情莫測。

“剛是這宮女不懂規矩,一整盆花都要砸到皇後頭上,神鳥乃是咱們大越的神物,保護一國之母無可厚非,當得嘉獎。”

李令姝剛要替小腮紅謝恩,就聽身邊憑瀾姑姑道:“娘娘,花上有毒。”

“什麽!?”此時不光李令姝,就連太後都略有些驚訝,立即皺眉看過來。

一聽說有毒,李令姝想到的不是自身安慰,卻是想讓小腮紅趕緊回到自己身邊。

她也不顧在場這麽多人,直接對站在地上的小腮紅說:“小腮紅,聽話,快回來。”

回應她的,卻是小腮紅泣血一般的哀鳴。

李令姝就看它小小的身子,站在很遠的地方,一邊顫抖,一邊吐血。

鹦鹉的血,也是鮮紅的。

小腮紅站在那,瘦瘦小小的一只,在人群裏幾乎都要瞧不見身影。

可李令姝卻能一眼看到它。

李令姝看它吐血,心一下子就提到嗓子眼,甚至不管憑瀾的阻攔,執意要過去接回她的小腮紅。

她又喊了一聲:“小腮紅!快過來!”

但回應她的,卻只有小腮紅不停退後的腳步。

赫連榮臻強忍着渾身的劇痛,沖李令姝叫了一聲:“啾啾啾。”

他想讓她別過來。

憑瀾死死攔着李令姝,一邊讓蘇果用籠子和托盤去接小腮紅,一邊迅速對太後道:“太後娘娘,如此這般還是盡快傳太醫吧。”

看到這個情景,太後的臉色難看之際。

她迅速吩咐宮人去穿太醫,又看了一眼臉色難看的李令姝:“皇後,遇事不能急。”

太後發了話,李令姝便只能坐下,可她那雙眼眸卻離不開小腮紅。

索性這會兒也沒人圍在周圍,其餘的命婦王妃們根本就不敢往前湊,這一片也就只太後、李令姝及李令嫣蕭夫人等。

憑瀾低聲安慰李令姝:“娘娘,小腮紅一看便是中毒,若您貿然去碰觸它,因而染上毒藥,豈不是白費了小腮紅對您的心?”

李令姝只覺得心口發疼。

自父母過世之後,她已有很多年沒有這般心疼過。

哪怕是之前病入膏肓,也不過就偶爾感嘆一下上蒼不公,這種心如刀割的感受是從未有過的。

她看小腮紅一直在那顫抖,喙中鮮血不斷滴落,卻還是蹒跚地回到籠子裏。

可是這一次,它在一沒辦法飛到它最喜歡的這根橫木上,跟李令姝啾啾啾撒嬌。

它只能蜷縮在籠子地,悲傷地看着李令姝。

李令姝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若不是太後死死盯着她,她的眼淚定收不住,早就奔湧而出。

蘇果帶着小腮紅回到李令姝身邊,讓她好好看看小腮紅。

李令姝伸了伸手,想起憑瀾的話,就又把手收了回去。

“小腮紅,咱們不怕,太醫馬上就來了。”

赫連榮臻吐了口血,疼得眼前一片發黑,卻還是堅強地聽到了李令姝的話。

他知道他等不到太醫了。

他從來沒這麽疼過,哪怕是當時從步辇上摔下來,摔得頭破血流,他都沒覺得這麽難受。

此時此刻,那鑽心的毒藥早就流竄進他四肢百骸,就太醫能趕到,也救不了中毒頗深的一只鳥。

他身上很疼,心裏卻很明白。

哪怕今日真的因中毒而死,他也不後悔。

那盆花要是摔到李令姝身上,中毒不治的就是她了,他下意識救了她,待回過神來以後,卻頗為慶幸。

現在的他不過是一只鳥。

能一命抵一命,他覺得很值得,哪怕靈魂就此消亡,他也不覺得後悔。

這幾個月,他們相互依靠,相互陪伴,只要能救她,好好保護她,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是以後,他卻再也不能守護他了。

這一刻,赫連榮臻竟是忘了家國百姓,忘了大越的百年基業,也忘了身為一個皇帝的責任。

他只是他自己。

赫連榮臻愛上地看着李令姝,眼前的一切逐漸模糊,什麽都無法看清。

他拼勁最後的力氣,對她說:“娘娘吉祥。”

然後,他就卸掉所有的力氣,閉上了雙眼。

李令姝難以置信地看着小腮紅。

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小腮紅那種哀傷至極的目光,這一刻,它仿佛成為了一個有靈魂的人,而非一直單純的鳥。

在中毒的那一瞬間,它似乎就知道自己不行了。

李令姝聽到它哀鳴,感受到它的疼痛,最後卻聽它對自己說:“娘娘吉祥。”

這是它閉上眼睛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李令姝難以置信地看着它。

看它小小的身子漸漸沒了動靜,身體逐漸僵硬,看它原本油光水滑的羽毛暗淡失色,再也沒有往日的美麗。

李令姝覺得有什麽人抓着她的心,狠狠在地上摔。

“嘭咚、嘭咚。”

那顆心,幾乎都要碎了。

“小腮紅,你是不是困了?”李令姝跟它輕聲呢喃,“你困了就好好睡,我不吵你。”

太後一眼就看出那只神鳥已經死了,身子都僵了,根本就不是睡着。她瞥了一眼裝似瘋魔的皇後,皺了皺眉,低聲對赤珠交代。

“讓宮人把這裏收拾一下,帶着這盆花,請皇後去雅室休息一下。”赤珠往那邊望了一眼,不太敢動。

“娘娘,皇後只怕……不肯。”

太後眉頭鎖緊,她狠狠瞪了一眼辦事不利的李令嫣,轉頭面對皇後的時候,卻又很是和氣。

“皇後,廳中人多口雜,不宜多待,你陪哀家去雅室略作,也好讓太醫好好給神鳥醫治。”太後說話不緊不慢,語氣卻很凝重。

李令姝微微一頓,卻一動不動,也未曾回話。

太後聲音略大了些:“皇後!”

李令姝渾身一顫,她緩緩扭頭看向太後,眼底都是血絲。

“娘娘,”李令姝一字一頓道,“娘娘,您要為臣妾做主。”

太後十分淡然,聲音很是輕柔:“好孩子,你別怕,一切都有母後。”

李令姝這才仿佛被安撫一般,顫顫巍巍被憑瀾扶起身來,沖太後福了福:“是。”

此話說完,李令姝轉身就往外走,根本不去看旁人一眼。

太後嘆了口氣,淡淡看向李令嫣和蕭夫人:“你們也去。”

從事發到現在,李令嫣仿佛才回過神來,她面色蒼白,對太後張了張嘴。

太後眉毛一豎:“慎言!”

李令嫣渾身一顫,整個人往後倒去,被蕭夫人一把扶住。

當着這麽多人的面,蕭夫人同太有相仿的容顏上,表情是別無而至的淡然。

“娘娘放心,臣婦這就去陪皇後娘娘,她一個人會害怕。”

蕭夫人說完,拉着李令嫣對太後行禮,然後便匆匆跟上皇後的腳步。

這會兒,那盆礙眼的花已經被宮人卷進毯子裏,等人都走光,廳中立即光潔如新,仿佛剛才什麽都沒發生。

太後笑意盈盈,對衆人道:“好戲還在後頭,諸位夫人且先聽戲,哀家也去小憩一會兒。誠親王妃,你替哀家好好招待。”

誠親王妃立即起身,輕聲細語道:“是,娘娘快去歇息。”

其實臺上這一出戲就要唱完,但太後說好戲還在後頭,衆人就只能繼續聽,甚至都不能東張西望,好奇剛才發生的那一幕。

赤珠扶着太後,淡定自若往外走。

太後臉上笑意盈盈,語氣卻冷若冰霜:“剛所有捧花的宮人全部送去慎刑司,連帶禦花園的嬷嬷姑姑也一并送去,哀家必要知道,到底是誰如此不敬。”

動手之人,心腸歹毒至極。

她故意在李令嫣送來的壽禮上做手腳,一是為了撇清自己,二則是體察上意,以為太後遇到這樣的事不會深究,只會敷衍了事。

太後冷笑一聲:“他們以為哀家怕事?”

幾十年,她做過多少事?又經過多少事?她如果會怕,現在坐在太後寶座上的,就是陛下的生母宜妃,還有她什麽事?

可笑,真是可笑。

作者有話要說:皇帝陛下:別看朕短暫下線,朕還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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