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次日,康親王入宮。
因着皇帝重病,他已經有五個月未曾踏足乾元宮,便是節慶宮宴也是不肯來的。
此番陛下剛醒的消息傳開,他便再也按捺不住,立即被召進宮。
待到了乾元宮門口,黃門也沒停,直接把他送入乾元殿前。
楚逢年早就等在門口,這會兒已經迎上來,親自扶下康親王。
“王爺,您可算是來了。”楚逢年一臉感慨,“陛下一醒來,最惦記的就是您。”
康親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殿前挪。
“陛下能醒來,便是上蒼恩賜,臣……”
康親王哽咽一聲,沒說下去。
母妃早亡,他跟弟弟說是相依為命也不為過,他這副模樣,就連路都走不利落,對皇位從無指望。
現在想來,他跟皇弟還是太過年輕,高估了自己,也輕視了敵人。
康親王深吸口氣,咽下心中所有的憤怒和憤懑。
“大伴,只要陛下醒來,一切就都化險為夷。”康親王沉聲道。
楚逢年難得露出一個微笑:“王爺說的是。”
赫連榮禮在外面不太喜歡別人攙扶他,便是拄着拐杖走路很慢,他也都是自己一步一步往前走。
等到進了乾元殿,楚逢年才推來輪椅給他,讓他坐下來歇一會兒。
“陛下近來精神可好?”
楚逢年笑到:“王爺放心,這麽多太醫在,陛下一定能好。”
赫連榮禮點點頭,兩人不再多言,繞過雅室和書房,才進入寝殿內。
赫連榮臻早就靠在床邊等。
一見哥哥的面,立即道:“皇兄。”
赫連榮禮眼眶一紅:“陛下!”
呼喚一聲,赫連榮禮就要起身給赫連榮臻行禮,赫連榮臻忙說:“皇兄毋須多禮,坐下說話。”
便是已經成為親王,赫連榮禮也不過是未及弱冠的青年,在煎熬五個月之後,終于見到弟弟平安無事,赫連榮禮忍到現在還沒崩潰,已經算是堅強。
兩兄弟就這麽對望片刻,卻不約而同紅着眼睛笑了。
此刻乾元宮中自是無外人,赫連榮禮便直接道:“此番是臣大意,累陛下大病一場,臣實在愧疚難當。”
作為更年長的兄長,他的理應保護有弟,弟弟被人暗害,就是他的無能。
赫連榮禮又悔又恨,對蕭太後的仇恨已經達到頂點,那些猶豫全部都随着弟弟的重傷煙消雲散,現在的他,才是真正成長起來的康親王。
赫連榮臻聽到兄長如此說,心裏也是異常難受的。
可他卻不會安慰赫連榮禮,只說:“朕也是太過輕敵,不知他們竟是如此心急。”
赫連榮臻嘆息道:“皇兄,要說猶豫,朕更猶豫,要說軟弱,朕也曾軟弱。朕總以為只要忍着,等待長大成人的那一日,等到自己看中的能臣占領朝堂,才能屹立于不敗之地。”
赫連榮禮擡頭看向年少的皇弟,兩人相仿的面容上,是一般無二的堅定。
赫連榮臻道:“我們都想錯了,在長信宮中,從來只有你死我活,從來只有不死不休。”
“陛下所言甚是,所以臣已經收歸各地外派的儀鸾衛,都已集結在盛京京郊,随時等候陛下差遣。”
盛京八衛,儀鸾衛明面上承擔陛下儀仗,實際上卻是皇帝私衛。
而原本太後的掌控的禦林衛,已經被赫連榮禮暗中換了八成。
除依舊隸屬于安親王的皇陵衛,其餘七衛基本算在赫連榮臻麾下,可聽陛下差遣。只不過早年陛下年少,虎符由康親王和漠北振國将軍餘海各執一半,兩人也皆可調令。
赫連榮臻道:“朕總覺得,太後的意圖并不僅僅是另立新主這樣簡單,此番朕醒來,一定令她措手不及,但只要她回過味來,定不會罷休。”
變成小腮紅的日子裏,他過得很安逸,腦子裏沒那麽多彎彎繞繞,反想明白許多事。
太後若是想另新主,一開始就不會想讓他活下去,現在如此,肯定是有什麽人鼓動她,在她耳邊吹了風洗了腦,讓她一下子被沖動迷失了理智。
若非如此,她大可以舒舒服服當她的太後,哪怕幾年之後皇帝親政,她被撤回權柄,卻也不會太過危害性命。
現在如此,不成功便成仁,她一旦失敗,整個蕭家以及其姻親家族都要跟着陪葬。
赫連榮禮聽他這麽說,立即道:“上回娘娘托王妃傳信回去,臣便已經派人調查,太後娘娘除了跟前朝重臣和四方振國将軍多有聯絡,對于其他對宗室都無牽扯,這麽說來,太後娘娘應當暫時還沒有選出新主人選。”
赫連榮臻垂下眼眸,他搖了搖頭:“或許,她心裏早就有人選,其他人都不用顧及。”
赫連榮禮心中一震。
“陛下,太後平日幾乎不同宗室聯系,除每月三次的朝會能跟主事的王爺們見一面,大多數時候連書信都無,”赫連榮禮道,“或者,她有其他的渠道是臣所不知的。”
赫連榮臻也覺得有些怪異,他道:“如此,還請皇兄細查。”
兩人說了一會兒太後,又去說安親王:“王叔近來似乎也沒什麽動作,他在京郊的皇莊一直都是安安靜靜的,不過聽聞他府中的鋪子經營都不是太好,經常虧空。”
赫連榮臻點點頭,表示知道了,然後就道:“近來朕不便外出,也不宜多見人,儀鸾衛還要麻煩兄長代為管束,同餘海那邊的聯系,朕會直接安排。”
赫連榮禮松了口氣,有些事他能替皇上做,有些事卻是萬萬不行的。
親疏有度,是二皇子薨逝後,母妃最常說給他們的話。
這麽絮絮叨叨的,兄弟二人竟是說了小半個時辰,還是赫連榮禮細心,見弟弟面色略有些疲憊,這才收住了話頭。
“陛下,您剛蘇醒,還是多多修養為好,”赫連榮禮起身對他行禮,“臣這就告退了。”
赫連榮臻就說:“好,改日再同皇兄敘話。”
等赫連榮禮退下,赫連榮臻才對楚逢年道:“你親自去一趟司羽監,把先帝的神鳥請出來,就說朕思念先帝。”
楚逢年對他的吩咐一向是全不懷疑的,只要他說的就是對的,聽完赫連榮臻的話,立即就除去安排差事。
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李令姝早早醒來。
憑瀾看她恢複了些許神采,心裏是一場安穩的。
“娘娘早晨想用些什麽?早冬這就要去禦膳房了。”
李令姝想了想,道:“本宮想吃馄饨,多取一碗馄饨便可。”
憑瀾“哎”了一聲,跟蘇果對視一眼,兩個人是歡喜極了的。
看樣子,李令姝真的聽進去赫連榮臻的話,慢慢開始恢複以往的生活。
等洗漱完畢,李令姝依舊去院中散步,待早飯來時,她且出了些薄汗,覺得渾身都舒暢起來。
待坐下消了汗,早膳也都備齊,李令姝細細看來,光是馄饨就上了四種餡料,還加了兩碗細面。
陛下這一好,她的生活就跟着翻天覆地,與過去分道揚镳。
“禦膳房倒是挺會巴結,今日就這麽努力奉承人。”李令姝點評道。
憑瀾就說:“若不是南華殿地方不大不好布置,早膳指定更豐盛些,等娘娘搬回坤和宮便好了。”
李令姝看着這麽一桌子美味佳肴,還有些失神。
“其實之前在南華殿的日子挺好的,每日清清靜靜,抄抄佛經聽聽佛音,整個人都安穩下來,”李令姝道,“也不知搬回坤和宮,能不能住得慣。”
憑瀾給她盛了兩只鮮蝦馄饨,又取了兩只肉泥荸荠的,湊一小碗給她嘗。
“容臣說句僭越的話,坤和宮才是娘娘的家,以後娘娘會一直住在那,不管習慣不習慣,好與不好,那才是娘娘皇後身份的尊榮與富貴。”
憑瀾低聲道:“再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讓娘娘再回忠勇伯府,娘娘定是千百般嫌棄。”
原來李令姝還有些感慨,聽了憑瀾這麽一講,頓時覺得特別有道理。
“姑姑,你真是會說話,”李令姝道,“這話講得本宮想立即搬回去。”
憑瀾笑笑,柔聲道:“能讓娘娘開心,是臣的榮幸,往後日子還長,娘娘有什麽事都別憋在心裏,多跟咱們說說聊聊,日子才會舒心。”
這些時候,她大概也能知道皇後是什麽樣的性子,她對後宮這些分憂其實并不多适應,倒是對眼下偏居一隅的生活很是安然。她既沒有争寵的心思,又對其他的宮妃沒有敵意,這樣一個皇後娘娘坐鎮中宮,說合适也合适,說不合适也不合适。
對于陛下來說,她或許是最合适的皇後,可對皇後來說,她卻不一定能當好這個皇後。
身邊的這群宮人要做的,就是盡量哄她開心,讓她每天都歡歡喜喜的,這便足夠了。
李令姝多少聽明白了憑瀾的意思,擡頭看向她,認真道:“多謝姑姑,本宮心裏都明白。”
憑瀾對她,對皇帝陛下,都是存着長輩照顧晚輩的心思,她比別的宮人要更親近,卻也不會擅自專權,替代他們去決定事情。
“娘娘自己明白,那就最好不過。”
兩人說了會兒話,一頓早膳便平平靜靜用完。
原本上午憑瀾要領着宮人收拾東西,卻不料計劃趕不上變化,時隔小半月,慎刑司卻是來了人。
來者是個面生的黃門,他只在跨門外對憑瀾耳語幾句,憑瀾便進了寝宮,對李令姝道:“娘娘,四喜……四喜招了。”
李令姝放下茶杯,抖了抖衣袖站起身來。
“那咱們便去聽聽看,四喜到底說了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皇帝陛下:見到親哥,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