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慎刑司的位置很偏僻,若不仔細去找,尋常人根本找不到地方。
從南華殿出來,步辇七拐八拐,約莫小半個時辰才到。
從外看不過是西五所一處荒涼的宮室,人一進去,倒是別有洞天。
李令姝剛一落地,就有個面生的姑姑上了前來,對李令姝道:“娘娘,裏面陰冷,味道也不甚好聞,還請娘娘多擔待。”
憑瀾取了面紗給李令姝,叫她先戴上,然後道:“那丫頭感情還是個硬茬子?”
這都送進去多久了,到現在才開口,還挺倔。
王姑姑就說:“唉,誰說不是呢,什麽刑都用上,就是不肯開口。”
她邊說邊引李令姝往看似荒涼的偏殿裏走,繞過雕花門,擡頭就是一間雅室,再穿過雅室,末了才是往下走的樓梯。
王姑姑就解釋:“那些抓緊來的人日日哭喊,怕驚擾主子們的清靜。”
李令姝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待下了樓來,李令姝才發現裏面幽深縱長,粗粗望去,竟是看不見頭尾。
王姑姑領着她們七拐八拐,最後在一處牢房前停下,道:“娘娘,裏面那個就是四喜。”
這地兒早就有宮人準備好桌椅茶水,蘇果忙把帶來的軟墊放在凳子上,讓李令姝坐下。
待李令姝坐安穩,才往牢房裏看去。
幾日不見,四喜已經瞧不出本來面貌。
她原是個清秀羞澀的玲珑少女,同眼前這個一臉血污披頭散發的女子全不相同。
這會兒她正躺在草甸子上,也不知是生是死。
李令姝微微皺起眉頭,這是她第一次親眼見到這樣的場景,心裏總歸是有些不舒服的,一時間也沒說出話來。
憑瀾倒是了解她,知道她這是不忍心,便低聲道:“娘娘,她害您的時候,想要咱們一宮人性命的時候,又如何想過這些?”
李令姝嘆了口氣:“把她叫醒。”
王姑姑是慎刑司的老人,說話辦事極為利落,聽了娘娘的吩咐,直接叫手下的大宮女進牢房,一把就把瘦小的四喜提留起來。
四喜被吓了一跳,下意識就往邊上躲了躲,卻還是被那大宮女控制住。
“醒一醒,看看哪位主子來瞧你了。”
李令姝就看四喜動了動眼睛,緩緩睜開眼。
她的眼睛迷迷蒙蒙的,再也沒有往日的神采,此刻看去,仿佛是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讓人手腳發寒。
四喜看了李令姝一會兒,仿佛才想起來她是誰。
“娘娘……”四喜輕聲叫她。
李令姝緊緊攥着手裏的帕子,心裏是一陣的浪潮翻湧,潮水一波又一波,最後終于落于平靜。
她道:“四喜。”
四喜渾身一顫,低下頭去,無聲流着淚。
“娘娘,四喜……四喜無顏見您。”她嘴裏缺了幾顆牙,說起話來也很不利落,可李令姝卻全都聽清楚。
“四喜,你為何要……做這些事?”李令姝輕聲問。
四喜靜靜被大宮女架着,一語不發。
王姑姑怕娘娘在慎刑司待久了,回去落了寒症,便上前來小聲禀報:“娘娘,一開始四喜還是不肯說的,臣就懷疑她被人要挾,便派人去她家裏查看,這一查不要緊,發現她家裏人早就死光了,陸續給她寄的信都是同村僞造的,根本不是她家人親筆。”
四喜不識字,也看不懂那些信,都是找人說給她聽。
若想糊弄她,好糊弄得很。
王姑姑嘆了口氣:“臣回來就把她們村的族譜給她瞧了,她這才信家裏人都沒,那人騙了她。”
她說這話也沒避着四喜,四喜越聽眼淚流得越兇,最後都控制不住哽咽出聲。
“娘娘,奴婢是真的沒辦法,當年進宮時,就有人抓了奴婢一家,說要是奴婢不老老實實做事就要她們性命,”四喜終于開了口,“後來奴婢進了宮,發現也沒什麽事,便就安了心,誰知……”
誰知李令姝一朝進宮,四喜就被派來坤和宮,幕後的那個人又開始動作。
這裏面的關系李令姝一聽就明白了,頓時覺得對方也太過未蔔先知,怎麽就知道早早威脅個小宮女去坑害她。
李令姝就問:“本宮問你之前的幾次事都是你做的?”
四喜擡頭看了看她,問:“冰鑒是奴婢做的,奴婢認罰,其餘的事,奴婢一概不知。”
讓小李令姝一命歸西的那一碗藥,李令姝一開始還沒懷疑過她,因為那時候她才剛剛進宮,不過才一兩日光景,若是那時候四喜動手,對方又得多早去布置?
所以,李令姝其實總覺拿碗藥是太後給她準備的。
陛下重病,剛娶進門的皇後又病死,這樣再去宗室抱個小皇子,她就又可以穩坐後宮二十年。
但事情發展下來,李令姝卻有些看不清。
太後所求,或許跟他們想的都不太一樣。
不過剛才王姑姑和四喜的話,又給了她新的啓發:“當時坤和宮那一碗藥,是你吧?”
四喜沒想到她冷不丁就提了這個,頓時連哭都不敢哭了,愣愣站在那發呆。
李令姝嘆了口氣,感覺到身邊憑瀾的目光,就扭頭看向她:“姑姑莫急,回去本宮再說與你聽。”
憑瀾看她已經能接受慎刑司的環境,還知安慰自己,不由松了口氣。
她們這位皇後娘娘,最是心軟慈悲,遇到這樣的事肯定是不忍心的。但她又絕對不會心軟到神志不清,她的頭腦相當清醒,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都一清二楚。
李令姝扭頭看向四喜:“當時本宮沒有死,你是不是很驚訝?”
甚至在她們都去收拾行李的時候,也特地找了借口去寝殿,就想看本宮到底喝沒喝那碗藥?
大概是明白李令姝已經明确當年的事是她做的,四喜沉默片刻,低聲道:“娘娘冰雪聰明。”
拿碗藥李令姝到底喝沒喝,自己很清楚,但她現在還好好活着,就不可能喝下去。
“本宮那會兒雖然病糊塗,卻并不傻,那藥不是貼身宮女送進來,誰會喝呢?”
接連謀害主子兩次,四喜大抵是不能活命的,反正家裏人也都走了,她撐着這口氣一點用都沒有。
四喜道:“奴婢知道娘娘想問什麽,到了現如今,奴婢便也不隐瞞。”
李令姝安靜看着她。
四喜就說:“原奴婢進宮前,村裏就來了個面生的嬷嬷,也不知怎麽問到奴婢,就給了奴婢家裏錢,讓奴婢進了宮好好做事。”
“這事也怪奴婢爹娘貪心,這錢一拿到手,就甩脫不開,誰又知道是買命錢呢?”
李令姝就問:“進了宮,跟你聯絡的是誰?”
四喜道:“尚宮局那有個大宮女,名叫芳兒的,就是她一直同奴婢聯絡,兩次的藥都是她給的。”
王姑姑便上前道:“娘娘,這個芳兒之前臣派人去抓,發現已經自缢了。”
李令姝點點頭:“肯定是如此的,四喜這一抓,後頭的人肯定要坐不住。”
王姑姑也頗有些忐忑:“臣一定會努力查,不讓娘娘失望。”
這時,四喜突然開口。
“娘娘,在南華殿那幾個月,娘娘對奴婢的好奴婢都知道,如今奴婢是再也伺候不了娘娘,也想為娘娘做些事。”
四喜道:“那些人都沒同奴婢說自己的出身,找的人也都仿佛憑空出現,一點痕跡都無,但有一次奴婢去找芳兒,發現她在跟別人說話。”
四喜頓了頓:“她說的是嶺南的方言。”
嶺南……鄭欣宜?
李令姝微微皺起眉頭,四喜進宮時,已經是三年之前的事了。
若真是鄭欣宜或者她們鄭家所謂,這圖謀太深,只怕是蓄謀已久。
李令姝擡頭看了看四喜:“本宮知道了。”
四喜莫名松了口氣。
李令姝見事情說完,便扶着憑瀾的手站起身來,直接往外走。
四喜在牢中,沉默地目送她離去。
待從幽暗清冷的慎刑司出來,看到天際金燦燦的金烏,李令姝才長舒口氣。
王姑姑道:“娘娘放心,證詞都已經做好,這就會送往各宮。”
她說的各宮,包括慈寧宮和乾元宮,謀害皇後可是大不敬之罪,怎麽也要讓主子們都知道清楚。
李令姝頓了頓,看了一眼憑瀾,憑瀾就說:“四喜最後所言,不過是跟娘娘說幾句心裏話,倒是不必叫太後娘娘知道了。”
王姑姑立即笑說:“得令,臣明白。”
李令姝扶着憑瀾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王姑姑,道:“她好歹也伺候本宮一場,且留個體面吧。”
言下之意,就是叫給留個全屍,也算是相當體貼的了。
王姑姑道:“娘娘就是心善,微臣領命。”
李令姝這才出了那破敗的偏殿,坐上步辇回了南華殿。
最近南華殿裏裏外外都挺熱鬧,這邊的東西要早早收拾幹淨,就等過幾日她搬回坤和宮去。
李令姝也來了興致,把自己的那些頭面擺件都瞧看一遍,又重新翻出娘家帶進宮中來的那塊雙鯉玉佩。
憑瀾見她挺懷念,便道:“這玉佩雕工雖然粗糙,可戴着的人卻很愛護,日日盤玩,如今看來竟是瑩潤有光,顯露出幾分光華。”
李令姝道:“這是我母親的遺物,今日找出來,以後便也可戴在身上。”
現如今,她再不必靠身外之物來提現身份,反而因她的身份來讓貼身之物更顯尊貴。
忙了這一天,李令姝便早早歇下,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她剛用過午膳,晚春便匆匆而入:“娘娘,賢妃娘娘她們又去了乾元宮。”
李令姝嘆了口氣:“她們還有完沒完了?就不能讓本宮歇一會兒?”
憑瀾也忍不住笑起來。
“陛下不見人,又尚在病中,賢妃娘娘她們自然要日日過去,要不然外人會說閑話。”
李令姝就只能起身:“走吧,咱們也伺候皇帝陛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皇帝陛下:搓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