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上)
時值盛夏,陽光透過稀疏的樹葉,灑下了一地碎金。
眼下正是制曲的好時節,制曲是釀酒的第一步,只有好的曲才能釀出好的酒,所以須得格外仔細,一點兒都馬虎不得。
制造三斛麥曲的小麥配料需采用蒸熟的、炒熟的和生的麥子各一斛。炒的麥子要呈黃色,但不能炒焦,恰到好處。生的麥子要挑選上等的,三種麥子都要分開磨,并且都要磨的較細,全部磨好之後,再将三種麥粉混合在一起制曲。
一個四方的庭院裏,屋檐下擺了很多小陶罐,一位穿着粗葛布衣裳的少年正在把曬幹的麥子收起來,一部分準備拿到竈房炒熟,一部分則用來蒸熟。
他的年紀約莫在十三歲左右,容貌秀麗,大約是經常在太陽底下曬的緣故,他的膚色呈淺淺的小麥色,但卻很細膩。
少年叫明蘭,是白水村釀酒好手明老爹家的獨子,明老爹的妻子福薄,在生下明蘭之後就去了。明老爹愛酒成癡,一直沒有再娶,而是手把手的将釀酒的手藝傳授給了兒子。等明蘭學得差不多之後,明老爹就把酒坊交給了明蘭打理,很少再過問。
往燒着的竈裏添了幾根柴火,明蘭用衣袖胡亂擦了兩下額頭上的汗,看着鐵鍋都燒幹了,他把曬幹的麥子倒進了鍋裏翻炒起來。
等鐵鍋裏的麥子變成金黃色之後,明蘭把炒熟的麥子盛到扁圓的竹簸箕上,攤開來放冷。然後給另一個竈裏添了些柴火,估摸着麥子還得需要一段時間才能蒸熟,明蘭打算邊磨生麥子邊等。
明蘭剛磨了一會兒,就聽到前堂有人在叫他。
“明蘭在嗎?”
明蘭用布巾擦了擦手,這才打開連接前堂和後院的一扇竹門,走了出去。
來人是一個中年男子,戴着頭巾,方臉。
明蘭立刻跟中年男子打招呼:“馬大叔,您是來拿酒的吧,上次真是不好意思,讓您多等了兩天。”
“哎,都是一個村的,說那麽多客套話做什麽。別家的酒就算不用等,那也比不過你們家的呀。”
明蘭笑了笑,露出了兩個梨渦。“馬大叔喜歡喝我釀的酒就成,上次馬大嬸來說要三十壇香雪,這個沒錯吧?”明蘭翻開賬冊問道。
“沒錯,三十壇香雪,你偉大哥娶媳婦,不用好酒招呼鄉親們哪成。到時候你也來,可別忘了。”說着拍了兩下明蘭的肩。
明蘭應了一聲,然後把堂屋一角的酒壇子數了兩遍,對中年男子道:“三十壇香雪都在這兒了,馬大叔您數一數。”
“不用數了,我還信不過你嘛,還是原來的價錢吧,每壇二十五文,三十壇就是七百五十文,對吧?”
明蘭難為的說道:“馬大叔,您也知道今年的小麥欠收,所以要是每壇按原來的價格來賣,我就一點兒賺頭都沒有了。當時我也忘記跟馬大嬸說了,現在每壇香雪酒是三十五文,您看您買了那麽多,我就收您三十二文一壇,您看怎樣?”
“三十二文?這确實貴了點,要不再便宜一點兒,二十八文一壇?我是你的老顧客了,到時候你強二哥娶媳婦的時候,我還會來你這兒買酒的。”
“那就每壇三十文吧,我再送馬大叔兩壇上好的女兒紅,就當是給偉大哥的新婚賀禮。”知道馬大叔最喜歡女兒紅,明蘭當機立斷做了決定。
果不其然,中年男子一聽到女兒紅,立即同意了。
“不愧是明老爹教出來的,越發的伶俐了。”
幫忙搬酒壇的明蘭不好意思的笑笑。
三十壇香雪酒都搬到兩輛板車上固定好之後,中年男子把九百文付清,拎着那兩壇女兒紅心滿意足的走了。
明蘭把這些錢記在賬冊上,收好,這才繼續回到後院。
麥子已經蒸熟了,明蘭磨好了生麥和炒熟的麥子,将麥粉和蒸熟的麥子加水攪拌揉勻,填入長方形的模具當中壓緊,使其形狀固定。最後将這些曲模放到曲室當中培菌,關好門窗,用泥堵住門窗的縫隙,不讓曲室通風。滿七日,才能進去把模具裏的曲塊翻一翻。第十四天之後,把曲塊放到陶罐裏,用泥密封好。第二十一天,再把曲放到太陽底下暴曬,曲就制成了。
做完這些,明蘭把簸箕、蒸籠和鐵鍋都刷洗了幹淨,這一忙活,天色就暗了下來。明蘭開始生火做飯,自從父親教會他釀酒,他重複着釀酒的每一道工序,看着那些小麥一點點變成香醇的液體,他非常享受其中的過程。
別的酒家為了減少成本,都喜歡在小麥粉裏添加一些大麥粉、玉米粉或者黃豆粉等,這樣一來就會降低酒的品質,明蘭從來不這樣做,所以他家的酒不僅在白水村,就是放在整個陽翟都是小有名氣的。
燒好了飯,明蘭正打算炒兩個菜,前堂的喧嘩聲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放下鍋鏟,急忙跑了出去。
“哼,沒錢還敢賭,我看你是活膩了吧。我看這間酒坊還不錯,既然沒錢,那就拿這間酒坊來還債吧。”
明蘭一進前堂,就看到四個兇神惡煞的虬髯大漢,而明老爹被他們圍在中間,哆哆嗦嗦的說不出話。
“阿爹!”明蘭快步走了過去。
虬髯大漢們紛紛扭頭,就看到了一個斯斯文文的少年,于是給他讓出了一點兒地方。
“喲,這就是你兒子吧,模樣還挺标致,可惜是個男娃,否則倒是可以拿他來抵債,哈哈哈。”比較高的一個虬髯大漢摸着胡須說道,其他三人也跟着笑。
明蘭絲毫不理會他們的調戲,扶起明老爹,關切的問:“阿爹,他們沒有把你怎麽樣吧?”
明老爹搖搖頭,打了一個酒嗝,明蘭有些生氣:“阿爹你又喝酒去賭了!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你就是不聽!”明老爹除了喜歡釀酒喝酒,還有一個小毛病,沒事的時候就喜歡到賭坊遛遛,但他還是拎得清的,從不賭大的。對于父親的這種小賭怡情的做法,明蘭勸不了,也只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賭錢總會有輸贏,明老爹也不例外,可他每次不會帶很多錢去,假如輸光了身上的錢就會回來,可從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鬧得把賭坊的人都招來了。
明蘭确認明老爹無恙之後,擡起頭對為首的那個大漢說:“我阿爹欠了多少錢,我替他付。他酒喝多了,真是對不住。”
為首的虬髯大漢哼一聲,輕蔑的看了明蘭一眼:“你真的要替你老爹還債嗎?他欠下的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那我就告訴你吧,你老爹欠下我們賭坊二百兩銀子,你打算怎麽還吶。”
二百兩?!明蘭險些氣吐血,他剛才賣了三十壇香雪也不過得了近一兩銀子,即使把酒窖裏的酒都賣了,也湊不夠二百兩。再說,雖然明家酒坊的生意不錯,那也不過是近幾年積累的名氣,他們全部的現銀目前也不多,但要是拿酒坊抵債,他無論如何也不願的。
“不瞞大哥,小弟現在确實拿不出那麽多銀子,不知能否緩兩天,兩天後小弟一定把錢送過去。”
大漢上下打量了幾眼明蘭,聽到他自稱小弟,感覺還債的态度還算誠懇,便道:“晾你也不敢玩什麽把戲,兩天後若是還不了錢,就拿酒坊抵債。兄弟們,走。”
送走了那幾個大漢,明蘭趕緊關上了門,擋住了外面看熱鬧的百姓探究的目光。
明老爹似乎仍處在半醉半醒的狀态,明蘭只好把他扶回房間,又給他煮了一碗醒酒湯。
等明老爹徹底清醒之後,夜幕已經籠罩了整個白水村。
漆黑的夜空中繁星滿天,星星點點的光斑像一顆顆鑽石鑲嵌在夜幕中,幾只螢火蟲忽明忽滅的從紗窗前飛過,蟲子的叫聲此起彼伏。
原本這應該是一個美好的夜晚,卻因為明老爹的事情,明蘭無心去欣賞。
他把家裏所有的錢都拿了出來,數來數去都只有一百二十五兩,剩下的七十五兩該怎麽辦呢?
“怎麽把錢都拿出來了,以前也沒見你喜歡數銅板。我餓了,給我留着飯菜了嗎?”明老爹下了床,在明蘭旁邊坐下。
明蘭瞪大眼睛,非常不客氣的對明老爹說道:“阿爹,你該不會忘記今天發生的事情了吧?!你現在還想着吃飯,我都沒有吃呢。”
借錢也不是沒想過,可七十五兩的數目也太大了,尋常人家一年所花不過六七兩銀子,窮苦一點的也只有二三兩。明家酒坊做的不過是小本買賣,生意最好的那一年賺了二十幾兩,但也不是每一年都會這麽好運的。
白水村算不上富庶的村子,他們家也沒有有錢的親朋好友,真要去借錢,恐怕行不通。
“人是鐵飯是鋼,不填飽肚子怎麽想辦法。先去給你老爹我炒兩個菜,咱先吃飽了,我再告訴你還錢的法子。”明老爹把桌子上的一小堆銅錢撥到了一邊。
明蘭半信半疑:“阿爹,你不會又蒙我吧,咱家有多少錢我最清楚了,現在還差七十五兩銀子呢,你還能給我變出來不成。”
明老爹不以為意:“阿爹什麽時候騙過你,去吧去吧,我今天一天兒都沒吃過東西,肚子空空的,你就忍心看你阿爹挨餓?”
明蘭很不情願的去竈房炒了兩個小菜,明老爹從床底下拿出了一壺酒,等飯菜都擺好後,明老爹就着小酒吃了起來。
看見明蘭無動于衷,明老爹給他夾了兩塊五花肉:“別苦着一張臉,吃吃,你阿娘讓我給你吃飽穿暖,你這樣叫我怎麽跟你阿娘交待。”
明蘭最怕明老爹拿阿娘說事,這才趕緊拿起筷子吃飯夾菜。
“阿爹,現在你可以告訴我還錢的法子了吧。”
明老爹酒足飯飽,心情很是愉悅:“我記得你是三年前開始接手酒坊的吧,除了記在賬冊上的錢,難道你就沒有藏一點兒私房錢?”
聞言,明蘭面紅耳赤的站了起來:“阿爹,你、你亂翻我的東西。”他的确攢着私房錢,那也不過是為了應對意外而攢的,要不是阿爹有賭錢的毛病,他也用不着操這份閑心。
“哎,坐好坐好,在我面前,有什麽不好意思的,我是你老爹,根本用不着去翻你的東西。我承認,這次喝酒喝糊塗了才讓賭坊的人鑽了空子,二百兩,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就當是我花錢買了一個教訓。你只管放心,只要有酒坊在,甭說二百兩了,到時候二百金我也能給你賺回來。
所以你就別心疼那些私房錢了,生意人對錢財之物就得看得開,老爹不是一直這麽教你的嘛。”
明蘭不說話。
明老爹又道:“那好吧,以後我不去賭了,再教你釀一些別的酒,這總成了吧。”
明蘭這才轉憂為喜:“阿爹,你得跟娘保證。”
“好好,我跟你娘保證,決不去賭了。”
“阿爹,其實你也有私房錢的吧。你總不能讓我填剩下的銀子,你也得出一部分。”
用阿爹的私房錢加上他攢的那些,應該能湊夠二百兩銀子,真這麽做的話,大概得有一段時間要過清苦的日子了,唉。
明老爹心虛道:“好小子,你亂翻我的東西!看我不抽你一頓。”說完就要去拿鞭子。
明蘭單手制止了明老爹的行動:“阿爹,你不會把你的私房錢也輸光了吧?!”
明老爹支支吾吾的,明蘭哀嘆一聲:“阿爹,什麽時候你賺夠了二百兩再出門!”他真的要被阿爹給氣死了。
“小蘭,你的私房錢怎麽着也得有一百兩吧,明天去把賭坊的債還了,我保證不賭了!”明老爹讨好的說。
據說那家賭坊有各種厲害的手段對付欠債不還的人,活人交到他們手中,出來的時候往往只剩半條命,明老爹可不願去嘗試。
明蘭苦着臉:“阿爹,我也想幫你把賭債先還了,可是我的私房錢只有五十兩。這樣一來,咱們還差二十五兩,你說怎麽辦,要不然咱把娘的嫁妝拿去抵押,等賺了錢再贖回來。”
明老爹立即揮手表示不贊同:“不成,你娘的嫁妝是留給你的,說什麽也不能動。我去借錢吧,你把那一百七十五兩準備好,明兒我就把剩下的二十五兩給借回來,你拿去還給賭坊。”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空氣裏還殘留着淡淡的青草香。
明蘭起來的時候,明老爹已經不在家了。
阿爹該不會跑掉了吧。帶着這個荒謬的念頭,明蘭洗漱完畢,用一條布帶将頭發都束到了發頂,下了一碗面,吃飽後就去前堂開門賣酒。
讓他感到意外的是今天早上的客人絡繹不絕,顯然大家都對昨天的事情很感興趣。明老爹在白水村是家喻戶曉的人物,在白水村村民的眼中,明老爹一直都挺規矩的。所以昨天明老爹被賭坊的大漢帶回來,怎能不引起人們的好奇。
在給第四十位客人解釋完“我阿爹就是喝多了欠了點兒錢,已經還清了”之後,沒得到滿意的答案,村民們的好奇勁兒也都散了。喝完酒,買完酒的,該幹嘛都去幹嘛了。
明蘭把櫃臺擦拭了一遍,可算松了一口氣。
晌午是店裏人少的時候,明蘭給客人稱好了三兩酒,收了錢,正打算到後院去做飯,明老爹哼着小曲兒回來了。
“阿爹,錢借到了嗎?”明蘭迎上去。
“我出手,哪有借不到的銀子,諾,二十五貫,等吃飽了你就去還錢吧。”明老爹把一個小布袋給了明蘭。
數了數,确實是二十五貫錢,明蘭問道:“阿爹你問誰借的,我怎麽不知道你還認識這麽有錢的朋友。”
明老爹得意的說道:“這是村西李鐵匠借給我的,我跟他嘛,也算從小一塊兒長大,不過他為人木讷話少,所以我們來往得少。你也知道這二十五兩不是小數目,為了早一點還清這筆錢,從明天起你就到李鐵匠那兒做副手,他那兒有一筆大單要做,急需人手。
“價錢我也和他談好了,你在他那兒做一天就能抵消一百文的債。酒坊的事情就交給我了,我一定釀一些好酒,賺上一筆大的,到時候還清了錢,你就可以回來跟我學釀新酒了。”
明蘭把明老爹拉到一個角落悄聲問:“阿爹,你腦子沒壞掉吧?要不就是李鐵匠的腦子壞掉了,一天一百文,我就是到鄉長家做幫工,也值不了這個價呀!你确定他沒有暗地裏做殺人越貨的勾當?”
作者有話要說: 新文開坑,求支持,喜歡的親們多多撒花吧。
關于制曲的做法,我查了一些資料,但我不是專業釀酒的(額也不會)所以至于寫的對不對,就不知道了。
還有在這裏統一一下文中的換算方法:
一鬥米=12.5斤
一貫錢(一吊錢)=1000文
一兩銀子= 一貫錢
一石=10鬥米=125斤=100文錢
一鬥米10文錢
一兩黃金=8兩白銀=8000文錢=80石
縣長的年薪是400石=5兩黃金=40兩白銀=4萬文錢
尋常百姓一年需要六七兩銀子
後面出現的銀錢數目都會是這個标準,我也是在網上查了一下最後選擇了這樣的換算标準,因為在別的小說裏看到那些動辄幾兩幾十兩出手的,有點暈乎。
當時對古代一鬥米花10文錢就能買到,感到挺驚奇的,然後在寫這一章給一壇酒定價的時候,想了好久才決定了二十五文一壇,初看覺得挺貴的,可轉念一想,釀酒花費的時間和精力都不少,不像做包子可以很快售賣。假如大家覺得不合理就跳過去吧,這個沒有标準很難說得清。
最後,還是希望喜歡的親們多多留言啦,如果文中出現重大的bug或者不合理的,歡迎和平探讨,有蟲捉蟲,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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