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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中)

打鐵鋪在村西一個非常僻靜的角落,建得也比較簡陋。李鐵匠在屋後砌了一個爐竈,安上風箱,爐竈旁邊有一截粗壯的木樁,木樁上面打進鐵墩子,概由于經常打鐵的緣故,那鐵墩子表面被打磨得非常光亮。

村西的李鐵匠不太被白水村村民所知,是因為他沉默寡言,生了一張木頭臉,打鐵鋪平日裏十天有五天都是大門緊掩的,要不是有那塊招牌在,估計沒人會知道白水村還有一家打鐵鋪。

明蘭在鐵匠鋪待了半個月,每天早晨都在“叮叮當當”的敲打聲中醒來,一天的打鐵生活也就開始了。

打鐵的時候需要戴鬥笠,在胸前挂一張牛皮,防炭灰和飛濺的火星。起爐了就把要下的鐵料放進爐上的炭堆中,用一片破鼎片蓋好,接着拉動風箱的拉杆,等到爐火泛起藍色火焰,爐子裏的鐵件也就到了錘打的火候。

盡管穿戴得很嚴實,一天下來,還是會被弄的灰頭土臉的。尤其是剛來的第一天,明蘭被李鐵匠要求跟他學掄大錘打鐵,李鐵匠一錘,明蘭一錘,鐵星飛舞,看得人眼花缭亂,大錘很重,一天打下來,明蘭覺得他的手都不是他自己的了。

但為了那一百文錢,明蘭只能忍着渾身酸痛堅持下去,明老爹似乎早知道會這樣,給明蘭準備了消腫的貼膏。經過幾天的鍛煉,掄大錘一天下來,也不似第一天那樣酸痛難忍了,加上李鐵匠不喜歡說話,打鐵鋪裏就只有打鐵的聲音。

除了負責幫忙打鐵,一日三餐也是明蘭一手包辦,好在每天幹完活都能蒙頭大睡,日子過得倒也算輕快。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第十八天。

那一天,明蘭照例給李鐵匠當副手,打了一個白天的短刀後,明蘭去做晚飯,李鐵匠一反常态的說不需要做他的份,并且今晚就不需要加班加點了,可以讓明蘭回家一趟。

當時明蘭也沒怎麽在意,他心中的第一個念頭就是:終于可以回家好好洗一次澡了。因為沒什麽可收拾的,明蘭直奔村北的明家酒坊。

明老爹在看到明蘭的時候,特意舉起手裏的小燈籠照了照,喃喃了一句:“怎麽黑成這樣啊,我的老娘啊,吓得我都不敢認了。”

這是事實,明蘭無從可辯,只得憋着一口氣去燒熱水洗澡。身上的炭灰用涼水根本洗得不徹底,他在李鐵匠家單獨住一個小間,每天只是簡單的用涼水擦身,畢竟是別人家,他做不到無拘無束。

痛快的洗了一個熱水澡,換上了一身幹淨的衣裳,明蘭直奔前堂查看賬冊,看來明老爹确實改邪歸正了,他不在的這段時日裏,酒坊就進賬了二兩。

“原來是把酒賣給了鄉長家,怪不得賺了這麽多。”合上賬冊,回到後院,就看到明老爹在庭院中間擺起了一張矮幾,燒了一個小火爐,溫着一小壺酒。

明老爹對明蘭招了招手,明蘭走過去坐到了明老爹對面。

“這壇酒可是我剛從樹底下挖出來的,埋了十年了,你小子,忘記今天是你的生辰了吧。”

明蘭呆了呆,而後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打鐵打得都快分不清南北了。有時候阿爹辦事雖然不靠譜,但怎麽說也是阿爹把自己一手帶大的,阿爹每年都會給他慶生,又何嘗不是在懷念阿娘呢。

給明蘭倒了一杯酒,明老爹往地上撒了一杯酒,這才跟他碰杯。

父子倆痛快的把那壇酒喝了個底朝天,這才晃晃悠悠的回去歇下了。

俗話說喝酒誤事,明蘭沒料到昨晚的酒那麽狠,以至于他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

“阿爹,你怎麽不叫醒我!”明蘭急急忙忙的穿上衣裳,風一般的沖了出去。

明老爹一邊給客人打酒,一邊嘆道:“唉,總是這麽毛毛躁躁的。”

“明老爹,你也該給明蘭挑媳婦啦。”客人付了酒錢說道。

明老爹神秘的笑了笑:“不着急,不着急。”

原本以為李鐵匠會因為自己遲到而生氣,只是……為什麽打鐵鋪裏頭動靜全無?

遲疑的推開門走進去,小庫房半開着,存放劍的三個木箱空無一物,明蘭記得昨天他回家前,裏面還裝得滿滿的才對。

這批劍正是李鐵匠要趕工打出來的,其實齊國律法有規定,民間不得私自鍛造兵器,明蘭剛來的時候很擔心,這李鐵匠私自鍛造兵器,要是被發現,那可不是鬧着玩兒的。

怪不得他肯借錢給阿爹,原來真的大有文章,阿爹應該是不清楚這一點的吧,否則阿爹一定不會讓自己來的。擔心了幾天,明蘭發現根本不會有人來找李鐵匠打鐵,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明蘭只盼着李鐵匠能盡快打完這批劍。

李鐵匠房間的門開了一條縫,明蘭敲了兩下,叫了兩聲,沒人回應。把門推開,李鐵匠不在。難道李鐵匠拿劍去賣了?

帶着諸多疑問,明蘭還想去問問附近的村民有沒有看到李鐵匠出門,結果李鐵匠的房間就有了動靜。

明蘭無法形容他看到李鐵匠從房間出來的那種感覺。

震驚?難以置信?還是恐懼?

他說不清楚,李鐵匠的房間只有一張床,其他任何多餘的擺設都沒有,除非李鐵匠的房間還有密室,否則明蘭無法解釋李鐵匠何以能憑空從房間裏出來。

“剛回來的?”李鐵匠沒事兒似的往屋後走去洗臉。

他不知道剛才的事。明蘭忐忑的跟上去,斟酌着答道:“是是啊,昨晚陪阿爹喝了兩杯酒,所以來得遲了些。”

“哦。”李鐵匠全然沒注意到明蘭的異常,從井裏打了一小桶水上來,直接将水從頭頂倒下來。

明蘭趕緊轉過身去,連那些沾着泥土的水花濺到身上也沒心思去計較。

“去把爐子燒起,我先沖個涼。”李鐵匠赤着上半身,又打了一桶水。

明蘭如蒙大赦,腳底生風一般跑去生爐子了。

之後明蘭集中精神打鐵,不再去想李鐵匠憑空出現的事情,他安慰自己一定是李鐵匠房間裏有一個密室,所以聽不到自己的叫喚聲。兼之今天的任務特別繁重,明蘭打完鐵之後直接往小房間一趟,也沒什麽力氣去想別的就睡着了。

如此過了十來天,在兩人加班加點的勞作下,三個木箱裏又差不多裝滿了劍。明蘭把木箱蓋好,鎖上了庫房的門,這才回房間休息。

才睡下沒多久,明蘭因口渴醒來,聽到李鐵匠的房間有動靜,他悄悄的起身來到李鐵匠房門前。李鐵匠沒有睡覺關門的習慣,所以門沒拴上,房間裏傳來李鐵匠的胡言亂語,像是喝醉了一般。大着膽子把門推開了些,李鐵匠正爛醉如泥的坐在地上,房間裏有濃重的酒氣。

自幼在酒坊長大,凡是跟酒沾邊的東西,明蘭都能嗅出來。

除此之外,李鐵匠的臉上還有明顯的脂粉印,即使是在昏暗的光芒下也很清楚。明蘭不動聲色的回了房間,心裏的疑問開始變多。今天他們挺晚才收工的,然後各自回了房間,明蘭睡覺前都沒聽到李鐵匠出門的動靜,打鐵鋪也沒有酒,李鐵匠是到哪兒喝的酒呢?

假設李鐵匠偷偷在房間藏了酒,那麽他臉上的脂粉該怎麽解釋?那可是女人用的東西,李鐵匠一個大老爺們不可能買這些東西往身上塗吧。據明蘭的經驗,李鐵匠的情形倒是跟那些逛完柳巷的男人差不多。但李鐵匠又沒有出門,怎麽可能去逛柳巷。

心裏有疑問,這一夜睡得很不踏實。

第二天李鐵匠依然像沒事人一樣繼續打鐵,明蘭又不好多問,只能把疑問憋在心裏,但每天晚上睡覺前他就多了一個心眼,會下意識的注意李鐵匠房間裏的動靜。

一連幾天都沒有什麽異常發生,有一次明蘭甚至趁李鐵匠到庫房清點劍的空檔,迅速到他的房間檢查了一遍,沒有發現什麽暗道密室,這越發堅定了明蘭的猜測,李鐵匠肯定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

終于有一天深夜,就在明蘭強忍着睡意襲來之際,庫房被打開的聲音傳入耳中。明蘭屏住呼吸,偷偷從門縫裏看到李鐵匠把那三箱劍搬回了房間。

這是要做什麽?

李鐵匠掩上門便什麽動靜也沒有了,可裏面的燈卻一直亮着。明蘭盯着對面的房間,直到雙眼發澀,眼皮越來越重,才鼓起勇氣走近李鐵匠的房間,故意把手裏的杯子摔到地上,杯子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非常清晰。

原本以為這應該會引起李鐵匠的注意,但是沒有。

明蘭把堂屋的桌子推倒,就算李鐵匠睡着了,李鐵匠也應該會生氣的醒來說上自己兩句吧?

但依然沒有。

整個打鐵鋪似乎只剩下明蘭一個人,靜得可怕。再次推開了李鐵匠房間的門,結果卻比上次李鐵匠忽然出現更叫他感到害怕!

李鐵匠不在房間裏,那三個裝着劍的木箱也不在,他們就像……憑空消失了。

明蘭翻遍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再次确認裏面沒有一點兒密室暗道。

我一定是遇到了鬼怪。明蘭顫抖着跑回房間關好了門,他不敢睡覺,腦袋裏止不住的回想着李鐵匠活生生的消失在自己眼前的情形。

以前他曾嘲諷阿爹相信巫師能夠通鬼神,他一點兒也不相信那些靈神怪異的事情,現在他相信了,否則如何解釋李鐵匠的事情?

明蘭徹夜未眠。

淩晨的時候,李鐵匠從房間裏走了出來,三個空木箱也被搬回了庫房。

于是打鐵的時候明蘭完全不敢看別處,一個勁兒的低着頭,幹活也更賣力了。

李鐵匠是妖怪,我不能做錯事情惹他生氣。這個念頭一直盤旋在明蘭的腦海之中,就這樣惴惴不安了好長一段時間。

雖然這期間明蘭因炒菜的時候多放了鹽,打鐵的時候力道不勻稱,李鐵匠責罵了他幾句,卻沒有打算要了明蘭的小命。

松了一口氣的同時,明蘭越發謹慎小心,他計算着自己在打鐵鋪也待了兩個月了,算是償還了六兩銀子了,只要李鐵匠不趕自己走,那就堅持到底吧。

只是明蘭沒想到事情發生得那樣突然,以至于他每每回憶起來都覺得恍然如夢。

那天晚上,明蘭滿腹心事的睡下,到半夜的時候,就聽到李鐵匠在叫他。

等他沖進李鐵匠的房間時,發現李鐵匠渾身是血的躺在地上。

明蘭想去叫醫師,卻遭到李鐵匠的反對。

“去幫我把房梁上的那個包袱拿、拿下來。”李鐵匠一點兒也不想解釋什麽,似乎不懼怕明蘭的猜度。

明蘭照做,沒想到包袱裏面全是沉甸甸的金子!李鐵匠那麽有錢!怪不得他肯付那麽多的工錢給自己。

李鐵匠抱着那包金子,從衣襟裏拿出一個手镯,手镯的造型很精致古樸,看着像一件古物。

大概跟人打鬥過,李鐵匠身上有好幾處重傷,衣裳都被血水染紅了。

明蘭手足無措,現在該怎麽辦?逃嗎?

李鐵匠則雙手緊握那個古樸的手镯,嘴裏不知道喃喃着什麽,已然忘記了明蘭的存在。

接着手镯忽然光芒大作,明蘭驚得失去了言語,只是這光芒持續了一下就消失了。

李鐵匠惱怒的将手镯摔在地上:“該死!這個月的機會用完了。”說完咳了兩聲,滿嘴的鮮血甚是令人觸目。

明蘭後退了兩步,“李師傅,我、我還是去給你找一個醫師吧。”

“不用了。”李鐵匠扶着床沿想要站起來,在起身到一半的時候忽然雙眼瞪得很大,倒在了地上。

“李師傅?李師傅!”明蘭上前搖了搖李鐵匠,又探了探他的鼻息。

李鐵匠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新文決不是神馬靈神怪異文,堅決走平民-商賈-大官的升級路線~輕松無虐

如果還有蟲以後再捉。

求包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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