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羽蛇城 （7）

一連兩天，章荀都沒有再離開過他和潘的研發廳。要撤銷納米機器人對人腦的影響比章荀預想中要困難的多。原本章荀以為納米機器人僅僅是在修複了受損的細胞後繼續滞留在人體內對大腦結構進行改造, 但是在仔細查看了納米機器人的設計框架後, 他發現亞當的設計是在基因層面的。

由于納米機器人要鑒別哪一些細胞是被病毒感染過的, 哪一些是原生的, 在注射前要将病人在被感染之前留下的包含DNA信息的樣本細胞（如果找不到病人的，則可利用病人雙親的DNA）加入到納米機器人的溶液內供它們進行比對研究, 之後再進入人體內, 它們就可以快速鎖定那些病變細胞, 對其進行治療或殺死。之後為了修複殺死細胞造成的損傷, 它們會刺激大腦垂體HGH的分泌，令DNA快速進行轉錄生成新的蛋白質。

顯然伊甸對人類DNA的破譯解碼已經十分完善，但它并沒有将所有的知識都透漏給人類, 而只是選擇性地透漏了一些。利用這種微妙的知識落差，亞當鎖定了幾個目标染色體堿基對, 進行了微妙而精密的修改，導致那些DNA在轉錄的過程中發生控制內的變異, 最後表達為胼胝體出現外科上難以鑒別出的功能性“畸形”。正是這種功能性畸形, 使人類失去保存個體的本能。

問題是潘也無法确定亞當到底在哪些基因上做了手腳, 因為它所有的訓練資料也還是來自人類的知識庫。而章荀在這方面也沒有足夠的知識來判斷。如果要從根源上修正這些納米機器人他必須與羽蛇城的基因工程師合作。即便如此, 他們也不一定能夠在短時間內破譯亞當的設計。

但是時間已經不夠了。他必須在後天就将納米機器人注入到那些反叛者的體內，讓他們“恢複”正常。

于是章荀面臨着一個選擇。他可以按照亞當的設計制造一批納米機器人, ’治愈’那些反叛者，留在羽蛇城內繼續他的計劃。或者他可以選擇帶着瀕臨死亡的詹姆斯和辛迪，再加上一個平白無故被卷入這一切的迪亞哥, 再次踏上逃亡的旅途。只不過，這一次他們或許不會再有機會翻盤了。

他盯着屏幕上密集的字符，盯到眼睛發疼，頭腦中嗡嗡作響。

他知道，這個決定之後，他就不再能回頭。就算是亞當，也可以用對人性不夠了解來做借口，但是他沒有任何借口。

他将要選擇做一件邪惡的事，一件他明知道是錯的，卻還是選擇去做的事。

一天後，他帶着二十六支針劑來到了看押犯人的研究所。大祭司和田羽已經在等他，他們望着他，盯着他手裏提着的箱子。

“我要親自給他們注射。”章荀說。

大祭司點點頭，示意保利諾将二十六名犯人押入觀察室。所有犯人的額頭上都被戴上了某種金屬環，似乎是用來控制他們的行動的，以防這些經過改造的人突然試圖反抗。

章荀帶着箱子進入觀察室，看着那二十六雙被種種精神疾病折磨得疲憊而混沌的眼睛。

“我将要給你們注射納米機器人。它們将會修改你們的大腦結構，使你們不會再繼續痛苦。但是……它會改變你們的人格，修改你們的人類天性。漸漸地你們或許會失去一定的自我意識，或許會忘記自己是人類。我也許能找到辦法修正副作用，但也可能找不到。如果你們有誰不想接受注射，可以現在告訴我。”

觀察室外的田羽皺起眉頭，想要幹涉，卻被大祭司阻止了。

“看看他們的反應。”大祭司平靜地說道。

一個人問道，“注射之後，我就不會再聽到那些聲音了？我是不是就能睡覺了？”

章荀平靜而缺乏感情的眼睛望向他，“說實話，我不确定。也許你還是能聽到，但是那些聲音不會再困擾你。我想你是可以睡覺的。”

另一個人問，“真的所有痛苦都能消失？”

章荀沉默片刻，點了點頭，“你會獲得平靜。”

“那注射之後呢？他們會怎麽處理我們？”

“如果你們真的被治愈了，大祭司同意釋放你們。你們之前犯下的罪都可以被赦免。”

“那不同意的話，他們是不是要繼續關着我們？”

章荀默然地點點頭，将手中的箱子放到桌上，打開。二十六支針劑散發着淡淡的瑩藍色光輝。

一個被幻聽折磨得已經一個多月沒睡覺的犯人第一個走出隊伍，疲憊而虛弱地對章荀說，“只要能讓我睡覺，怎麽都行。”

他伸出手臂，蒼白的皮膚下透着青藍色的血管。章荀深深呼吸，拿起一只針劑，在他的手臂上按下。

六只細小的針頭迅速刺入皮膚，延伸入血管之內。瑩藍色的液體迅速被推下，數不清的納米機器人被灌入犯人的身體。

章荀忽然覺得有些反胃，他咽了幾口唾液，才把那種感覺壓下去。

這些人沒有選擇，所謂的“自願”不過是另一種強迫。而自己便是幫兇。從這一刻起，他與亞當其實沒有區別。

不，他甚至比亞當更為邪惡。因為亞當至少是為了一個他無法更改的初始目标。而他只是為了救詹姆斯，為了能得到與伊甸對抗的力量，為了能用那力量……把父親救出來。

說什麽為了阻止人類的滅絕，到最後也不過都是為了自私的原因。

最終所有二十六個人都同意注射。章荀全程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波動，冷靜到冷酷，幾乎像是一臺機器。但是回到他的研究室後，他沖進衛生間，把胃裏所有的東西都吐了出來。

他筋疲力竭地靠在浴缸邊上，忽然不确定這一切是否有意義。不确定掙紮是否有意義。

但他沒有時間沉浸在愧疚和自我厭惡中。事情已經做了，他只能繼續向前，他必須向前，沒有時間停下來。他簡單地清理了自己，漱了漱口，拖着因連續三十多個小時未睡而分外沉重的身體走到外面。

“潘。”章荀用嘔吐後有些嘶啞的聲音說，“我想見以諾。”

潘立刻回答道，“我已經請晨星通知他了。”

章荀點點頭，道，“還記得我昨天告訴過你的話麽？”

潘沉默了片刻，說道，“你确定？”

章荀點點頭，仿佛是在說服自己，“确定。”

說完，他便癱倒在沙發上，很想立刻就這樣睡過去。可是不行，他還有事情要做。

在與迪亞哥的對話後，這些天來他小心地保持清醒，以防任何人進入這裏。而現在針劑已經交了出去，他必須得處理已經被推遲的太久的事了。

以諾在半個小時內就出現在門口，看到章荀慘白發灰的臉色，一絲慌張之色從機器人的面上閃過。

他走向章荀，速度似乎比平時要快上一些，“章荀，我收到了晨星傳給我的信息。你要見我？”

章荀依舊半躺在沙發上，微微點了點頭，對他招了一下手。

以諾湊到他身邊，半跪下來。

章荀道，“我很累。”

“你疲勞過度，需要休息。”以諾低聲說着，眼神迅速掃遍章荀全身，“我可以幫你什麽嗎？”

“就這樣在我身旁陪我就可以了。”章荀幽幽望着他，難得一見的脆弱之色出現在機械師的臉上，宛如平靜的面具上出現的裂痕。他擡起手，輕輕地觸碰着機器人的面頰，“你很像他。”

“像誰？亞當嗎？”

章荀點點頭，手指描摹在機器人的眼角，“你們有一樣顏色的眼睛。”

此時此刻的章荀眼神與以往似有不同，很多種情緒盤旋在裏面，不加壓抑，如激蕩的潮水汩汩流淌。傷感凝結成黑暗的霜，凝結在瞳仁深處。

以諾看得有些怔住，猶豫了片刻，擡起手握住章荀放在他臉上的手。

“你想他嗎？”以諾問。

章荀點了點頭，半晌，說道，“每一天。”

“……我相信他也一樣想念你。”以諾低聲說着。

章荀卻笑了，無奈而苦澀，“我也希望是這樣。”

沉默靜靜蔓延，章荀抿了抿幹澀的嘴唇，說，“可以給我一個擁抱嗎？”

以諾的眼睛微微睜大，但很快，他便毫不猶豫地伸出雙臂，用最溫柔的力道将章荀的身體攬入懷中。

他驚覺到懷裏的身體消瘦了那麽多，空空蕩蕩的感覺。章荀也将手臂環在他的背上。

就在此時，潘忽然啓動，被藏在衛生間的信號屏蔽器立刻開啓。同時章荀放在以諾背上的手猛然用力，嵌入到皮膚中，沿着一條縫隙将背後的控制板打開，快速地按下關機鍵。

以諾的身體頓時停滞下來，眼神凝固，所有的聲息都終止了。

章荀用盡全力推開以諾突然變得沉重的身體，看着機器人栽倒在地上。他立刻蹲下身，将以諾翻過來，在控制面板上按下幾個鍵，調出鍵盤操作系統，直接侵入到以諾的核心程序中去。他迅速調整了幾個參數，令以諾全身的皮膚變得透明，露出體內複雜的裝置和管線系統。

章荀仔細觀察着那些芯片、主板、冷卻液、太陽能轉化器……終于，他的眼神鎖定在機器人胸口的內核處理器上，一枚黑色的不停做着重複的圓圈運動的小點。

章荀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那枚小點，他有些過于熟悉。

那些他在失樂園制作過的微型昆蟲機器人……

他僵坐片刻，突然打了個寒戰，立刻坐直身體，将機器人一片一片拆開。最後，他在機器人的內核和攝像處理器上一共找到兩只“螞蟻”。它們一直在代替原本的信號收發器傳送和接收數據，同時操控機器人的行動。

一切都說得通了。

怪不得在死亡領域以諾忽然變得“奇怪”。因為在高輻射區，信號被嚴重幹擾，原本操控昆蟲的人斷掉了聯系……

一直以來，跟在他身邊的所謂以諾，根本就不是原本的服務機器人。或許從一開始遇到以諾的時候，就不是簡單的服務機器人。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頭腦中掀起狂風暴雨，章荀面上卻只是呆呆地望着掌心的微型機器人。

他以為自己逃出去了，卻原來他一直都沒有離開過。

不論怎麽掙紮，他一直都還是在原地打轉，就像一只一無所知的螞蟻。

過了一會兒，章荀忽然将微型機器人放回原來的未知，然後一片一片将以諾的表面嵌板拼回去。他咬緊牙關，将沉重的機器人扶起來，然後打開機器人的運行按鈕。

“潘，關掉信號屏蔽器。”

“是。”

一瞬間，生命的光彩重新回到以諾的眼睛裏。那樣不同的眼神，怎麽會隔了那麽久才開始懷疑呢？

或許章荀一直也在騙自己吧？

以諾眨了眨眼睛，面現困惑之色，“我剛才……是不是出現故障了？”

章荀面無表情地望着他，有些顫抖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游戲好玩麽？”

以諾皺眉，微微歪着頭，“游戲？”

“我知道是你。”章荀用空洞的聲音，輕輕吐出兩個字，“亞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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