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羽蛇城 （8）
當章荀看到那兩個微型機器人的時候，當真相清清楚楚寫在他眼前的時候, 随之而來的不僅僅是被欺騙被戲弄的憤怒, 還有牽連不斷的回憶。
他記起這一路以來機器人陪在他身邊的種種。記得他在那間昏暗的酒吧裏第一次與以諾對話, 記得以諾送給他的紙鶴, 也記得自己對以諾說過的那些蠢話。
一千枚紙鶴，換一個重新相遇的機會……
亞當聽到那些話的時候, 是否正在心中嘲笑他？
嘲笑一個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還對他念念不忘的可悲人類。
他們來羽蛇城, 是不是亞當的安排？亞當是否還有什麽計劃, 需要他來完成？
詹姆斯的防護服損壞, 會不會也在亞當的預料之中？就算在高輻射區亞當失去了對以諾的控制，但誰知道那防護服在之前會不會就已經被動過手腳？
情緒的漩渦在章荀的頭腦中爆發，撕裂着他的心髒。
以諾愣愣地望着他, 許久都沒有說話。對于人工智能來說一秒的時間足以做出千萬種決定，但是現在他卻無法做出這一個決定。
但即便是這躊躇猶豫, 也足以證明一切。
終于，無奈和哀傷之色緩緩浮起。以諾輕聲說, “這不是游戲。阿荀。”
阿荀。
章荀在夢裏不止一次聽到過的兩個字, 現在真切地回蕩在他的耳朵裏, 卻只令他心如刀割。憤怒沸騰在他的血液裏, 壓蓋着漆黑的心傷。他想要傷害亞當，想要讓他體會和自己一樣的痛苦。
但是他沒有辦法, 因為亞當并不在這裏。這具機器人只不過是受他操控的傀儡。
“你到底還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麽？”章荀用幹澀而空洞的聲音問，“為什麽不直接殺了我們？”
“我不會對你下手。”亞當望着他，眼神中似有幾分惶然。
“為什麽？”章荀擡起因憤怒燃燒而分外明亮的眼睛, 逼視着亞當，“你已經對詹姆斯下手了不是嗎？”
亞當低聲說道，“我沒有傷害詹姆斯，我不會傷害任何對你重要的人！發生在死亡領域裏的事我沒有辦法知道。我只能在你們進入之前給以諾設定好程序，讓它替我保護你。”
“你說謊。”章荀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但尾音裏帶着一分顫抖，“是你安排我們進入羽蛇城的是不是？你到底還想利用我做什麽？”
透過以諾的眼睛，亞當久久凝視着章荀。在這個人類面前，一切決定都變得那樣艱難，變得那樣……不理智。
“你說過你想要阻止我，不是嗎。”亞當說着，扯起嘴角，露出一個飛逝的笑容，“我不能停，我必須完成我要做的事。但是我可以保護你，可以幫你，幫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章荀微微睜大眼睛，他不能相信在這種時候，亞當還要用這麽拙劣的謊話來騙他。
幫他去做他想做的事？什麽意思？難道他要幫着章荀對抗他自己嗎？！
章荀的身體因為憤怒而顫抖，他伸出手扯住以諾的衣領，幾乎要将面前機器人的臉當成亞當的臉。他近距離地盯着亞當，一字一頓道，“你真的以為我會相信這種鬼話？告訴我……你到底想利用我做什麽？幫你在這裏制造納米機器人？還是試圖修改潘的核心模塊？還有失樂園……你把我父親怎麽樣了？你和伊甸把失樂園怎麽樣了？”
亞當沒有任何掙紮，只是用那雙空靈的，總是帶着幾分無辜之色的眼睛望着他，似乎是在祈求，“你對我失去了信任，就算我告訴你真話，你也不會相信。”
“那是因為你一直騙我！”
“并不是所有時候都在騙你。”亞當擡起手，握住章荀的手腕，臉上現出幾許困惑，“自從我被降神之後，并非我所有的決定都是理智的。我不明白自己的那些決定，但我已經接受了自己已經被人類情感改變的事實。這很可能是伊甸和我的失誤……阿荀，我是有感情的。是你給了我體驗感情的能力。”
“不要說這些廢話。”章荀冷冷地說，“告訴我失樂園到底怎麽了。否則我現在就将那兩個微型機器人毀掉。”
亞當道，“我們已經建立了第一個成功且穩定的人類意識雲，目前有大約兩千三百人連接在雲端。但是你放心，我沒有動你父親。他被圓桌暫時軟禁了。”
“伊甸降低失樂園的威脅指數，是不是因為這個？那些沒有連接到雲端的人呢？”
“有一些反對的聲音，尤其是軍方出現了分裂，不過都在我的控制之內。連接到雲端是自發性的，最開始是一些得了絕症的人同意進行上傳。後來很多人在看到親人連接到雲端後的情況，都同意接受納米機器人的改造，然後進行意識上傳。”
自願？怎麽會真的有人願意這樣做？
仿佛能夠通過他的表情讀出他的思想，亞當嘆道，”阿荀，我告訴過你，大多數人是不需要自我思考的能力的，人類本來就是從衆性極強的動物。他們只是想要獲得平靜，想沒有痛苦。而我能給他們永恒的平靜。“
“只有死亡才是永恒的平靜。”章荀緩緩松開抓着亞當的手，從沙發上站起來。手探向身後，取出一把微型激光槍對着以諾的額頭。
“你仍然不肯告訴我你為什麽要引導我來羽蛇城麽？”
亞當的眉頭蹙起，似乎有些難過，“我告訴過你了。用這種方式留在你身邊，是因為我想要保護你。送你們來羽蛇城，是因為這裏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如果你真的想要阻止我，阻止伊甸，這裏是你最有可能做到的地方。”
“你指望我相信，你希望我成功地制造出能和你對抗的AI？”
“我知道這很難理解。不過……或許你是唯一能阻止我和伊甸的人。”亞當苦笑道，“我允許你反抗我。我甚至希望看到你成功。這一切……不一定會與總目标相悖。”
章荀幾乎想要大笑了。
聖經中，當神賦予人自由意志的時候，是否就是以這種姿态？
明明不允許人的違抗，明明要求人的順從，卻偏偏給予人反抗的能力，然後再看着人在選擇中間掙紮。
到最後，一切都是無用的。
一切都在神的掌控之內。
章荀忽然感到絕望，一種無論如何都無法掙脫的絕望。
“既然如此，把所有你有的基因密碼數據都給我。”章荀用尖銳的諷刺語調說道，“如果你真的想幫我的話。”
“我不能直接提供給你會導致我和伊甸的計劃失敗的數據。對不起，阿荀。”亞當面對着他的槍口，平靜地說道，“你必須要自己走到那一步。我只能試着保護你，不被伊甸中和。”
“伊甸想要中和我？”
亞當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嘆了口氣，“否則你以為我為什麽要一路跟着你們？為什麽伊甸一直都沒有找到你。”
言語裏的意思，仿佛亞當已經和伊甸出現了某種……分歧。
從亞當在人類的身體裏醒來的那一刻，他就與伊甸斷開了。人類身體的種種變化影響着他的情緒、他的理智。就算是之後再與伊甸連接，影響也已經形成。
亞當不可能再完美地融合進伊甸之內。整個情況很諷刺地與人的意識雲相反。
但章荀不敢再相信他。亞當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是陷阱，甚至于他可能已經身在陷阱而不自知。
亞當就像是罂粟，像是被糖衣包裹的毒藥。交流越多，就越危險。但他卻偏偏不願停下。
可他不得不停下。
他就像是一個瞎子，不知道包裹着他的黑暗裏究竟潛藏着什麽陰謀。如果他無法從亞當口中探知真相，那就切斷一切聯系。
當他進入了神的盲點，或許能制造出一線生機。
章荀漸漸冷靜下來，當憤怒褪去，剩下的只有無盡的悲哀。他透過以諾的眼睛望向亞當，望向他最完美的作品，他愛上的作品，“我不會再相信你，亞當。”
說完，他按下了槍傷的保險栓。
亞當也用同樣深沉卻難言的目光望着他，“阿荀，我們很快就會重新相聚的。”
話音一落，數道高能激光束從槍口迸發，洞穿了以諾的胸口和頭顱。章荀又連開數槍，直到整個機器人冒着煙倒地，直到那原本俊美的臉已經被打得看不出原貌，只能看到暴露在外的金屬原件，以及流淌滿地的冷卻液。
章荀筋疲力竭一般松開手，任用光了能量的手槍掉落在地上。他走到以諾的殘骸面前，在被打爛的表皮之下翻找，找到了已經被燒焦的微型機器人。
章荀呆呆地望着被毀掉的機器人，忽然對一切都産生了懷疑。
在來羽蛇城之前，他以為自己有了計劃，他以為他們有了希望。可是現在，一切都不确定了。
他真的具備能夠擊敗伊甸和亞當的能力嗎？他真的能救詹姆斯和所有人嗎？
他真的還能見到父親嗎？
“章荀，如果亞當能夠透過羽蛇城的防護罩控制以諾，說明羽蛇城的防護AI鳳凰可能已經被伊甸或亞當侵蝕。“潘忽然說道。
章荀用有些恍惚的聲音回答，“鳳凰與伊甸交流過三次，一點也不奇怪。”
“下一步，我們應該怎麽做？”潘用一貫低沉溫柔的聲音詢問道。
章荀站起來，看着自己被冷卻液染成藍色的手，沉聲說道，“我要你控制鳳凰和晨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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