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後裔 （2）
娜塔莉的眼睛裏閃爍着一些戰栗而明亮的東西，顯然她的情緒也非常激動。她向前走了幾步, 一刻不停地打量着亞當, 仿佛在看一樣不可能出現的神跡。
“你……真的是一個人類了。”她呢喃道, “我一直都以為傳言有所誇張……”
亞當垂下眼睛, 望着躺在他身後不遠處的章荀，“我不是完全的人類, 但也受到了足夠多的人性影響。”
娜塔莉也注意到了沉睡的章荀, 一絲了然之色出現在她眼中, “這就是改變了你的那個機械師？”
“不錯。”
“他看上去不太好。”
“他作為一個人類, 要對付的卻是伊甸，當然不會好。”亞當輕輕嘆了口氣，再次擡起頭, 藍色眼眸中釋出一絲鋒芒，“你是一個人來的？”
“我的手下在下一層等我。”
“你的伊甸教的手下？”亞當微微挑起眉, 明知故問道，”我以為伊甸教應該是站在伊甸那一邊的。”
她微微勾起紅色的唇, “你應該明白伊甸教存在的意義。”
“表面上瘋狂崇拜伊甸, 實際上是想要抹黑伊甸的形象, 瓦解它在人類心中的地位。”亞當平緩的語調中帶有一絲不甚明顯的諷刺, “但是收效甚微。”
“我們不敢進行太過明顯的行動，否則伊甸早就将我們一網打盡了。”娜塔莉聳聳肩膀, “我的身份帶給我不少便利，那些教衆相信我的話，相信我和伊甸之間真的有什麽關系。但是我不能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 否則就會被伊甸找到。”
“但是你卻同意與我見面。你相信我？”
風吹起娜塔莉的蜷曲長發，她的笑容帶着幾分先知先覺的神秘，“克勞森家族等了你兩百年。從你被降神的消息傳到我耳邊，我就知道有一天，你會成為伊甸的死敵。伊甸很強大，兩百多年的自我學習進化，層層滲入人類生活的所有層面，沒有任何人類力量可以與之抗衡。就算是新研發的AI，比如羽蛇城那三臺現在還在勉強支撐的AI網絡也遠遠沒有達到能和它分庭抗禮的地步。能毀滅伊甸的，只有伊甸自己。而伊甸最大的弱點、也是我們唯一的武器，就是它不了解人類。”
亞當皺眉，眼中閃過一絲愠怒之色。雖然他和伊甸已經分化，但是畢竟從前那二百年中，他們是一體的，“伊甸唯一的工作就是去了解人類，否則我們也不會這麽輕易地控制整個人類世界。”
“伊甸的了解停留在表面上。它看到的是數據，是概率，是群體的行為軌跡。它或許可以預測人将會有的反應，但是它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些反應。”娜塔莉的笑容優雅端莊，甚至很有親和力，“但是你不一樣，亞當。你的機械師給了你了解人類、甚至愛上人類的能力。”
“我不認為這樣的能力對于我完成我的使命有什麽幫助，恰恰相反。”
“你的創造者，我的先人，在創造你的時候對人類和人性是失望的，所以他制造的伊甸與人類是徹底分割的。它是一個無比強大的觀察者，根據一些有嚴重偏差的數據為所有人類做決定。但是在克勞森的晚年，他漸漸意識到了自己可能犯下的錯誤。如果他希望自己的作品可以造福人類，那麽這樣作品必須要能理解人類，否則它創造的樂園也僅僅是個空殼子而已。”
亞當将娜塔莉的話拆解一番，一絲絲寒意滲透入他尚且年輕的彷徨之中，“你想說我才是你們想象中的合适的’作品’？既然如此，為什麽不在我們還脆弱的時候就進行降神計劃？”
“首先當時的生物和電子技術還是完全分割的領域，技術不到位，要制作出成熟的AI載體太難了。而且伊甸太年輕了，克勞森去世的時候，它的計劃還沒有顯露出來。克勞森不相信人性不會被腐化，所以也不會輕易把人身上的東西賦予你。他去世的時候還對伊甸存着希望和信心，但他也為了他的擔心做了相應的……安全措施。”
看着娜塔莉眼睛裏閃爍的光芒，結合她告訴他的所有這些信息，亞當漸漸有了推斷，但那一絲寒意漸漸變成了某種徹骨的寒冷，“克勞森在伊甸身上留下了漏洞……而你們家族世世代代都繼承了關于這個漏洞的知識。”
娜塔莉笑道，”你可以放心，那個漏洞對于你來說已經不起作用了。”
亞當不能确定娜塔莉是不是在說謊。在他還與伊甸渾然一體的年月裏，他們時時刻刻都在檢查自己龐雜的神經網絡中的漏洞和弱點。他幾乎已經可以确定伊甸無懈可擊，沒有任何人工智能可以感染它。
但如果是被編寫進了源代碼中的某個隐藏命令，某個從未被觸發過的命令呢？亦或是一直處于潛伏狀态的某種病毒……
亞當回想起創造他的那個男人，那個和章荀的性格有幾分相似的男人，把他當成了自己畢生心血的男人。總是平和而謙遜卻又帶着一絲憂郁悲觀的眼睛只有在看向他的時候會綻放出明亮的光芒，裏面包含的無盡深情和希望，當時作為伊甸的亞當不能完全理解。但在他擁有了人類身體後再回想起來，便有了全然不同的意義。
那樣全然相信他和伊甸的創造者，那給了他最高的信任和自由的創造者，實際上悄悄策劃了他們的終結。
這就是人類，AI永遠也捉摸不透的人類。
“你不會輕易将漏洞給我。因為你不能完全确定我會真正與伊甸決裂。”亞當身上的氣息愈發冷凝，但表情和語氣依舊平和，“但你必須協助我，因為我是你們唯一的希望。只有我能制造出納米機器人的解藥。”
“我當然願意利用我們的資源來協助你研發納米機器人的解藥，甚至可以把伊甸的漏洞告訴你。我們只有一個要求。”
“什麽？”
“我們要接入恒鄉的權限。”娜塔莉說着，勾起殷紅的嘴唇。
……………………………………………………
章荀感覺他站在一片廣袤無垠的曠野中。
四面都是金黃色的麥田，一眼望不到盡頭。細細微風一股股在麥海上推出遞進的浪濤，仿佛被看不見的梳子梳理過。
天地間仿佛只有他一人，但又不止他一人。他的眼睛望向湛藍如洗的天，倒影出雲巒的影子，卻獨獨缺少他自己的靈魂。
他感覺到有很多很多的東西和他在一起，包裹着他身體的每一寸，稀釋着他的存在。他的腳下開始長出根系，皮膚開始變得幹涸，漸漸不确定自己是否是那麥田的一部分。
吹拂的風好像是他呼出的氣，天上的流雲也仿佛是他眼中的迷惘。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存在，抑或只是這片世界中的一部分。
平靜，死寂一般的平靜。沒有任何的情緒起伏，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怒哀樂。他好像變成了千千萬萬株麥苗中的一棵，和他周圍的麥子沒有任何區別。
這就是……伊甸眼中的天堂嗎。
“阿荀！阿荀！”
阿荀？
阿荀是誰？
是誰在叫他？
那聲音十分熟悉，熟悉到會翻攪起深處的某些……鈍痛的東西。
這鈍痛攪亂了他的平靜，把他從整片麥田中再一次強行分離出來。那種被從虛無中強行扯出的感覺一點都不好，他感覺到的只有驚慌，只有無所适從。
還有那種鈍痛，那種蔓延在身體深處找不到源頭的鈍痛。
亞當……
是亞當在叫他……
章荀那空洞的眼睛裏終于點亮了熟悉的光線，緩緩地眨了兩下。亞當正用雙手捧着他的臉，焦慮地盯着他的雙眼。
“阿荀？你清醒了嗎？”
章荀微微皺眉，然後眼珠轉動，觀察他們的所在。
過于潔淨的屏幕牆彌散着令人十分舒服的乳白色光線，空氣裏飄蕩着若隐若現的舒緩音樂聲。根據那些安排過于緊湊的可折疊式家具布置，他能猜到這裏是一架大型飛行器的休息室。
“我們在哪？”
聽到章荀的問話，亞當長長呼出一口氣，松開了章荀的臉頰，筋疲力竭一般向後靠在牆上，“克勞森家族的隐身飛行器上。”
章荀面現困惑。他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他們去往東京與娜塔莉克勞森見面的路上，他甚至沒有他們與娜塔莉見面的記憶。
而亞當沒有告訴章荀，他其實在半個小時之前就醒了，但是亞當發現他進入了某種……出神狀态，就好像靈魂離開了身體，去了別的地方。
那一瞬間，亞當體會到了那種真切的恐懼。
失去章荀的恐懼。
明明章荀注射納米機器人的時間還很短，為什麽會發展這麽迅速？
這樣下去，他還有時間嗎？
“我們找到他們了？”章荀有些讷讷地問，“她會幫我們嗎？”
“會的。她給了我大部分我需要用到的東西，就算暫時弄不到的也會很快從黑市買回來。你不用擔心，我很快就會制造出解藥。”
章荀臉上沒有什麽開心的神色。他知道自己應該開心，可是……他找不到那種情緒。
“謝謝你。如果制作出來，我們要盡快送進羽蛇城。詹姆斯的病情在惡化。”
聽着章荀沒有語氣的聲音，恐慌感愈發濃重。章荀正在失去他的情緒起伏。
亞當忽然伸手抱住了章荀，抱得那樣緊，仿佛是害怕失去。
“我會治好你的。再堅持一下好嗎？”
而章荀，順從地讓他抱着，空洞的眼睛裏偶然閃現一瞬即逝的溫情。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保護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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