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後裔 （3）

亞當一拳砸碎了那根裝着新型納米機器人的針管。

失敗了，他又一次失敗了。

制作不會令大腦産生畸變的納米機器人并不難, 難的是恢複那些已經被感染過的人。

當初他/伊甸設計的納米機器人對于人類的改造是在基因層面的, 數不清的機器人以極快的速度順着血液擴散到人的全身, 修改每一個細胞核中的染色體上的一小段基因序列。在舊的細胞代謝一遍之後, 一個人類個體便再也找不到曾經的基因序列信息了。

如果每一顆細胞核中的DNA都是人類身體自我建造的藍圖，就相當于舊的藍圖已經全部被銷毀, 只剩下新的藍圖了。而由于個體差異性再加上DNA中的變異影響, 注入的納米機器人根本不知道原本的“藍圖”是什麽樣子, 要改回來就變得十分艱難。

亞當嘗試讓納米機器人進行反向操作, 但是那些被注入了新型納米機器人的被感染過的小白鼠身上出現了各種各樣的綜合征，有三分之一都發生了重大的身體系統性崩潰、器官衰竭等致命症狀，就算是沒死的也顯然出現了癡呆、癱瘓等情況。

人的基因太過精密, 牽一發而動全身，一點點的改動都會相互影響, 造成難以逆轉的後果。伊甸也是用了很多年的不斷試驗，才終于找到了一種比較穩定的修改基因序列的方法。

亞當嘗試了幾十種可能的反向修改方法, 沒有一種的存活率超過百分之七十, 沒有一種的痊愈率超過百分之十。

他不能冒險給章荀注射, 一旦失敗, 章荀很可能便無藥可救了。

惱怒伴随着一種無時無刻不盤旋在他頭腦中的惶恐侵蝕着他的冷靜。他知道恐慌并不能給他帶來任何幫助，只會拖慢他的速度, 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他還記得昨天章荀醒來後，那雙眼睛空洞地看着他，沒有任何靈魂的回響的樣子。每每想起, 都會令他打冷顫。

他的章荀，沉默的，眼神卻明亮熱烈的章荀，不應該是這副樣子。他不想看到章荀變成這副樣子。

即便這本是他的目标，這本是他為整個人類設計的命運。

“看來人性對你的影響确實不小。”

亞當沒有轉頭。他深深呼吸，調整自己的情緒，然後開始撿起桌子上的注射器碎片。

娜塔莉靠在門框上，用一種近乎獵奇的眼光打量着亞當的背影。亞當太像人了，難以想象伊甸就在他的腦子裏……

“你說要找的人有消息了。在北極圈附近的白熊鎮附近有人見到過疑似章朔的人。我們現在正飛去加拿大的西北地區。”

亞當的動作停頓了一下，轉過頭看向他的創造者的後裔，“伊甸有什麽動靜？”

娜塔莉的表情有些微的凝固。亞當從最細微的表情變化中看到了一些不好的消息，“根據我的猜測，最近是不是有某一位重要的總統意外心肌梗塞身亡，還有另外一名國王突然宣布退位？”

娜塔莉微微睜大雙眼，“你看到新聞了？”

“我沒有時間看新聞。”亞當轉過頭去，語調輕快平穩，“但我和你有這麽多的資源，背後不可能沒有資助人，而我們的意識上傳計劃并不符合這些掌權者的利益。在你還沒有約見他們會談之前，我們就已經在部署除掉這些關鍵的計劃破壞者了。”

“既然是這樣，為什麽還允許我們進行會談？為什麽不在我們會談的時候對我們一網打盡？”

“如果我們同時殺掉世界上幾個最重要的人類，就會引起人類對人工智能的警覺和敵意，不利于我們計劃的推行。而且，讓你們相互聯系，也方便我們截獲一些重要信息。”亞當再次打開基因編輯的程序，仔細盯着屏幕上旋轉的雙螺旋結構分子，“我手裏有一份名單，包含世界上所有在監聽過程中對伊甸和我的第一水平高于無害值的人類。名單上前十名中會有兩人被中和掉，但他們的死亡原因都會被引到另外一些勢力身上，剩下的都有把柄在伊甸手裏。我們會将幾個重要人物‘撤換’成比較具有服從性的領導者。至少這是我與伊甸徹底分離前的計劃。現在，它大概已經改變了策略，所以只中和了一人，而且沒有嘗試嫁禍給他人，這樣就減少了留下預料之外的痕跡的幾率。就算我想要揭穿它，手裏也沒有證據。”

“既然你和它近期才分開，你應該知道它的下一步計劃。誰是它的下一個目标？”

“你和剛剛過世的美國總統這些年來的通信記錄會被找到，你在幕後策劃的幾起伊甸教恐怖襲擊事件也會被翻出來。名單上的人前一千人中會有三分之二受到牽連。你們将會被’包裝’成試圖毀掉伊甸阻止意識上傳、複辟從前的社會結構的腐敗掌權者。再之後，你們會接二連三地被有技巧地中和掉，至于順序和時間，很可能是随機的，我也無法預測。”亞當頓了頓，輕笑一聲，“這麽多年來，你們用種種辦法想要抹黑伊甸的形象，伊甸也不過是用你們的手段來對付你們而已。”

娜塔莉的臉色變得蒼白，轉身快步要離開。但是亞當在她身後說，“已經太晚了。你很快将會失去所有的財政支持。所以現在，你最好能盡快找個地方躲藏起來。你的同謀者中任何人都可能為了得到伊甸的原諒而把你供出來。”

娜塔莉的腳步微頓，回過頭來，依舊明亮的雙眸熠熠地望着亞當，“我們還沒有輸。只要你站在人類這邊，我們就不會輸。”

聽着她的高跟鞋遠去的聲音，亞當轉過頭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浮動的代碼。如果能找到章荀的雙親，或許能從他們的DNA中找到足夠的參考來複原章荀的DNA。而章荀的另外一半父親雖然是失樂園随機選擇的，但在制造恒鄉的時間裏他收集了失樂園大部分人的DNA數據，所以已經鎖定了一名化學部的研究員。只是根據他的記憶，那名研究員在章荀逃出失樂園之後不久便在幾次反抗亞當和圓桌的暴動中意外身亡了。

他唯一的希望就只剩下章朔。

看了看時間，已經到了晚飯時分。他關掉電腦屏幕，要求飛行器上的管家AI給他準備好兩人份的晚餐。

現在的章荀時常會忘記自己的饑餓，他必須時刻注意督促機械師喝水和進食……

他端着兩人的餐盤站在他們的房間前，識別了他面部特征的電子門自動打開。

他看到章荀坐在床邊，手裏拿着一把水果刀。床單上、衣服上……到處都是血。而他的左手手臂袖子被撩開，皮肉一片血肉模糊，甚至可以看到掀起的皮膚下鮮紅的肌肉。

餐盤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亞當沖到章荀身邊，從滿手鮮血的章荀手裏奪過水果刀。章荀沒有掙紮，只是有些讷讷地擡起頭，仿佛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亞當說不出話，他立刻呼叫AI派醫療延伸機器人來，同時架起章荀将他帶去浴室，找出急救包和無菌水來清洗手臂上那些駭人的傷口。亞當的動作靈敏迅速，但是他的身體卻在微微發抖。

章荀坐在浴缸邊緣，茫然地說道，“對不起……我……我只是想确定我還有感覺……我不應該這麽做……”

亞當的嘴唇顫抖，滿眼的血色令他仿佛得了某種呼吸道疾病，氧氣好像無法到達肺部。當醫療機器人趕到，迅速給章荀的傷口消毒止血，亞當仍舊站在一旁，無法讓自己冷靜下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章荀便開始不再拿他自己的生命當一回事。他消耗自己的健康制造三AI網絡，他利用自己的性命當做籌碼來争取時間，他給自己注射納米機器人來威脅亞當……仿佛對于章荀來說，他自己是随時可以被放棄的，完全不用在乎不用考慮的。

他應該會想到，章荀可能會出現自殘行為……但是他疏忽了，他竟然把水果刀這麽危險的東西留在房間裏。

那些延伸機器人行動迅速，很快便完成了止血工作，就連外面的床單也撤換了，血跡被清理過，甚至給房間消了毒。很快，房間裏又只剩下他們兩人，一人坐在床上，一人站在對面靠着牆壁，沉默愈發濃稠，令人窒息。

亞當忽然蹲下來，用雙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抓住自己額前的頭發，仿佛難以承受某種東西。

章荀不在乎他自己，因為他認為他自己不重要。

從小，他就被父親拒絕，不被重視。雖然他憑借着自己的天分和執着成為了失樂園甚至可能是世界上最出色的機械師，但是那種被自己唯一的親人拒絕的感覺、那種自己不夠好的自卑感、那種自己不重要的抽離感，或許從未離開過他的內心。

亞當就是因為抓住了章荀的這個弱點，才能夠順利地得到章荀的信任。章荀需要愛，他就給他愛。

即便章荀對人、對一切都充滿戒備，即便章荀那樣不情願淪陷，一次次試圖抗拒他的誘惑。

他還是成功了，因為所有拒絕愛的人其實都在悄悄渴望着，渴望着有一天有一個人願意花費心思和時間撞開他們的牆壁，沖進他們幹涸的心髒，給他們注入靈魂。而章荀尤其如此，因為他從未愛過。

亞當成功了，卻沒想到在過程中，自己也同樣被人類的愛感染了。

然而一切都是謊言。當章荀知道了真相，知道了自己付出的真心和心血，在亞當手裏不過是志在必得的籌碼，他意識到這個世界上真的在乎他生死的人或許只有他的好友詹姆斯，而詹姆斯現在也在死亡的邊緣徘徊。于是對他來說，牽系着他與這個世界的牽絆是那樣少，少到就算他就此消失，恐怕也不會引起太大波瀾。

另一方面，他又想要留下些什麽，保住些什麽，拯救些什麽。所以他堅守自己的陣地，所以他重建潘，給人類留下一線希望，所以他請求亞當救下詹姆斯。

一個試圖守護人性的人，卻是與這個世界牽挂最少的人。

而亞當現在已經無法再說服他相信了，一切都太晚了。

一只溫暖的手輕輕環住他的肩膀，他感覺到章荀的氣息溫柔地包裹着他。亞當擡起發紅的眼睛，看到的卻是章荀低垂的、溫柔的雙眸，一如兩年之前，他們第一次對視的情景。

“不要難過。”章荀輕輕地用手觸碰着他的臉頰，“其實并沒有很疼。”

“我不想失去你……”亞當終于張開微微顫抖的嘴唇，第一次，他不再試圖壓抑自己心中兇猛湧動的人性，噴薄而出的感情，“我不能失去你……這都是我的錯……”他說着，将額頭放到章荀的肩膀上，深深嗅着機械師脖子上的氣味，想要将機械師身上的所有味道所有觸感都印刻到記憶深處。

他好怕，怕他沒辦法修好他和伊甸在章荀、在人類身上撕扯出的黑洞。

“沒關系……我已經原諒你了，亞當。”章荀用沒有受傷的右手輕輕撫摸着亞當的金發，他的語氣那樣平靜，一種缺乏生動性的超然，“我理解，你沒有選擇。”

亞當閉上了眼睛。

不，其實他有選擇。

就像章荀說的，他可以不去選擇所謂的“最高效最穩定成功率最高”的解決方法來解決人類所有的問題，他可以去摸索嘗試其他所有的可能性。哪怕那些可能性要花費更多的時間，哪怕有更多的變數。

如果他從未品嘗過人性，從未理解過人類，或許還情有可原。但是章荀給了他一切，給了他像人類一樣去感覺、去愛的機會。

他只是沒有選擇章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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