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後裔 （5）
章荀在帳篷的門外停住腳步，眼睛定定地盯着那道塑料密封門, 腿上仿佛被灌了鉛。
他不是一直想再見父親一面嗎？為什麽現在這麽……害怕？
亞當在他身邊, 輕輕握住他的手, 仿佛是在給他力量。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 亞當已經這麽擅長在恰當的時候做這種極為人類化的行為。這令章荀那幹涸的靈魂裏升起一絲淡淡的悵惘。
娜塔莉對他們微笑着，按下開門的按鈕。密封門向着兩邊回縮, 一股溫暖的空氣從帳篷裏吹出來。
幾個人在等待着, 同時擡起頭來。
章朔比章荀記憶中要明顯地蒼老了, 原本挺直的背脊微微佝偻, 一向嚴酷矍铄的眼睛裏彌漫着疲憊，鬓角也染上了霜色。在看到章荀的瞬間，他的眼睛裏閃過了某種被壓抑的情緒, 不自覺地站起身來。
章荀感覺胸口某處微微一陣刺痛，但是原本以為應該有的種種沸騰的情緒, 卻全都蒼白而匮乏。
他的眼神掃向周圍，略略愕然地看到了陶德的姐姐安雅, 以及……迪亞哥？
迪亞哥怎麽會在這裏？他什麽時候從羽蛇城逃出來的？又是怎麽遇上了他父親的？還有安雅怎麽也在？她們和娜塔莉代表的伊甸教不是應該是死敵嗎？
而章朔望着自己的獨子, 望着章荀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他意識到有什麽東西不對了。
章荀身上缺少了什麽……但一時半會兒他又說不出來到底是哪裏不對。他走向章荀, 整個過程持續時間并不長，但是漸漸地, 他發現了問題的所在。
章荀看他的眼神，沒有波瀾。
章朔一直都知道，他的兒子崇拜他, 一直想要得到他的肯定。章荀從小在看着他的時候眼睛裏就總是帶着半是崇拜半是惶恐的星芒，他自己不自知，但是章朔看得一清二楚。
但章朔還是吝于給予哪怕一句的肯定，一句的誇贊。
而現在，那光芒消失了。章荀平白地望着自己的父親，仿佛只是在看一個與他沒有多少瓜葛的老人。
一絲鈍痛，一絲章朔以為自己不會有的痛，開始在心肺間蔓延。
“你對他做了什麽？”章朔冷峻的聲音響起，依舊犀利的目光驟然鎖定在章荀身邊的亞當身上。
愧疚感如悄然滋生的黴菌侵蝕着亞當的心緒。章朔的憤怒，令他微微瑟縮。
他從前一點也不怕章朔，但是現在，一想到章朔是章荀的父親，他就……莫名地心虛。
“他給自己注射了納米機器人。”亞當用平實的語氣說着，仿佛是在向上級彙報一般，“我還在想辦法研制出解藥，所以我需要……”
“他為什麽要做這種事？是你逼他的？”章朔說着，手已經摸上了腰間的槍械。
“爸。”章荀終于開口了。這一個字眼，就令章朔噤聲，用一種憂慮卻勉強維持平靜的固執表情看向章荀。
章荀道，“不是他的錯。是我逼他與伊甸決裂才這麽做的。”
“你瘋了嗎？！”章朔怒道，“你應該最清楚那什麽狗屁機器人能對你的腦子做什麽事！”
“我會治好他的。”亞當大聲說道，“所以我需要你的DNA樣本。”
章朔瞪着亞當，仿佛随時都會猛然揮出一記重拳，打在那張狀似明媚無辜的臉上。
這個機器人……害了他兒子，害了他們所有人……
他真想……
“爸，你有沒有受傷？是怎麽遇上迪亞哥的？”章荀說着，探尋的目光落在迪亞哥和安雅的身上。
被伊甸教襲擊過的村鎮頭目卻出現在伊甸教首領的帳篷內，難道伊甸成為世界公敵真的可以把原本敵對的勢力都聯絡起來嗎？
迪亞哥手裏攥着一瓶啤酒，眼神一直戒備而充滿敵意地瞪着亞當，而安雅就坐在他的椅子扶手上，用同樣的半是戒備半是不安的表情盯着傳說中的複合人。章荀注意到迪亞哥和安雅靠得很近，似乎關系比以往親近了不少。
迪亞哥嘆了口氣，對章荀咧咧嘴，放下酒瓶走過來，給了機械師一個大大的擁抱。
章荀被動地接受了他的擁抱，身體似乎有些僵硬，沒有回應也沒有躲避。
“你和你那三個機器人把羽蛇城給鎖住了之後我就想辦法逃了出來，本來是想帶詹姆斯一起的，但是陶德說那不現實，讓我出來想辦法找救兵。我出來以後就遇上了正想混進羽蛇城找陶德的安雅。但是伊甸一直在追殺我們，露希爾就偷偷把我們送到了這兒，在自由民那和章司令遇上了。”
“詹姆斯怎麽樣了？”
“……不好，一點都不好。”迪亞哥頓了頓說道，”但陶德還沒有放棄。”
籠統的回答，背後暗示的東西章荀卻一清二楚。如果是以前的他，應該會自責，會痛苦，會害怕，會恐慌。
但是現在，他只感覺到一種空茫的悲哀。
他希望陶德能夠堅持住，堅持到娜塔莉把納米機器人送到他們身邊。
本是久別重逢，但是帳篷裏的氛圍卻分外冷凝，看不見的陰霾盤桓在每一個人的頭上。亞當取了章朔的皮膚、唾液以及血液樣本，立刻回到飛行器中的實驗室裏開始比對DNA。而章荀坐在帳篷裏，與他的父親遙遙相對，卻一時無話。
仿佛想要多給這對父子一些時間，安雅給了迪亞哥一個眼神，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章朔沉默着，聽着外面不斷回旋的嗚嗚風聲，半晌才說道，“失樂園已經不是以前的樣子了。伊甸進駐後，沒有被上傳的人都被監視了起來，大批的機械警察進駐在每一個城區，圓桌除了第六首席，其他首席都名存實亡。”
“第六首席一直就向往伊甸。”章荀平靜地說道，似乎毫不意外。
“我聽說你在羽蛇城制造出了能和伊甸抗衡的AI？”
“遠遠不夠……潘還太年輕了。”章荀嘆了口氣，擡起有些疲憊的眼睛，“但我們還有希望，只要亞當能研制出逆轉初版納米機器人的新型超微型機器人，現在我們失去的陣地就都還有可能奪回來。伊甸的最終目标是要造福人類，只要人類能團結起來拒絕它，它就不得不妥協。”
本該是充滿希望的話，可是用蒼白而疏離的語氣說出來，就像是在說另一個世界發生的事。
人類真的有可能團結嗎？再說，人類真的想要拒絕伊甸嗎？
誠然，伊甸用了種種手段影響集體的決定。但如果個體獨立性真的那麽重要的話，恒鄉又為什麽會那麽受歡迎？
是否這就是人類應該有的未來，而伊甸只是順水推舟？而自己如此這般犧牲一切，其實也不過是螳臂當車，守着一個陳舊的觀念不放？
他感覺得到，虛空中有某種更加廣大，更加強大的力量在等待着他，等待着他的融入。他一直在努力拒絕受到引誘。可是當他沉入夢境深處，理智不再束縛思維的時候，他夢到了。
夢到自己成為整個人類的一部分，整個世界的一部分，整個宇宙的一部分。他的自我消失了，仿佛成了一棵樹，一朵花，平靜而永恒地存在着。沒有痛苦，也沒有快樂。
這種時候，當他醒來的時候，他要用所有的意志力告訴自己，那不是他真的想要的。他想要存在，即便只是短暫的、弱小的、充滿謬誤的……
人類曾創造過的文明和歷史，那些輝煌而動人的藝術作品，那些寫入時間長河代代流傳的故事傳說……這一切豐富鮮明而美妙的東西，都需要一個個獨立的、複雜的、充滿缺陷卻無比生動的個體來完成，來延續。
他必須要堅持下去，他不能向伊甸妥協。
章朔望着他的獨子，他一直以來只用失望兩個字來形容的兒子，現在卻成了人類存亡的節點。
他不能想象在怎樣絕望的情境下，章荀會選擇用自毀的方法來逼迫亞當與伊甸決裂。他那顆堅硬冰冷的心髒終于第一次，為了他的兒子而産生了痛覺。
但他還是說不出來任何柔軟安慰的話語，他知道，此時的章荀也不再需要了。
“伊甸已經在大肆清理網絡上的信息，确保所有人類只能看到意識上傳的好處，說什麽可以征服死亡讓人獲得永生，永遠和自己的愛人在一起之類的屁話。最有影響力的那些名人是最先進行上傳的。現在各個國家都在建意識上傳中心，咨詢上傳的人已經達到了總人口的十分之一。”章朔用他一貫的公事公辦的語調說着他逃出來後了解到的情況，眉目間卻隐約多了些從前沒有的頹唐，“所有試圖質疑的人都被伊甸控制了，政府官員莫名消失，美國總統意外身亡……就算你們研制出了解藥，恐怕也沒有多少人會想要注射。”
“總會有人想要留下來。”章荀語氣堅定地說，“對伊甸報懷疑态度的人很多，我們只要保住一部分的人類就算是成功了。”
“就算有一部分的人選擇不要上傳，他們能在地球上存活多久……你見過那些上傳的人是什麽樣子嗎？他們每個人都是連在一起的，所有人的性格都變得極端。凡是跟他們不一樣的，他們都視為異端和敵人。”章朔轉過身，掩飾住自己神情中可能洩露出的夢魇，“我親眼見過……他們把一個挑釁他們試圖殺死伊甸的代言人的反上傳者撕成碎片，甚至沒有用武器，就只是用他們的雙手。在這之前，我從沒想到人可以比任何野獸都更加殘忍血腥。”
章荀不是沒有考慮過這種可能性。
他猜測到，當大部分的人類都選擇上傳，形成了強大的集體意識，這個集體意識能容忍那些小部分拒絕融合的個體的存在嗎？
剩餘的人類會不會被迫躲藏到深山裏，會不會只留存短暫的時間就被殘忍地集體屠殺？
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時候，那麽多的“普通德國人”也都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親手殺死另外一個甚至成百上千個人，但是當他們形成了集體意識，就可以為了一個所謂的意識形态所謂的理想，毫無愧疚和猶豫地将數以百萬計的猶太人送入毒氣室、行刑場……
而現在，即将形成的集體意識只會比那時候的狀況有過之而無不及。
“如果真是到了那種境地，集體意識确實很可能會試圖摧毀剩餘的人類。但是……當伊甸意識到由于它對人類的不了解而進行了錯誤的估計和預測，當他發現集體意識開始脫出它的掌控，我們就可以通過它和亞當，給集體意識建造一個……虛拟空間來迷惑和囚禁集體意識，讓它們無法與現實世界發生互動。簡單地說……就是在服務器中給他們創造另外一個世界。”章荀說着，撩起袖子，露出已經被亞當修改過的Button，做了簡單的手勢後，一個呈現洋蔥形态的球體被投射在空中。
“我已經給虛拟空間進行了初步的結構設計，用最保險穩妥的方法。這裏面一個強大的意識要想突破任何一層都需要耗費極大的精力和資源，而就算突破了一層，也還有下一層。每多一層，展示出的現實就和他們習慣的虛拟現實差異越大，大到那些意識可能無法理解的程度，最終令它們陷入瘋狂。為了不讓這種情況發生，在最中心的主要現實層中，我們會試圖令集體意識中産生內部矛盾和分化。雖然恢複上傳前的那些個體已經不大可能了，但或許有可能會漸漸出現新的意識個體。”
章朔有些愕然地看着空中的投影。層與層之間的距離并不相等，越往外圍距離越大。而最中心的主要現實層只有一顆米粒般大小。但是當章荀點選了中心點，放大之後，卻俨然是一個星球的形态。
并非地球，而是與地球有些相似的星球。
章朔忽然明白了，這個虛拟的世界中，不僅僅有另一個地球，還有一層套一層無窮無盡的宇宙。那些被囚禁在其中的意識，将陷入永恒的無知和迷失當中。
這樣的認知，令他打了個冷戰。
如果他們可以創造一個虛拟的現實來囚禁那太過強大的集體意識，那麽他們自己所在的宇宙呢？
一想到那種可能性，就令人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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