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後裔 （4）

飛行器降落在一片荒寂的苔原上，艙門打開, 幾個偵查飛行器首先飛了出去, 緊接着穿着有保暖功能的防護服的娜塔莉的手下魚貫湧出, 開始搭建簡易的帳篷, 豎立起信號發射器。

大片大片不化的冰雪随着大地微微地起伏。遠處北極海在陽光下反射着一層迷蒙的聖光。這裏的空氣帶着一種疏離而孤傲的冷冽氣息，透着一種不曾被人類征服的彪悍。

亞當走出艙門之前, 回頭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後的章荀。他轉過身, 拉了拉章荀沒系好的領子, 仔細地把拉鎖一直拉到最上面, 又整理了一下他頭上的帽子，絮絮地說着，“在這裏要做好保溫工作, 不然會生凍瘡的。”

章荀任由他為自己整理衣領，眼神有些抽離, 仿佛抽離了自己的身體，以第三方的身份看着眼前的一幕。

亞當還記得曾經的章荀看自己的眼神, 那種充斥着驚奇和溫情的、深深根植在某些更深的情感上的眼神, 仿佛亞當是世上最美麗的造物。

而現在章荀的眼睛裏就只剩下了困惑、麻木和一絲絲持續的惶恐, 仿佛他試圖抓住一些正在從他的頭腦中流逝的東西, 抓住一些屬于人的情感，但是他注定失敗, 也就愈發惶恐。

章荀再也不會那樣看着他了。

仿佛想要彌補些什麽似的，亞當握住章荀的手，帶着他沿着飛行器延伸出去的臺階下到被凍得堅硬冰冷的地面上。

章荀擡起眼睛, 眺望着遠處大地與天空交界的長線。那種世界性的遼闊是他在失樂園中時想象不到的。在天和地之間，人類的生活範圍那般狹小，宛如在狂風暴雨後片刻的寂靜中緩慢移動瞬間消亡的塵埃。

一種濃稠的孤獨感侵蝕着他，讓他想要抓住些更加廣大，更加……強大的東西。

但是他感覺不到，他什麽都感覺不到。他像是一個被從群體中隔離出來的棄嬰，茫然無所适從。

娜塔莉在他們身後走出來，風吹亂了她濃密而蜷曲的長發，“西北地區這麽大，要想找到他們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亞當微微皺着眉，眼睛看向空中某處，然後說出一連串坐标數字。

“去這些地點找，或許能找到。”

娜塔莉驚愕地望着他，“你怎麽知道？你不是沒有連接到伊甸之中嗎？”

“他利用他對我父親的知識以及西北地區各個城鎮和兵力駐守的分布狀況推算出了我父親最有可能躲藏的幾處地點。”章荀靜靜地在旁邊替亞當回答道，仿佛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只不過，亞當能推算出來的，伊甸可能也能推算出來。”

“所以我們要在伊甸之前找到他。”亞當思索片刻，縮小了範圍，說出了一個确定的坐标系，“章朔屬于求穩的性格，按照道理推算他應該會選擇距離加拿大駐軍和伊甸的勢力最遠的方位。而且由于他跑得匆忙，沒有時間準備充足的軍備，所以他很有可能去找那些因紐特人或梅蒂斯人廢棄的村莊。但是章荀在羽蛇城發生的事大概已經傳到了他的耳朵裏，所以他的當務之急很可能是想辦法聯絡一些勢力去營救章荀。而在這裏他最有可能聯絡上的就是在我的名單上排在第三十七名的’自由民’首領。”

亞當頓了頓，看向章荀，“所以再輸入自由民首領的活動範圍尋找兩人可能的交集，再考慮進天氣和補充軍備的可能性，這個坐标是最有可能找到章朔的。”

娜塔莉呆愣了半晌。即便她受過最精良的工程師教育，有着三個學位和兩個博士頭銜，但是也仍然會被亞當的能力吓到。大概是因為，亞當太像人，以至于與他接觸一陣後會忘記他其實就是伊甸，只不過是被人性污染過的伊甸。

“我這就派人去找。另外，你研制的納米機器人我已經讓人送去羽蛇城了，只不過現在伊甸對羽蛇城的封鎖還沒解除，要想弄進去還要花費一些心思。”

亞當點頭，對她得體地微笑，依稀有些像是章荀曾經的樣子，“謝謝。”

娜塔莉走後，亞當才又殷殷地望向章荀，仿佛在等待對方的反應。章荀意識到，納米機器人很可能是送去救詹姆斯的。

“你成功了？”

“能救你的還沒有研發出來，但是只要詹姆斯還沒有被注射過納米機器人，我就可以修複他。”亞當說着，擡起手，伸到帽子那一圈保溫的毛發中，用自己不必戴手套的手撫摸着章荀的面頰，”不用擔心，詹姆斯很快就會得救了。”

章荀知道，如果自己沒有注射過納米機器人，現在恐怕已經喜極而泣。但是現在，他什麽感覺也沒有。

這令他的身體微微地戰栗着。

“等找到你父親，或許我就可以治好你了。”亞當認真地望着他，仿佛是在許諾，“不要放棄，阿荀。”

章荀平靜地望着他，眼神裏沒有任何波瀾，“謝謝。”

亞當的心頭微微一痛。

靠近極地圈，天黑的很早。亞當盤膝坐在自己的帳篷裏，一根接線連着他的腦和平板電腦。他的眼神空茫地望着空中某處，正專心地編寫一段代碼。

忽然，帳篷的保溫簾被掀開。亞當愕然地看着章荀鑽了進來，懷裏還抱着一卷睡袋。

“阿荀？”

章荀看了他一眼，把睡袋放在他的睡袋旁邊，認真地鋪開。亞當傻了眼，不小心寫了一大串亂碼，連忙在頭腦中删掉，“阿荀……你要睡在我這兒？”

章荀擡起頭，眼睛在暗淡的燈光中幽幽發亮，“是的。”

“呃……好……好啊。”亞當手忙腳亂地拔了腦後的接線，卻又不知道該幹什麽，“你餓了嗎？我這兒還有一些能量餅幹。”

正在他翻找自己背包裏的食物的功夫，他的手腕卻忽然被一只人類的溫熱的手抓住了。章荀的氣息忽然湊近過來，他甚至能感覺到章荀的呼吸輕輕落在他的皮膚表面。

他擡起眼睛，就幾乎要被章荀那一雙黑黝黝的瞳仁吞噬了。

“阿……阿荀？”他咽了口唾液，喉結上下滑動。

章荀凝望着他，脖子上的皮膚在氤氲的光線中是蜂蜜一般的顏色。

“我需要你幫我。”章荀輕聲說，“我想要……感覺點什麽東西……我想和別的人聯系在一起。”

那是一種瘙癢感，仿佛發生在顱骨之內，手指無論如何都抓撓不到。那種可怕的空洞在吞噬着他，一點一點消磨着他的靈魂和個體存在感。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還活着，只有在亞當對他說話、觸碰他的時候，他才能稍稍找回一絲活着的感覺。

這就是為什麽那些被注射過納米機器人的人有些會喪失理智。他們需要與所有人的意識連接，想要通過別人的意識來确定自己的存在，即便這種确定會最終消融掉他們的存在。

章荀現在終于全然地懂了，但是他無力抵抗。

他正在失去情緒，失去感覺。他正在變成他們。

亞當的心跳聲那樣大，大到他懷疑章荀是否能聽見。他感覺到章荀的手落在他的脖子上，拇指輕輕摩挲着他下颚上的皮膚。

這種來自章荀的、親密的觸碰，已經多久沒有了？

最後一次還是在失樂園，那天晚上章荀裝病，他們擁抱着一起入眠。

太久了。

那之後亞當僞裝成以諾待在章荀身邊，每時每刻他都想要真正地飛到章荀的身旁，張開手臂把他抱住再也不放開。但他告訴自己這種沖動是不理智的，屬于人性的缺陷，他應該要抗拒，應該要無視。

但是現在他不必再抗拒了。

他擡起手，輕輕描摹着章荀的嘴唇。章荀的唇微微張開，在他的指尖不疼不癢地輕咬了一下。

亞當腦子裏轟然一聲。

“阿荀……你确定嗎？”

章荀用一種近乎挑釁的表情盯着他，微微颔首。

下一瞬，亞當便一把将章荀拉到了懷裏。

……………………………………………………

淩晨時分，亞當睜開眼睛。幽藍的眸子落在懷中人沉靜的睡顏上，裏面徜徉着延綿不盡的溫情眷戀。

此刻的亞當，全然是人類的模樣。但他卻并不覺得反感了。

昨晚發生的一切仿佛夢幻，他想不到他真的還有能擁抱章荀的一天。

他知道章荀是想要通過他來感覺到自己還存在，知道這說明納米機器人對章荀的侵蝕已經深到岌岌可危的境地，但是他還是為了這一夜的溫存而感覺到久違的……幸福感。

屬于人類的幸福感，原本對他來說毫無意義的幸福感。

但現在，當他看着章荀那過于平靜的無夢的睡眠，那種如影随形的恐慌便又回來了，變得比以前更加濃烈，更加危險。

他抱緊章荀，眼眶發脹，鼻子微微發酸。他正在感覺到悲傷，沒有表演給任何人看的悲傷，真正的只屬于他自己的悲傷。

卻在此時，帳篷外傳來娜塔莉的聲音。

“章朔找到了！”

聽到父親的名字，章荀有些遲疑地睜開了眼睛，擡頭望向仍舊緊緊環着他的肩膀不肯松手的亞當。而亞當則低頭望着他，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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