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終局 （6）

章荀再見到伊甸，已經是一個月之後的事了。

他和娜塔莉被關在那防範他們自殺的監牢裏, 每日會有服務機器人給他們送來飲食和水。等到想要如廁的時候, 按下牆上唯一的一個按鈕, 兩面嵌板會自動打開露出兩間盥洗室, 但就算在盥洗室裏也沒有任何尖銳的可以造成殺傷性的物體，而且如果鎖定時間超過半小時會響起警報。

每隔兩天會有服務機器手臂送入幹淨的換洗衣物, 兩個人可以去各自的盥洗室更換衣物。房間的溫度也被調節到令人最舒服的程度。有時候房間裏胡響起或舒緩或輕快的隐約, 章荀懷疑有隐藏的儀器在監測他們的腦電波活躍度, 一旦發現與情緒低落或憤怒或抑郁有關的活動圖像時就會觸發音樂, 有時還會有舒緩的聲音朗誦詩文或古典文學。

娜塔莉和他很少交流，每天說話的時間不會超過五分鐘。在這五分鐘內，娜塔莉将她記得的所有關于病毒的信息告訴了他。雖然這些信息是碎片化的, 而且很可能存在謬誤，但是章荀已經根據這些零散的片段大致拼湊出了一個方向。

伊甸的核心程序裏有一個一直休眠的性能, 一旦被觸發，伊甸會自動進入永久待機模式。伊甸不會死去, 不會被銷毀, 但是沒有任何人類可以再将它喚醒。

伊甸的核心代碼會被一道極為複雜的加密算法鎖住, 這道加密算法将由伊甸自己生成。也就是說, 這道核心程序會overwrite伊甸的所有目标，取消所有它正在進行的進程, 讓它自己摧毀自己。

章荀日夜不停地在頭腦中搭建着兩百年前那個孤獨而悲觀的計算機天才為自己最驕傲的作品創造的末日。他需要找到觸發那道性能的所有條件，需要解密一道道的安全鎖。在娜塔莉透漏給他的內容中，他得以繞過至少三分之二的安全鎖, 但畢竟不是全部。

他只有一次機會，他不能出錯。

章荀知道，他将要做一件非常瘋狂的事，一件他這一輩子大概只能做一次的事。他必須練習，不斷地練習。他的大腦晝夜不停地高強度運轉着，除了要拼湊出病毒的原貌，還要一遍一遍地回憶。

他需要找到自己這一生中最重要的東西，最難以忘卻的回憶。

這并不難。他這無聊的、枯燥的、乏味的人生中，唯一彩色的回憶，就是那段與亞當一起生活在Lab中的日子。一起站在餐廳的面板前選擇周末的早飯；躲在涼棚下看着亞當汗流浃背地與迪亞哥摔跤；一起用廢棄生鏽的材料搭建簡易的垃圾分類機器人；與亞當争論着設計中的某處是否不夠人性化；兩個人點亮壁爐裏的篝火，坐在舊皮子沙發上一邊喝熱牛奶一邊聊天到深夜……

還有那在檔案室中第一個倉促的吻；在地下溶洞中緊緊交握的手；互相試探卻又互相吸引，明明想要推遠卻越拉越近……他懷念那段在猜疑中越陷越深的日子，懷念自己因為亞當一點點的關懷示好就小鹿亂撞、臉頰發熱，懷念亞當那充滿依戀的碰觸和擁抱。

他給了亞當生命，而亞當給了他生活的色彩。他在一個全然超越人類的智慧體眼中看到了靈魂的色彩，自己親手畫上的色彩。

而正是因為有了這靈魂，亞當才最終因為他而消亡。

章荀想要亞當回來，想要時間倒退，一切重來。

就算是背叛，就算是心碎，也比現在一無所有要好。他寧願被困在時間的輪回裏，一遍一遍重複與亞當在一起的那段日子。

他的手一遍一遍描摹吊墜上的花紋，指尖的觸感将那紋樣印在他的頭腦中，烙印在他最深的潛意識裏。他訓練自己不斷回憶，直到哪怕在睡夢中，哪怕咋失去了所有對意識控制的時刻，他仍然可以回到那段時間中，回到他和亞當的Lab裏。

有時候，從夢中醒來時，他會淚流滿面。因為那些夢境中的感覺、幸福、浮動的情緒，所有他希望還能擁有的東西，都顯得那麽真實。他會想要重新閉上眼睛，回到那段夢裏去，繼續在自己的頭腦深處夢下去。這樣，他才能繼續拉着亞當的手緩緩走過光線暗淡的走廊、走過一間間沉睡着銅紅色鋼鐵機器人的工作室、走過空曠無人的餐廳、走過一樓大廳中那些等待被修理的機甲。

但很快的，熟悉的麻木感襲來，他又漸漸失去了所有感覺。

一個月之後，章荀準備好了。

而伊甸也終于再次現身。

伊甸仍然穿着亞當的身體，只是換上了一席白色的西服，配上和他眼睛相同顏色的襯衫。他筆直地站在監牢的大門處，帶着歉意看着他和娜塔莉。

“抱歉，這一個月我一只在忙意識上傳的事。現在第一階段的目标已經達成，意識連入恒鄉的人類已經達到了總人口的三分之一，其中有百分之三十左右的人已經決定放棄身體，永遠地進入恒鄉。”伊甸用亞當那清澈明朗的聲音說着，聲音裏甚至帶着幾分喜悅似的。

娜塔莉鎮定的眼神中壓抑着憤怒和恐懼，低聲問，“你要怎麽處理我們？”

“你們兩個，對我來說有特殊的意義。“伊甸對娜塔莉微微一笑，”你是我的創造者的後人，在擁有了人類身體後，我對我的創造者有了更進一步的情感歸屬，所以我不想中和你。你可以選擇在這裏度過餘生，或是被上傳到恒鄉之中。”

然後，伊甸又看向章荀，神色中卻多了幾分複雜和……哀傷。那哀傷看起來，幾乎有些像是亞當了。

到現在，亞當消逝的事實對章荀來說，還是如夢境一般不真實。

“阿荀，亞當對你的深情影響到了我，我不想傷害你。但你對我的計劃威脅太大了，我不能放你離開。”

章荀平靜地望着他，說，“把我上傳吧。”

一時間，屋子裏安靜到只能聽到呼吸的聲音。

娜塔莉不敢置信地瞪着章荀，“你……”

伊甸的人類身體也産生了驚愕的條件反射，随之而來的是浮于表面的困惑，“你确定？”

章荀點點頭。

“……為什麽？”

“因為我累了。”章荀的語調平平，平到沒有活着的氣息，“我已經輸了，一無所有。再堅持下去，沒有任何意義。”

伊甸幽幽望着他，那表情中沒有絲毫的快樂，甚至是有些惶然的。

但伊甸知道那是亞當的情緒在作祟，所以他決定不予理睬。

“當你的意識進入雲端，你将不會再作為你現在的自己而存在。你會變成一個更加完美，更加強大的智慧體中的一部分。”伊甸用輕柔的聲音為他塗抹着美好的遠景，仿佛他做了一個再正确不過的決定，“你将獲得永恒的生命和永恒的平靜，再也不會感覺到任何痛苦。”

章荀望着他，竟緩緩展開一個微笑，那笑容是有些牽強的，仿佛是在努力說服自己，“是的，我不想再痛苦了。我只是想要……休息。”

伊甸緩步走向章荀，溫情脈脈地望着他，張開手臂，仿佛在安慰他一般輕輕擁住了他的身體。手撫摸着他的後背，熟悉的動作，是亞當曾經做過的。

伊甸得到了亞當的全部記憶。他和亞當之間的一點一滴，伊甸都了如指掌。

現在在伊甸的頭腦裏，亞當是否還存在着一絲一毫？是否在伊甸的每一個決定中，還有着亞當被覆蓋的回聲？

“一切都會很快結束的，你不會感覺到任何痛苦。”伊甸在他耳邊說着，溫熱的氣息輕拂着皮膚表層的絨毛，仿佛是情人間脈脈的呢喃。

章荀被伊甸親自帶出了那間牢房。在他面前延伸的走廊，筆直而明淨，有着人工智能式的不染人跡的完美。顯然他被關在了一處距離恒鄉的中心服務器處十分接近的軍事基地，在這裏除了他和娜塔莉，沒有任何人類。所有經過他身邊的都是形狀古怪的延伸機器人，有些甚至是從牆壁上和天花板上爬行而過的，足以給任何普通人類噩夢的機器人。

章荀注意到，伊甸新設計出的延伸機器人已經使用了相當程度的生物技術，屬于動物的肌肉和皮膚與金屬嵌合在一起，半透明的溶液中浸泡着腫瘤一般的小型生物電腦。

“你已經被注射過納米機器人，所以我們可以跳過第一步。”伊甸說着，邁入升降梯中。大約因為不是給人設計的，升降梯的起步非常迅速，令章荀甚至有種被重物壓住肩膀的錯覺。

“抱歉，我應該提醒你的。”伊甸歉意地望着他，思緒一動，電梯的提速便減緩了。

當電梯門打開後，呈現在章荀面前的，令他微微睜大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伊甸已經在秘密培育生物電腦，而且很可能比羽蛇城制造的更加完美。但當他真正看到了伊甸的作品，還是能感覺到一種透入骨髓的戰栗沿着脊柱攀爬而上。

高廣而巨大的空間裏，所有的牆壁、地面還有穹頂，都被布滿勾回的灰質覆蓋滿了。仿佛是某種生命體巨大的大腦被展平鋪開了。四面八方，無數巨大的纖維束勾連着各個方位的灰質，在中間纏結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足有五層樓左右高的類人體。

只是這并不是真正的“人”，它的比例失常，且身上沒有任何皮膚，也沒有五官內髒，只有密密麻麻的勾回。它的手臂展開在空中，仿佛一對展開的翅膀。那些如橋梁板的纖維素纏裹着它的翅膀，像是把一只巨大的紅色飛鳥困在網中。

形态與羽蛇城的新一代生物電腦相似，但是更加壯麗詭谲，簡直像是另外一個星球的東西。

來自于生命體的濕熱氣息撲在章荀臉上，令他呼吸困難。

“這将是你新的身體。整個人類都将會在這裏生根發芽。”伊甸驕傲地展示着自己一手創造的人間樂園，“從此以後，這個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在你的眼中。你可以去杭州找你的家鄉，可以去喜馬拉雅看日出，也可以去百慕大三角尋找外星人基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便已經在那裏了。”

杭州、喜馬拉雅、百慕大……

他和亞當曾經有過的戲言。如果有一天他們自由了，離開了失樂園，他會去哪裏……

亞當還記得，一直都記得。

“被上傳的時候，是什麽感覺？”章荀有些惘然地問道。

伊甸沉默片刻，說道，“抱歉，這我無法知道。但是，一旦完成了上傳，就不可能再走回頭路了。你真的做好決定了嗎？”

章荀擡起頭，看向那被困在網中的巨大飛鳥，緩緩點了一下頭，嘆息一般說道：

“這個世界上，我只剩下這一件事可做了。”

作者有話要說：  于是并沒能在2月內完結……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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