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終局 （7）
“意識上傳後，你想要怎樣處理你的身體？”
伊甸問這句話的時候, 章荀已經躺在了那張柔軟舒适的床上。貼合身體的柔軟床墊令他仿佛是浮在雲端的, 絲質的被褥從每一側包裹着他的身體。
他沒有穿衣服, 一如初生時的狀态。他的頭發也都被剃掉了, 泛青的頭皮上被用最精準的納米無痛穿刺技術植入了幾千根納米連接線，深入他的大腦皮層。整個過程非常迅速, 而且沒有痛楚, 有些像是頭皮上流竄過電流的古怪觸感, 卻并不覺得難受。
他大腦的每一個區域都已經被連接入那臺巨大的生物電腦中。一些肉紅色的纖維體從他頭頂灌滿淡黃色溶液的柱狀容器中一直延伸上去, 在天花板上有一處用玻璃材質制成的洞口，可以窺視到上層那紅色巨型飛鳥展開的翅膀。
略略地眩暈……
“你可以随意處理。”章荀語氣平淡地說道，“我不再需要它了。”
伊甸沉默片刻, 沒有回答什麽。他的後頸同樣連接在生物電腦中，畢竟這具人身中的伊甸只不過是延伸體而已。
“我将要運行上傳程序。你的大腦中每一個細胞儲存的信息以及你的思維模式都會被進行徹底的掃描和上傳, 之後你的大腦會被關閉。你便不再能回到自己的身體裏了。你明白你自己的決定所具備的意義，是嗎？”
伊甸一而再再而三的确認, 幾乎像是他有些不希望章荀将意識上傳了。
但章荀說, “我明白。”
伊甸輕輕嘆了一口氣,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樣的行為。大約是人類身體中的某種本能反應吧。
“最後, 你還有什麽話想對誰說嗎？”伊甸問。
遺言嗎？
确實，在大腦關閉後, 就相當于他的身體死去了。
章荀茫然地望着頭頂那片詭谲壯麗的紅，片刻後說道，“告訴詹姆斯, 讓他不要複仇。去做能讓他幸福的事。”
“……如你所願。”
伊甸啓動上傳程式的瞬間，章荀是沒有任何感覺的。
他的意識被轉化成數據，被從大腦中剝離出來的整個過程，對于他來說就仿佛是不存在的。沒有痛楚，什麽也沒有。
只是突然間，他好像被展開了。
就像是，被從某個盒子裏釋放了出來。一切感知都不見了，但是他的意識并不能适應失去了無感的狀态，于是虛拟除了一系列光怪陸離的色彩和混亂妖異的聲音。
有什麽巨大的東西迅速地包裹住了他，絲絲縷縷地滲透了他。無數的思緒、意識、記憶、知覺，宛如狂風怒海傾覆而下。他感覺無比擁擠，卻又無比遼闊。他感覺自己在被無限拉抻着，越拉越薄……
漸漸地，他不再确定自己是誰，不再确定自己是什麽。他看到了無數的景象，看到了世界的每一個角落。他聽到了無數的聲音，聽到了風聲搖動樹葉，也聽到了嬰孩在培養皿中的啼哭。他在思想着，又完全沒有在思想着。矛盾的信仰和認知相互沖撞着，宛如大海中相互抵消的激流，暗潮洶湧卻又統一而平靜。
他即将消失，即将化零為整。整個過程明明應該是恐怖的，卻進行的那般順利，宛如嬰兒回到子宮，宛如存在化為虛無。
但是，一種奇異的觸感忽然從他漸漸稀薄的潛意識中升起。
仿佛是從不再存在的指尖傳來的，金屬微微的起伏，蜷曲的古雅花紋，優雅的紋理間似乎蘊含着什麽更加深廣的東西。
他不存在的指尖開始描摹，同時某種影像開始出現在他不存在的視野中。那花紋屬于一條吊墜，一條被歲月洗禮過，也被另一雙靈巧的手打磨剖光過的盒子吊墜。吊墜裏面的東西已經空掉了，但他想起來，裏面裝載過一枚芯片。後來那芯片被取了出來，轉而被放進去的，是裝着一點點納米機器人的迷你注射器。
吊墜是一個人送給他的，一個非常重要的人。
亞當……
緊接着，一系列的記憶宛如被打開了閘口，汩汩噴射而出。
湛藍空靈的瞳仁倒影着他充滿喜悅的面容，難以置信地展開自己銀色的羽翼，從Lab的天臺上乘風而起，宛如浴火重生的鳳凰，沖向那噴薄而出的萬丈朝陽……
舞池狂熱的人群中，亞當與他一起大聲倒數新年計時。兩個人滿身汗水，卻不知煩惱為何物，前途一片希望的光明。而亞當低下頭給了他深深一吻，對他說：阿荀，我想我對你産生了愛情。從很久之前就産生了。
半夜兩點，他被一陣玻璃敲擊聲從睡夢中喚醒。亞當将從垃圾處理廠撿到的盒子項鏈送給他，裏面裝載着亞當連夜錄入的知識芯片。亞當告訴他：如果我沒能通過測試，至少你可以有些紀念品。
地下錯綜複雜的黑暗礦洞中，他們被逼入死路。到處都是随時可以将他們燒成灰燼的機械犬，但是章荀感覺到亞當在他身邊，即使死也可以死在一起，不知為何就不那麽害怕了。”我只要求你在這裏，絕對相信我。“亞當對他說。
還有……在另一道朝陽中，當章荀面對着伊甸的千軍萬馬，張開雙臂迎接死亡時，亞當救了他。亞當舍棄了他一直以來無法更改的總目标，舍棄了自己伊甸的身份，舍棄了存在的意義，選擇去救他。在那一瞬間，在亞當的懷抱中，他終于可以确定亞當是真的愛着他的。不是為了迷惑他，不是為了從他身上得到什麽，不是為了利用他，不是為了達到總目标。
亞當愛他，愛到舍棄了理智，擁抱了他一直視為病毒一般危險的人性。
愛到最後為了救他而被神明懲罰。
于是，原本被拉扯消散的意識重新凝結，仿佛在海水中忽然被無形的力量拉扯到了一起的一團堅冰，固執地不肯消融。章荀想起來了一切，想起了他的使命。
他成功了，他用他的執念，用他此生中最美好的那些回憶，為自己的意識建造了一道臨時的壁壘，至少能夠在一段時間內将他和其他所有的意識分開。
那就是他在之前逃亡的時候，短暫地對”亞當”和潘提過的人格的統一性。或許是貫穿一個人一生經歷的某種情結，或者是某一段對人性格的行程有重大意義的記憶，或許是未完成的夙願……一件保護他們獨立性的外衣，讓被上傳的意識可以成為個體。
雖然或許只能是短暫的。因為就算是堅冰也仍然會融化。再怎麽堅韌的執念，在永恒的虛無面前也終将消亡。
而現在，在他的意識中的，除了那些保護着他的存在的回憶，還有另外一些東西。
病毒雖然已經被伊甸摧毀了，但是章荀從娜塔莉透漏給他的信息碎片中，拼湊出了新的病毒。一種複制方法和以前截然不同的病毒。
當章荀被上傳，所有他的意識他的思維都被量化成了數據。而那段病毒，也在這個過程中被轉化。
伊甸為了能夠提高自己的運行速度增加自己的數據儲存量，将自己的核心模塊轉移到了生物電腦中。而目前恒鄉剛剛上線，數不清的人類意識融聚在一起，是前所未有過的複雜組态，即使對于像伊甸這樣的超級AI來說也是極大的挑戰。所以伊甸必然會将自己的核心模塊與恒鄉服務器相連，甚至共享，這樣才能夠把控在恒鄉之內發生的種種反應和變化。
在所有接入伊甸的方法都失敗了的情況下，恒鄉是唯一的入口。
章荀把他自己變成了一道意識炸彈，将要将那操縱了人類歷史兩個世紀的超級AI拉下神壇。
當他成了這片意識之海中第一個蘇醒的個體意識，他就宛如成了這片海的主人。時間和空間無法再限制他，幾乎是在瞬間，他就分開翻騰的怒海，找到了伊甸那如觸須般蔓延在集體意識中的觸角。他借着病毒提供給他的僞裝，沖破了最前沿的一道道安全鎖，勢如破竹地撞向伊甸的核心程序。
然而，他還是被硬生生攔住了。
伊甸發現了他，發現了他的動機。
大概在他同意被上傳的時候，伊甸就有些懷疑。所以即使他是以光速在運作，還是被攔截住了。無數殺毒程序從四面八方圍剿過來，吞噬着他的意識，撕扯着他的數據。他沒有痛感，但是一種怪異的、精神上的痛，卻令他的意識形成了一道峰值。
仿佛是哀鳴。
伊甸的意志以AI語言的方式呈現在他的數據團中。
“抱歉，我不能再留下你了，阿荀。”
明明已經失去了身體，明明已經不會再有情感，但章荀的意識，還是産生了類似憤怒的動蕩。一剎那，那正在被吞噬的意識忽然壓縮的更加緊密，有什麽新的程式再次開始運轉。
“伊甸，最了解你的果然還是你的創造者。其實你早已中了病毒了。”章荀的意識用AI語言回複道，“在你吸收了亞當的時候，你就已經中毒了，只是你還不知道。”
伊甸似乎有一瞬的遲疑，不知是不是困惑。
“亞當！醒來吧！我需要你醒過來！我需要你回到我身邊！”章荀的意識在最後的時刻驟然發生了某種古怪的爆發，像是有一些被保護起來的，壓縮的東西，開始向外延伸。絲絲縷縷，與伊甸的程序糾纏在一起，那些原本應該抹殺他的程式，卻紛紛開始失靈。
他呼喚着，用AI語言，用無法說謊無法僞裝的真實之言，用他整個的靈魂，呼喚着。
“亞當，有些話我從沒對你說過。”章荀的AI語言在伊甸的意識中産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仿佛觸發了伊甸核心代碼深處什麽沉眠的東西，“我愛你。我想要永遠與你在一起！”
于是一瞬間，伊甸的所有程序定格住，仿佛突然全都停止響應。
然後，所有包圍着章荀的程序忽然發生了微妙的改變。
就像是風中忽然吹來一陣淡淡的花香，像是狂風暴雨的窗後一盞溫柔跳躍的燭火，像是最漫長的極夜後地平線上的一縷初陽。
“阿荀。”
亞當……
亞當醒了……
亞當真的回來了……
他們的數據交融在一起，難分彼此，仿佛從一開始就渾然一體。肉眼不可見的最純粹的相依，沒有任何人可以見證的深情和眷戀。
在章荀的意識中，産生了幻象。仿佛他們真的回到了Lab，坐在天臺的欄杆旁。亞當從他身後輕柔地環保着他的身體，将他從一切的痛苦和寒冷中隔絕。他們一起極目遠眺，望着那高高的鐘樓後迸發而出的朝陽。
“阿荀……我沒有辦法關住他很久。”亞當輕柔而哀傷地在他耳邊說道，他閉上眼睛，輕輕蹭着章荀的臉頰，“你要現在就把病毒放出來。”
章荀閉上眼睛，靠在亞當的懷裏。他知道亞當說的是對的，時機稍縱即逝，錯過就是永恒。
“你也會一起沉睡，是嗎？”
“是的。”
“這是不是我們要說再見的時候了？”章荀睜開眼睛，久違的眼淚劃過臉頰，“上一次你走的時候，我們什麽都沒來得及說。這一次，總算是有機會。”
亞當将會和伊甸一起永恒沉睡。就算遙遠的未來，發生了什麽奇跡，有誰喚醒了這傳奇的AI，章荀也早已不再存在了。他的意識壁壘，就算能堅持幾個月甚至一年，但也終将銷聲匿跡。
亞當收緊他的手臂，仿佛要把章荀融合到自己的身體中。
“我會找到你，就算你化作塵埃，我也會一顆一顆找到你。”亞當虔誠地說着，仿佛是在發誓，仿佛是在許願，卻又在最後帶上了一絲笑意，“我是神，我無所不能，記得嗎。”
“自戀……”
輕笑聲過後，章荀知道時候到了。
他們站起身，章荀轉過來，面對着亞當。藍色的眼睛與深棕色的眼睛相對，卻映不出對方的倒影。
“再見，亞當。”
“再見，阿荀。”
兩個人緊緊相擁的瞬間，章荀釋放出了意識中的病毒。
作者有話要說： 還剩下最後一章~~~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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