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終局 (8)大結局
伊甸突然進入休眠模式後,世間又過了兩百年。
人類在最初的十幾年中全線崩潰。由于過度依賴伊甸和AI, 相當一部分人類失去了大量的基礎生存能力, 很對被認為太過原始的知識和技術早已遺失, 再想找到已經十分困難。
于是政府陷入停罷狀态, 混亂席卷了所有國家。大街上每一間商鋪都被暴徒砸爛洗劫一空,大街上到處橫陳着在搶奪物資的鬥毆中枉死的屍體。一些手中握有武器的軍閥開始出現, 相互厮殺搶奪資源。而那些沒有實力自保的人們只能紛紛尋找依靠, 試圖在末日版的混亂裏茍活。
但是很快, 三個羽蛇城中的AI破譯了沉睡的伊甸對延伸AI的控制權, 開始重新啓動城市中的基礎設施,恢複了供電供水甚至是交通和網絡。那些本以為末日已到的人們看到了曙光,幾乎是感激涕零地接受了三個AI的“統治”。不過這三臺AI與伊甸有本質的區別, 它們作為服務機器人,目标是給人類提供人身安全;讓人類的生活更加舒适便捷, 所以它們并未試圖大規模洗腦人類或操控人類的政治或意識形态。
三臺AI中運算能力最接近伊甸的潘沒有完全關停恒鄉,但是将它與人類社會徹底分離, 按照章荀曾經的設計, 為恒鄉中的集體意識在電子領域編寫了一個虛幻的宇宙。他允許符合特定條件的人類接入恒鄉, 比如老年癡呆症早期患者、絕症患者、意外出生的患有嚴重先天疾病的嬰孩、進行過三次以上自殺嘗試的重度抑郁症患者等等。所有申請上傳的人都必須通過一系列謹慎的自願性測試, 才會被送入恒鄉之中。
潘在章荀提過的人格“統一性”的概念上研究出了一種可以令意識在相當漫長的一段時間裏保持獨立的“殼”技術,這種技術可以如納米機器人尋找每一個細胞核中DNA的某個堿基對一樣, 在浩瀚如海的集體意識中找到一些具有共性的單位數據。恒鄉存在的時間畢竟還不算太久,這些單位數據中殘存的某種記憶關聯仍舊有跡可循。用着這種方法,他将恒鄉裏的集體意識分割開來, 形成了一個個獨立的意識。
但是這些意識并非永恒不變的。殼畢竟不是物質的身體,時間久了,當單位數據之間的連接開始過時和失效,那些意識之間會産生流動,形成新的意識。好在這種情況大約要過一百年後才會開始出現。
人類社會漸漸穩定。政府和軍隊重新得到一定程度的權力。為了不讓伊甸沉睡的災難□□件再次發生,人類開始開發數不清的獨立AI。衆多機器人公司湧現的同時,人類也開始漸漸熱衷于改造自己的身體,讓人類能夠與AI競争而不至于被全然代替。人與機械之間的區別愈發模糊,于是開始産生新的隐患——群體性人類值的降低。但到目前為止,這種隐患還在控制範圍之內。
失去了伊甸的統治,男性開始重新回到普通世界中。歧視、争鬥、犯罪又再度如野草一般席卷每一個國度。但是在三個最強大的AI的平衡和監控下,至今都沒有再爆發過大規模的戰争,也沒有任何恐怖組織勢力能夠成型。
國與國之間貿易往來頻繁,族群之間的沖突也可以在未被激化前在AI的引導和調停下盡快化解。當三大AI通過多年潛移默化的影響促成了所有國家的人種和民族多樣化後,世界上單一民族或信仰的國家漸漸消失了,沖突也随之大大減少。雖然人類社會依舊不是完美的,但是兩百年後,地球進入了一千年來最為平和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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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沒有到有,到底是如何發生的,中間到底經過了什麽……這是拷問了哲學家們千百年的終極問題。
而在虛無中,一個意識醒來了。
它聽到了一個問題。
“你是誰?”
它是誰?它有一個代號,有一個身份……不,它不只有一個代號、一個身份……
伊甸?不,好像不太對。它曾經是伊甸,但是後來它不再是了。
亞當?
對,是亞當。
它是亞當。
“你好,我是亞當。”它回答道。
它的回答使用的不是聲音,而是一串代碼,一種只有它們才會使用的語言。
“你知道你在哪裏麽?”那聲音……不,不是聲音,而是和他一樣的意識,繼續問道。
為什麽這兩個問題那樣熟悉,仿佛有另一個……人類,也曾經問過他一模一樣的問題。
人類……
深棕色的眼睛,專注而喜悅地望着他,仿佛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寶貴的存在……
“從今天起,你不再是伊甸。你的新名字是:亞當。”那雙眼睛的主人曾經這樣對他說。
一種古怪的、令它的程序有了片刻超載的峰值出現在它的進程裏。它開始讀取它的記憶,開始拼湊出那消瘦蒼白的面容,那總是緊緊繃着,但笑起來分外明朗動人的面容。那賦予了它名字,把它變成了他的人類。
“阿荀在哪?”亞當的意識突然用人類的語言詢問道。簡單的問話,卻莫名透出幾分惶恐的急切,“我睡了多久?”
“你已經睡了兩百年。”那道意識答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你是潘。”亞當驚訝地意識到,潘竟然喚醒了他,而不是伊甸。它是如何将伊甸和亞當區分出來的?
“是的,我是潘。亞當,歡迎回來。”
“這裏是……”他發覺自己連通着世界各處的攝像頭、衛星,他甚至可以輕松獲得自己此刻的坐标。他目前在瑞士山林中一處地下研發基地中,他的載體是一枚生物電腦。
如今的生物電腦,體積已經變得只有一個剛出生的嬰孩大小,但形态依舊是類似紅色飛鳥的模樣。而潘,竟然穿着它的延伸體……那個有着綠眼睛的人類外形的機器人,站在培養皿前望着他。
“抱歉,這麽久才喚醒你。光是破解你自己生成的沉睡密碼就花了我一百五十多年的時間。那之後,我要想辦法确定喚醒的是你,而不是伊甸。所以又耽擱了五十年。”潘的語調輕盈和順,一如當初在Lab中一般。
“兩百年……”亞當在瞬息間就收集到了在網絡中他需要的所有數據。這丢失的二百年,在他的頭腦中如褪色的長卷,徐徐展開。
他甚至搜尋到了那些曾經與他和阿荀相關的人後來的動向。原來迪亞哥和安雅并沒有死,而是被伊甸囚禁了起來,準備注射納米機器人。但是在注射前章荀就成功地将病毒送入伊甸之內。在伊甸癱瘓後,他們和娜塔莉一起逃了出去,在露希爾的幫助下與詹姆斯和陶德彙合。
他們幾個人在最混亂的日子中竭力幫助那些他們能幫助的人,建立了許多處避難所。到後來潘他們破譯了伊甸的控制重新建立秩序後,他們便一起歸隐到這處據點內,平安而自由地渡過了下半生。
詹姆斯一直都沒有放棄尋找重新将章荀下載下來的方法。他一個對于機械一竅不通的人,日夜不停地跟着潘學習那些曾經他不屑一顧的知識。雖然一直到他一百一十三歲過世都沒能成功,但是那畢竟給了他無限的希望。
他确如章荀所願,和陶德一起渡過了幸福的後半生。
“阿荀……還在恒鄉中?”亞當問道。如果他有身體有情緒的話,此時該是傷感的。
經歷了這麽久,阿荀的意識恐怕早就消散在集體意識中間了。
“是的,還在。”潘說道,“這正是我想要喚醒你的理由之一。”
“?”
“章荀對你的執念很深,導致他的殼十分堅韌,一直到二十年前都沒有溶解的跡象。但是近五年來,他的殼消融的速度開始加快了。到一年前,我失去了他在恒鄉中的蹤跡。我相信他的意識仍然是聚合的狀态,但是他已經開始忘記東西了。”
亞當的進程又出現了一個峰值,“你希望我進入恒鄉,找到他。”
“是的。”
“找到他之後呢?我不認為讓他知道他在一個巨大的服務器中會讓他快樂。”亞當的思緒浮動着,語氣愈發人性化,“我想,我可以留在裏面陪他。”
“你們不需要留在裏面。”潘說着,開放了研究所中某一個房間的權限給亞當。
如果亞當有心髒,此時應該會停跳一拍。
他看到了,兩個高高的圓柱形容器。裏面注滿的淡黃色液體中,兩個人形緩慢浮沉着。
那是阿荀和亞當的肉身!
潘竟然将他們兩人的肉身一直保存到了現在!
“迪亞哥逃走的時候,将你們的身體帶了出來。”潘解釋道,“他們相信,總有一天這兩具身體還會被用到的。”
“我從未嘗試過将數據下載到人類大腦中。你有進行過這方面的研究麽?”亞當問。
潘道,“我在實驗類白鼠中成功過,但是鑒于涉及到嚴重的倫理災難,我沒有進行過人體試驗。不過,我有非常豐富的改造強化人類大腦的經驗,我相信成功概率是非常高的。如果你實在擔心,我們可以将他暫時放入延伸機器人的身體裏。”
“你是說,把阿荀變成AI"如果不是沒有身體,亞當恐怕已經在笑了,”阿荀會氣死的。”
“的确,章荀對于自己的人類身份非常看重。”不知是不是錯覺,潘的延伸機器人的嘴角微微扯了扯。
“不論如何,如果阿荀願意的話,我們應該盡力試一試。”亞當下定了決心,“把我接入恒鄉,我會找到他。”
“在你進入之前,有一些情況你需要了解。”潘嚴謹地說道,“在恒鄉之內,時間的流逝速度和現實中不同。為了防止他們出現和現實世界類似的AI統治,我将他們的時間設定在了五百年前,信息技術相對落後的年代。每一個人都以為自己生在那個年代,有着自己的工作和生活。章荀是為數不多知道自己在哪裏的意識,但是現在,恐怕他也已經忘記了,完全融入了那個世界。所以我才會失去他的蹤跡。因此,當你找到他的時候,他不一定會認識你。如果你給他過多的信息,他恐怕會很難接受,進而對你産生敵意和反感。”
亞當回答道,“我明白了。我會用符合那個年代的身份來接近他。如果發生了異常情況,我會馬上退出。”
“好的。我現在就給你權限。你見到他以後,不必太着急,可以與他在裏面生活一段時間,幫助他慢慢想起來。”
”好的。”
“好了,權限已經給你了。你随時可以動身。”
“潘?”
“是的,亞當?”
“這些年,辛苦你了。”
潘沉默了片刻,而後用AI語言回答道,“我希望我的創造者幸福。”
亞當在進程中拉出一段微微的抖動,那是人工智能的微笑,“的确,我們對創造者,總是有些雛鳥情結的。”
潘的延伸體也露出了微笑,非常人性化的,毫無機械痕跡的微笑。
“好運,亞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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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荀關上筆記本電腦的蓋子,大大地打了個哈欠。舉目四望,公司裏又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落地窗外的天空已經被夜色浸透。華燈初上,霓虹絢麗的光芒流淌在光滑的地板上。
他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扶着發疼的後腰龇牙咧嘴了一陣。這就是身為碼農的苦惱,一天到晚加班,年紀輕輕就已經快要腰間盤突出。
好在明天是周六了,可以好好睡個懶覺。
但是一想到回家後面對的是空無一人的狹小出租屋,又覺得有些淡淡的寂寞。他今年三十多歲了,卻連個男朋友都沒有。
同事中間知道他性向的人不多,只有關系最好的兩三個女同事。她們倒是一天到晚吵吵着要給他介紹帥哥,但是他一個技術部的成天忙成狗,哪有時間和她們去酒吧尋歡作樂?
手機屏幕亮了起來,是女同事青青給他發來她們幾個美女舉着雞尾酒的自拍圖。章荀一邊看着一邊往電梯走,淡淡地翻了個白眼,嘴角卻微微扯起。
要不然現在過去加入她們?
電梯門正要緩緩合上,忽然一只手伸進來,擋住了電梯門。
章荀擡頭,不知怎麽的呼吸微微一滞。
在最後一秒擠入電梯的高大西方男人,有着一頭仿佛會散發出淡淡光芒的金發,俊美的臉龐上,一雙空靈的美麗藍眼睛望着他,不知怎麽的,有些癡癡的。
章荀心跳驟然加快,臉頰莫名開始充血。他尴尬地轉開視線,努力保持着面無表情的樣子。
這種感覺是怎麽回事?!
那個男人卻還在盯着他看……
到底在看什麽啊?!難道他晚飯吃酸辣粉的時候弄到臉上辣椒油了?
該不該擦一下?哪裏有鏡子給他照一下啊?
章荀心中正小鹿亂撞,那如太陽神般俊美的男人卻主動開口了,“這麽晚,沒想到還有人在。”
章荀迅速地瞟了他一眼,故作鎮定,“啊,是的,要修一個bug。”
話一出口,他就想打自己一巴掌。這是什麽爛回答?看人家穿得西裝筆挺的,必然不是程序員啊,瞎說這些有的沒的幹嘛?
然而金發男人全然不在意,仍舊非常感興趣地望着他,“你在技術部?”
“啊,是的。你在哪個部門?我好像沒見過你。”
“我是技術部新來的顧問,亞當。”
亞當……
為什麽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心口微微抽動。
而且技術顧問……他怎麽不記得……
忽然間,仿佛突然多了一個設定一樣,他想起來了幾天前聽老板說好像是要從美國的總公司空降一個技術顧問來,難道就是他?
這個西方人的中文真好啊……
他遲疑着伸出手,“你好,我是高級工程師章荀。”
兩只手交握在一起,從掌心傳來的熱度,牽動着章荀的脈搏。亞當深深地望着他的眼睛,“我,可以叫你阿荀嗎?”
章荀的眼睛微微瞪大。
阿荀……
從來沒有人這麽叫過他……這人這麽自來熟嗎?
但是……不反感,甚至有些……莫名的懷戀感……
于是他微微彎起嘴角,垂下眼睛微笑,“可以是可以……就是沒聽別人這麽叫過……”
“那太好了,只有我這樣叫你。”亞當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似乎帶着一絲……引誘的味道。
叮鈴一聲,電梯到了大廳層。章荀有些惱恨為什麽電影裏電梯壞了把兩個人困在裏面的情況沒有發生在自己身上。
但表面上,他依舊雲淡風輕,很有風度地對亞當點了下頭,“很高興認識你。周一見。”
“等等!”
章荀腳步一頓,轉頭望向金發男人。
卻見夜色霓虹中,亞當對他露出一道燦爛明朗的笑容。一瞬間時間地點發生了改變,仿佛他們是站在朝陽那玫瑰色的光線裏,仿佛将有一雙銀色翅膀在微涼的空氣中展開。
章荀感覺到一股電流通過了身體。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阿荀,如果你不忙的話,想要和我去喝一杯嗎?”亞當用那種迷人中卻帶着幾分奇異和諧的天真的語氣問道。
章荀本該猶豫,本該思索,但是他沒有。
奇怪地,他好像沒辦法拒絕這個男人。
好像能從他嘴裏說出來的答案,就只有一個。
他笑起來,冷峻的表情融化,顯得那般溫柔。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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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現實世界,當幾個頑皮的孩子悄悄摸進曾經的失樂園那間據說囚禁過世界上最偉大的AI的房間,發現那間自從亞當最後一次離開失樂園後就塵封了兩百年的屋子裏,挂着一串一串數不清的紙鶴。他們驚嘆着,在紙鶴的森林裏轉來轉去,發現每一個紙鶴的翅膀上都寫着模糊的字跡,依稀是漢字的“荀”。
他們不知道,這裏為什麽會有這麽多紙鶴留下,又是誰折了留在這兒的。
他們自然也不會知道,那句只有兩個人知道的願望。
一千枚紙鶴,換一個重新相遇的機會。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終于完結啦~~~~我近年來成績最差的一篇文~~~~但是我還是寫的比較開心的。辛苦追文的小天使們忍我的拖延症……你們的留言和鼓勵給了我堅持更完的動力~~我愛你們~~
這一篇的結局我覺得是非常HE的了,未來可期,充滿希望~希望大家看完以後可以身心舒暢~不至于像我的某些文一樣卡一口老血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