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制造皇帝3
世間之事,大多能夠熟能生巧。
就像玩高冷久了,路日就自有一套心得。
比如說,裝逼,就要随時随地淡定。
裝逼要輕松,表情要自然,臉色要平靜,時刻保持“我已經看穿一切”的面癱臉,一句話能說完,絕不用兩句,就算一時玩脫人設,也要相信旁人會自己腦補你的用意。
用有逼格一點的話來說,就是:
做周圍吹刮的名為世界的臺風中,冷漠的臺風眼。
所以哪怕路日就這時已經被系統突然一手玩得心裏握草握草的,還硬是撐着一副“嗯發生了什麽我不知道啊”的表情。
反正他一天到晚都是高冷臉,也沒人猜得出他心裏在想着些什麽。
還好系統能量不多,等意識到情況不對,直接收起特效,給他裝死。
越珩怔然注視着面前人身上淡光消散,片刻後,才想起自己剛才說了些什麽,重複了一遍:“救我。”
他緊緊盯着路日就,目光無法移開,敏感地意識到對方的無動于衷後,神情僵了僵,接着竟然微微動了動,本就破碎的衣襟從肩頭滑下,看上去似乎有些害羞,想要縮進路日就懷裏。
然而,他的動作卻被壓在額頭的冰冷阻止,越珩擡起頭來,正被路日就用劍柄抵住眉心,心裏驟然冷下來。
本朝并不禁男風,甚至頗以為風尚。他雖然年紀輕輕,容貌卻長得極好,再加上母親是異族,生來一雙異常的湛綠色眼睛,更能吸引達官貴人的興趣,亡命一路來,也曾利用好相貌獲取那些人的懈怠,而後逃離。
“公子……?”
卻見面前人微微皺了皺眉,冷淡而簡單的神情讓他突然一怔,覺得這人本就無需接受任何美色引誘,他已勝過任何人十分。
其實路日就在心裏吐槽主角的表現,這小鬼年紀輕輕,滿腦子黃色思想,等帶回山門,要治,絕對要治。
他将火把擡高。火星飛濺,仿佛梨花暴雨中收傘,束手抖露無數水珠,冷淡眼睛瞥了衆人一眼,便讓周圍噤若寒蟬。
見說青山有仙客,欲持玉簡求長生。
青山仙人的傳說在天下傳得頗遠,這時已是月沒參橫時分,如此一個俊秀公子,卻突然出現在深山中。他們剛被那手特效唬住,一時驚疑不定,不知面前是仙是妖,又是否是話本中高山神遇。
半晌,才有人敢走出來,把手按在腰間劍鞘上,緊緊盯着路日就,含着七分恭敬三分警惕,道:“這位是?”
路日就微微擡眼,不語。
他越不說話,對面就越深信這人絕非常人,語氣下意識和緩:“不知公子可否知道您身後這人,他謀殺血親,從獄中脫逃,如今正被朝廷追捕,外表雖年少,卻是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那人顧忌路日就身份,沒有說出越珩的皇子身份,卻隐隐有想要借助朝廷聲勢,暗示他知曉情理就趁早離開的意思。
卻聽路日就冷淡道:“不知。”
瞬間被梗了一下。
他懷疑地看了路日就一眼,然後被他清冷高潔正直臉洗腦,覺得這人必定不通那些拐彎抹角的暗示,反倒唾棄起自己把對方當作俗人,道:“那您要如何才能将他交給我們?”
“此處乃是青宗屬地,天子外地,不受朝廷管轄。”路日就道,“這少年罪行如何,自有宗主判定,再将他驅逐下山。”
他一開口,對面人立刻想起什麽,驚愕中下意識問道:“您就是路公子?”
青宗首席路日就,雖年紀輕輕,名聲已在江湖上遠揚。
一是他未曾戰敗的武藝,二則是他那冷峻秀麗的美貌。聲音和舉止都讓人魂牽夢繞,随身攜帶着的玄鐵劍鋒再冷若寒冰,只有他過頭的美,竟比世間寒鐵更逼人生死。
奈何這人當真是高山雪蓮,不通人情,青鋒寸裂斬浮華。無論愛慕之情,還是貪婪之欲,于他而言,終究只是高攀與妄想。
後來這名聲甚至傳到了朝廷權貴耳中,太子帶着好奇,笑着說了句“有趣的人啊”,派人邀他一見。
太子親邀,是何等尊榮。
皇宮最為得寵、向來氣勢淩人的總管,卻在看到路日就第一眼,就被他仙人若有翼的風姿驚駭得險些下跪。
路日就衣袂飄飄而來,從師長口中得知這些貴客來歷後,只淡淡掃了一眼,仿佛什麽都沒聽到,轉身離開。
他徑直将其視為無物。
多麽明顯的态度——
我不去。
但如此肆意妄為的行徑卻未曾引起太子的震怒,反倒向當今聖上請願,将青宗屬地劃為天子外地,自成一方。
這件事後來被譽為禮賢下士的美談佳話,和青山仙人的傳說一樣,傳播得很遠。只要是在朝廷編制裏混的,就算再孤陋寡聞,也不至于沒聽說過這樣一位被風頭正勁的太子近乎寵溺般寬容的人物。
士卒們面面相觑,最後還是那個領頭者上前幾步,硬着頭皮道:“既然您一心包庇此人,恐怕下次就要等太子來親自找您要人了?”
提到太子,路日就不易察覺地抽了抽嘴角,他還記得第一次輪回就是這哥們騙他喝了毒酒。
“自然。”
他已這麽說了,衆人只能互相讪讪看看,無言退去。
路日就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們收起武器,正要轉身。
霎時——
領頭者藏在身後的長刀驟然劈出,直沖向他背後上三路。
滄浪一聲,金屬脆響,寒光映照火光,冷鋼鍛鐵,倒映出坐倒在地上的越珩臉色劇變。
“等等!”
平地突然一聲劍氣鳴響,仿佛琴破弦斷,一聲高喊後,四周瞬間墜入鴉雀無聲。
領頭者下意識擡頭,卻見電光火石間一道寒光從面前火光中破出,如割斷夜色,怒雪般锃亮,铿锵奪天地色,下意識回刀格擋——
平地突然狂風大作,将人的衣袍鼓吹振烈,而後驟然收束靜止,劍氣外,只留一片死寂。長刀被一劍劈出脫手,只留下那人跪在地上,呆愣地盯着比在他眉間的劍鋒。
路日就站在他面前,面無表情地看了片刻,收劍退後。
雖然沒有下手,但已用行動說明了——
這是最後一次。
越珩倒在地上,看着他們憤怒懊惱地離開,心裏猛地松了口氣,目光一轉,看到路日就在确定那些人離開後就轉身離去,立刻顧不上腿傷疼痛,趕緊爬起來,去拉他的衣袖。
路日就低頭看他。
這麽近的距離去看,這人面容越發好看,只是眼睛卻分外冰冷。越珩從不信神佛,被這樣的眼睛看着,也是瞬間悚然,仿佛被冷峻無情的仙人注視。
但他仍舊用從小甚少言語的嗓音,嘶聲道:“師父。”
沒有準備的路日就:……系統我輩分升級了唉。
而且是從師兄晉級成師父,好迷。
被突發事态拖着,山上已經初露天光,卻不是一個晴朗的清晨。
山風鼓烈,吹得人通體冰冷,天空不知何時已經烏雲翻滾,仿佛濃墨浸染,昏暗的光線侵占褪去的夜色,被吹起的滿山雜草灰暗蕭瑟,天空和大地都被敲打成一整塊扁平沉悶的金屬,然後,下起瓢潑大雨來。
忘了。
路日就想起自己雖為今早的大雨準備了傘,卻事出突然,留在房間裏。
這場雨,本為了襯托倒在血泊裏垂危的主角,用語文來說,那就是渲染悲涼哀愁的氣氛。路日就第一個世界裏出來撿屍時沒有準備,措不及防就被淋成了落湯雞,後面兩次都記得帶傘。
越珩看見他微微蹙眉,下意識松開手,眼睜睜看着對方轉身邁進大雨中,趕緊追了上去。
山風狂亂呼嘯,暴雨如針刺般擊打在臉上,兇猛得讓人睜不開眼睛。
他在獄中已受了不少折磨,在逃亡中又一直心驚膽戰、衣食不保,這時候被大雨一打,立刻頭暈目眩,腿上箭傷撕心裂肺般疼痛,幾次摔倒在地上。
這是第幾次從地上爬起來。
踉踉跄跄,在看不清視線的大雨中,盲目追尋着那個早已消失的身影。
終于、
越珩發出一聲悶哼,腳磕在石頭上,一個不穩摔倒在地,沿着被大雨淋得泥水混合的山坡直往下滾,直到狠狠撞上一塊大石頭才停下來。
他痛得倒吸口冷氣,全身幾乎失去知覺,縱使想要掙紮也爬不起來,任由雨水淋着,身體越來越滾燙。
不知過了多久,越珩終于在迷迷糊糊中感覺到雨水不再潑灑在臉上。他睜開眼睛,看到頭頂天空中撐着一方青傘,冷冷空氣中,是雨珠打在傘面上的擊打聲。
一個人影站在他身邊,在越珩模糊的視線裏,只能看到一雙冰冷的黑色眼睛。
他竭力開口,喉嚨像是被刀刃挑開般痛:“師父。”
面前人終于開口,道:“為什麽不去死?”
他的聲音分外冷淡,還有些顯而易見的平靜困惑。
“天煞孤星,命裏多災,你眼中既已有死意,又何不去死?”
越珩絕望地看着他,正要掙紮着開口,卻見到暴雨中寒光随拔劍出鞘聲而出,在他睜大的驚恐眼睛裏,那劍鋒瞬間貼着面頰,直直插進旁邊的泥地裏。
寒鐵的冷硬。
“不敢自己下手嗎?”
那人仿佛自言自語般,低低說了一句。
空氣混着雨的氣息、草的氣息、泥土的氣息,還有血的味道,向他卷來。
“那——”
被從泥地裏拉出來,劍鋒帶着的泥土連着他流出來的鮮血濺在他臉上。
那人确實用很輕的、仿佛雨水般落地般的聲音,對他說了一句什麽。
但越珩沒有聽清,随着鮮血刺鼻沖來,他昏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路日就:我先回去打個傘再回來,主角你先等等啊。
被雨淋成傻逼的越珩:這個時候只要微笑就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