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制造皇帝4
劍鋒出鞘,铿锵一聲,貼着他的臉頰刺入泥地。森冷劍鋒劃破面頰帶出鮮血,被雨水淋濕的寒鐵,倒映出自己狼狽而絕望悲泣的臉。
“你眼中既已有死意,又何不去死?”
那平緩的聲音冷淡無情,帶給他挫骨般尖銳疼痛。
“不敢自己下手嗎?”
他瞪大眼睛,看着劍身拔出後,從青傘下直刺來的一道寒芒,忍不住悲鳴一聲——
從噩夢裏醒來。
越珩蹭地一下坐起來,呆呆盯着面前被窗外照射進來的日光所綴亮的牆面。他用驚魂未定的眼神,慌亂掃看四周。
簡單素樸的房間裏,存着一張草床一方桌幾,牆上則挂着把入鞘的寒鋒藝劍,桌子上也唯有書籍幾帙而已。
他茫然地撫摸着身上手感粗糙的布衣,恍如隔世。
窗外流淌來清晨暴雨初定後海棠的清香,以及風吹過屋檐的輕響,空氣被雨水浸透得濕潤無比,仿佛魚兒可以從門窗游進游出,在房間的空氣裏暢游,醒來時會讓人覺得自己陷入一種恬靜的恍惚中。
越珩輕輕揉了揉自己被白色布帶綁起來的右腿,感覺到指尖下冰涼濕潤的草藥的觸感。
他從床上爬起來,扶着牆踉踉跄跄走到門邊,環顧屋外,一眼就注意到那個站在海棠叢中的人。
正在修剪被雨水打濕的海棠花的俊秀劍客,黑色眼睛依舊冰冷無情,但那雙無情持劍的手,指尖卻靈活地挑撥柔軟的馥郁殷紅。
他微低着頭,身姿就分外漂亮,仿佛身後浩浩蕩蕩的青藍天穹,都成為了他背景的底色,截斷天地般铿锵。
注視着那人的背影,越珩奇怪地想起高蘭太子倒酒的傳說。
據說就是這樣一位風清正直的如玉公子,國破時被亂臣羞辱,強行逼迫他侍宴,他卻在傾身倒酒時,身體随着清亮的酒液一起化入杯中,等旁人去看,只剩下一杯紅淚。
仿佛不該存在世間的人物,終究要以過于傳奇的方式,從人間隐遁。
“師兄,你真要收留那種臭……來歷不明的家夥?”
身邊硬要擠過來陪他剪花的小師妹,含羞帶怯問道。
你就算吞掉那兩個字也沒區別的。
路日就低頭,簡單地應了一聲。
女孩子們混在一起久了,自然有些男性不知道的小圈子。比如說伴随傳承三百年的青宗一同延續出來的傳統——女性們在內部羞答答地評選的美其名曰蘭臺譜的榜單。
立志要将蘭臺譜上的對象,即,青宗的黃金單身漢們,內部消化。
注,男性絕密。
自從路日就入了宗門,蘭臺譜上就只剩下他高居榜首。
但這樣一個優質得不能再優質的對象,始終沒能被外表素心通透、實則如狼似虎的師妹們一口吞掉。原因除了這人當真出塵到讓人生怕将他亵渎,最重要的,還是小師妹的存在。
小師妹,青宗單身狗們心中溫文秀雅、美貌僅次于大師兄的白月光,青宗少女們夜裏暗暗咬被子戳小人的對象。
——“蘭臺譜不可逾越之壁”。
因為她實在太喜歡路日就,喜歡到青宗單身狗們都吐槽“只要大師兄向她求心,我們絕對沒機會”的程度。青宗少女們每天都只能暗戳戳磨牙,看她在大師兄身邊東轉西轉,體貼溫柔又羞怯,背後手段狠辣利落,兇殘打擊一個個競争對手,拉足仇恨值。
如果說蘭臺譜傳承三百年,路日就一騎絕塵,小師妹的存在,則創造了青宗的新紀錄,成功摘取“好可惡好希望從路師兄身邊走開”榜第一名。
注:包攬前三甲,其餘之人,望塵莫及。
路日就雖然隐隐能意識到不對勁,成天在他面前轉悠的溫柔可人的小師妹,不論他走到哪裏都能出現實在有點奇怪,其他師妹們遠遠望過來的眼神也詭異了點——
但,劇情無關,也就放着了。
青宗三次輪回三次覆滅,除了他以外,只有身為掌門之女的小師妹活下來。
系統稱呼她具有女主命,可路日就從未見過她和主角擦出什麽火花。
今天早上,小師妹頂着傘在宗門前等着向來風雨無阻、今日卻不知為何沒晨起練劍的路日就,結果見到向來遺世獨立般的大師兄,居然在懷裏抱着一個昏過去的陌生人,還把自己外衣披在這家夥身上——
當時那秀美柔和的表情瞬間裂掉的樣子,連路日就見到了都為她感到擔心。
“那……我去為他清掃間屋子。”小師妹道,“怎麽能讓師兄沒地方住。”
“還好。”路日就說,“宗門內好像沒有其他空房了,先讓他睡我屋子裏。”
“師兄……可能住不慣呢。”小師妹聲音溫柔,“就一張床。”
“我和他擠一張床。”路日就答,“都是男人,沒什麽大不了的。”
他想到什麽,正修剪被雨水打落的花枝的手一頓,轉頭對師妹道,“等會兒打盆水來,我得給他的傷口重新換藥。”
小師妹瞧着他神色,溫柔地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然後轉身,将手裏的花枝一把狠狠扯碎,注意到路日就正看着她,少女楞了一下,擡頭一笑,把手裏的花遞給他看,道:“這場雨下得太大,真是傷花呢。”
路日就:“……嗯。”
他突然有點莫名害怕。
但小師妹轉身的動作,讓他們正好看到了站在門後的越珩。
路日就将手中器具放下,正要向門口邁去,突然轉頭說:“再帶塊幹淨毛巾來,辛苦師妹了。”
越珩看着站在那人身邊的端麗少女,聞言連忙說着“不辛苦不辛苦”,克制不住努起嘴角,眼睛發亮,心裏頗覺好笑。
這份少女懷春的情誼,就連從小生活在冷宮裏的他都看得出來,也得虧這仿佛高山神仙般的人,竟仿佛絲毫未覺。
可惜小師妹卻沒領會他的好意,注意到他的眼神,她側過頭,趁着路日就不注意,氣呼呼瞪了他一眼,這才離去。
那分明是孩子氣的動作,越珩卻微微一愣。
那一瞬間,他的腦海裏——
确實閃現過了從未見過的畫面。
百戰過的銀铠尚染鮮血,宮外,傳來喊殺聲破碎四起,撕裂天際。
青龍燭臺綴亮宮廷珠簾後金紅錦繡,絕色麗人就這樣滿身是血,躺在被火光照亮的綢緞中,向殺入宮中的他看來。
“你既已稱帝,天下全是掌中物。”
被随手丢棄在地上的銀白劍刃,劍頭一道紅光。這個縱瀕死卻依舊能讓整個天下生畏的女人,擡起身來,雖是仰頭,卻仿佛俯視般,對他一笑。
“卻連所愛之人的命都保不住。”在豔紅中,她如是道。
就連刀刃般刺入兩人胸膛的惡毒譏諷,在那溫柔一笑裏,都仿佛帶了一分柔情。
“他為你而死,陛下。”
“怎麽?”
耳邊想起冷淡的聲音,越珩猛地清醒過來,來不及去想自己腦海裏的畫面是怎麽回事,趕緊擡頭,看着不知何時已經走到面前的人。
“師父。”然後果斷說。
這是下定決心抱大腿的節奏啊。
路日就不易察覺地抽抽嘴角,道:“路日就。”
他拉着少年的手,将他帶回床上,道:“‘日就月将,學有緝熙于光明’,叫我路日就即可。”
越珩突然吸了口涼氣。
這人竟然就這樣神情冷淡地拉住他的腳踝,劇烈疼痛讓少年下意識想要把腳往回縮,卻被對方緊緊握住,只能咬着嘴唇,身體繃直如弓。
路日就仿佛這時才意識到自己碰到對方腳上箭傷,輕輕為他揉着剛才自己捏重的腳踝,聲音冷淡而好聽:“抱歉。”
少年見他低頭去看自己的腿傷,心裏有些茫然。
這樣溫柔的舉動,全然不似那在圍堵中一劍逼退衆人的絕世高手,也——
不像那個将寒鋒紮破他面頰,面無表情地問他何不去死的九天仙人。
越珩琢磨不透他。
“越珩。”他說,“我的名字是越珩。”
他坐在床上,正好低頭就能看見路日就頭頂。黑發順長,色澤光盈,看上去格外柔軟,讓他無端就很想湊上去摸一摸,所幸他反應及時,在心裏苦惱自己怎麽有這樣無禮的念頭,道:“請您收我為徒。”
路日就不說話。
越珩有點急了:“我……如今已無處可去,要是下山,他們肯定要把我抓回去。”縱使在冷宮中也總是桀骜不馴的皇子,在這個冰冷淡漠的人面前,終于忍不住軟了聲調。
“求您收我為徒,我從未殺親,從未作惡。”
路日就:是我錯覺嗎,主角這個輪回話挺多。
【你救了他,他沒重傷,自然精力足。】
路日就撇撇嘴,還是沒能理解為何主角會突然在半夜裏上山。
不過,對于越珩話裏說的,他并不以為意。
的确,這個時期的主角,手上沒有沾染絲毫血孽,那些人說的謀殺血親暫且還是誣陷。
但每個輪回裏,越珩手上都沾滿血親的血。他三次登基,三次殺盡四位兄長,連如今風頭無兩、被譽為太和轉世的太子,都最終敗在他劍下。
至于說殷昭帝越珩沒做過惡,整個天下都沒人信。
他曾因為北山寺的僧人無視佛門絕不參與皇室征伐的原則,公然站在他兄長那邊,就直接派人燒殺整個北山,那夜晚的火光沖天而起,僧侶慘叫聲和哀嚎聲仿佛陰曹魂靈,山腳都清晰可聞。
路日就當時在軍營,聽着山上的慘叫聲,心裏吐槽着“放火燒山牢底坐穿”,回頭看着營帳裏披着甲胄的越珩,道:“你不擔心下地獄?”
越珩擡眼,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這是亂世,師兄。”然後他注視着面無表情、高潔無比的路日就,微微一笑,“若是真有地獄,我必早注定在其中。”
後來向來和北山敵對的南山寺僧人兔死狐悲,寫信指責越珩為“佛敵”,他也欣然接受。對敵人,那個男人從來沒有絲毫憐憫。
所以路日就壓根沒把越珩的話當回事。
他心裏想着怎麽小師妹還沒回來,正要去窗口看看,越珩卻誤解他不信自己的話,慌亂中伸手去拉他,卻因為腳上未愈,直接從床上倒下。
路日就沒反應過來,下意識轉身想接住他,正好被摔下來的越珩撲在牆上。
少年就這麽壓在他胸口,直到他猛然醒悟自己做了什麽,立刻通紅着臉想要掙紮爬起來,卻聽到屋子外面傳來一陣嘈雜,人聲腳步聲雜亂,有人喊:“師兄,瘟疫……瘟疫終于傳到山下來了!”
“等等,你們,路師兄他……”是小師妹的聲音。
然後門被猛地撞開。
路日就抽抽嘴角,側頭向那些咋咋呼呼沖開房門後立刻一臉呆滞的青宗弟子,試圖想象現在的場面。
他,向來玩高冷正氣不可淩犯人設的青宗首席,就這麽被一個陌生的少年壓在牆上,标準得一流的壁咚姿勢。
“碰!”
迷之沉默着的青宗弟子被身側巨響驚得回過神來,下意識尋求聲音傳來的方向,正好看到小師妹旁邊的牆上不知何時出現一個巨洞。
對着他們的目光,溫柔少女無辜地歪歪頭,露出一個不知所措的微笑。
……莫名不寒而栗。
【我覺得,】路日就表示,【這個輪回越來越不對勁了,我有不好的預感。】
系統反倒給他湊熱鬧。
【恭喜宿主達成特殊任務[~寝屋~禁欲師兄不為人知的秘★密],獲得特殊稱號:[可以随便推倒的-],稱號描述……騙你的啦,你還是那個戰五渣。】
路日就:【我還是……比較想當圍觀的吃瓜群衆。】
系統冷漠臉。
作者有話要說:
小師妹:大師兄癡漢√對大師兄的感情是愛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