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章 制造皇帝5

趁着衆人被小師妹那邊的狀态吸引注意力,路日就将越珩推回床邊,迅速站起來,咳嗽了一聲,再次擺出若無其事的高冷臉,道:“瘟疫?”

這件事确實格外重要,更何況自家師兄神情冷肅,生生鎮壓了整場,不論心裏好奇有多抓心撓肝,青宗弟子們只能迅速回歸事情重點。

“是的,大師兄,”他們說,“已經有病者到山下向宗門求援。”

通州大疫,是主角命中重要的轉折點之一。

亂世最是英雄勢,被命運青睐的寵兒常長成于寒鐵和炙火,漫步時代的黑夜,走遍苦難的大地,作為天命之子的舞臺,眼下并非一個穩定的康平盛世。

甘缙年間,通州大旱九年,自春播之季以來最為嚴重,已有六月滴雨未降。大片良田被炙烤成幹涸成塊的廢土,開裂的土皮翻卷向熱辣辣的滾燙太陽和毒辣日光,無數昔日在土地上修生養息的平民以爪根刨地,妄圖求得樹根充饑。

當時通州城裏人肉估價出售,甚至有婦人為供養重病的丈夫,出賣身體換得人肉二斤,以供丈夫飽腹,最後丈夫病死,婆婆吃了兒子的屍體,神智癫狂不知跑到何處,婦人煮了自己孩子,溺水而亡。

清晨下了這場大雨,結束了通州大旱,卻預兆着新的災難,之前只零星出現在南境的瘟疫逐漸傳入通州,病者身上爬滿白色黴斑,形成絲縷,最後甚至被生生黏在地上,脫水而死。

在三次輪回中,整個青宗都死于這場疫病。

前三次輪回裏,路日就都沒管這件事,畢竟當時主角滿身是血重傷垂危,他得防止好不容易撿回來的主角吧唧一下就挂掉。

但這次不一樣,越珩生龍活虎,路日就惦記着剛才丢臉的事,幹脆道:“如今師父正在閉死關,宗門之事,由我處理。阿純。”

悶悶不樂地站在那裏的小師妹瞬間精神:“是,師兄!我在。”

“說說你對這事的看法。”

小師妹認真考慮了一下:“派幾個師兄去看看,如果解決不了病情,就勸他們自己去尋醫生,青宗不是醫館。當然,要防止他們糾纏不休,所以最好帶上幾把劍,畢竟自古醫患多是非……”

“……錯了。”

這孩子到底哪來這麽多超前念頭,還醫患糾紛呢。

之前看着青山仙人流言瘋傳,幹脆提出把青山整個圍起來,對每個進來的人收錢財,列出了一大堆計劃,其他師弟師妹嘲笑她是過路山匪,要收買路財,路日就卻微妙地覺得,她想要說的其實是門票也說不定。

他道:“不管怎樣,先下山看看再說,其他人,留在山上。”

身後的目光一直緊緊盯着他看,炙熱到讓人無法忽視,路日就不得不轉過身,看向越珩,道:“你跟着我來。”

停頓片刻,他仿佛漫不經心地叫出那個少年只說過一次的名字:“越珩。”

被路日就毫不留情地推開後,越珩就坐在那裏,也沒去聽他們說什麽,只是無意識地用指尖掐緊胳膊,縱使深到指甲留下出血刻痕,也絲毫未覺疼痛。

這時候被那人突然叫了一聲,下意識擡頭,眼看他從牆上取下那把寒鋒藝劍,塞到自己手裏,下意識仰頭說:“給我的?”

路日就對現在的身高差距非常滿意,等一年後,這小子簡直吃了增高特效藥,蹭蹭蹭地長得比他還高。

他心裏暗爽,便半蹲下來,拉着越珩的手,用他的手指撫摸着那冰冷墨色的劍鞘。

“劍于劍客,便是劍心。”道,“劍在你手中,從此只為你所有。但,唯有強者不使手中之劍為他人所奪。”

那雙黑色的眼睛,仿佛深淵裏流淌深綠色的河流,水又清又冷。

“變得更強吧。”

留下這句話後,路日就幹脆利落地起身去和其他師弟師妹吩咐事情,心裏自矜地想着自己多帥、多有主角命中神秘絕世高手的風範,自然沒注意到他轉身時越珩下意識伸出手,觸碰他的衣襟。

但只是擦過可一下。

他愣了一下,無意識地摩擦了一下手指,然後想到什麽,看着那冰冷寡言之人的背影,突然微微揚了揚唇角,将手裏的寒鋒藝劍握得更緊。

這把劍。

我——的。

路日就剛帶幾個人下山,就聽見下面哎呀哎呀的痛苦喘息聲,等轉過山坡,才看到有幾人正躺在上山必經路上的大石頭旁邊,苦悶地哀鳴着。

旁邊師弟們暗自倒吸了口冷氣。

那絕對不是多好看的畫面。

粘稠的白色黴菌仿佛蛛絲般從身體潰爛的傷口裏長出來,将人纏在地上,皮肉皆潰爛開,流出膿水,看上去既覺得惡心,又覺痛苦。

越珩站在那裏,皺眉。

又出現了——

那些畫面。

但在那一閃而過的畫面中,雖然同樣是痛苦哀嚎,口鼻流淌着黑水的人,卻都穿着這個宗門的服飾。

“害怕嗎?”

越珩聽見那人冷淡地問。

他擡起頭,看着對方面無表情的臉,一瞬間突然看到這人站在火光沖天的山門前的樣子。

不動聲色、毫無痛楚,面無表情地盯着那被災厄之眼盯上、親手放火焚燒殆盡的宗門。

只有當時拉緊他的那只手,用力到讓越珩覺得無比疼痛。

“我不會恨你,越珩。”火光中,對方輕聲說,“你是天命之子。”

然後,直到劍鋒貫穿皇帝的胸膛,雙目失明雙手盡廢再不能持劍的劍客,對他說的是——

“我其實真的、恨你,越珩。”

“沒什麽。”越珩說,他補充了一句,“師父。”

我必要,親手弄清這些閃現畫面背後的真相。

劍客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對這個稱呼不置可否,然後在師弟們反應過來去阻止前,大步邁了上去。

常住在山下的鎮民都認得路日就,雖然壓根就沒弄清楚他的真實身份,自顧自地就把他當成在世神仙。每次他下山,都會滿臉通紅地拉着他,要求財源廣進家運亨通子孫興旺某些地方屹立不倒——

雖然路日就一個都,咳,幫不上忙,但好處就是每次回山手上都能提着各種雞鴨魚肉柴米油鹽,還有幾注沒點過的香。

【主動技能[人形自走青黴素]啓動,宿主已開啓傳染性病疫免疫功能。】

【……觀察完畢。這些人已經無救,抱歉,宿主。】

一看就知道。

路日就對這種瘟疫已熟悉,見過的死者更是不計其數。青宗師弟們只能一臉糾結地看着自家大師兄在那幾人身邊半蹲了下來,和他們說了些什麽,那些人就在掙紮後,露出痛苦卻釋懷的微笑。

然後,他站起身來,在越珩猛然睜大的眼睛裏拔劍出鞘,閃爍劍芒平空劃出一道明亮的痕跡,凜冽如水,而後黑色的鮮血驟然飛濺出。

那無疑也是很美的。

只是因為有花。

清晨大雨後,初晴,滿地殘紅。

劍芒就墜落在他和死亡,并苦痛之間。而他站在花上。

像是花瓣墜入寂靜的湖泊,在水面上泛起仿佛凝冰的結晶。縱使是殺人的劍招,在他手中也如同碎華落英,沖破桎梏,行雲流水。

待到收劍回身時,他的臉上已飛濺一道黑紅的血跡,卻依舊神情冷淡,被雨水淋濕的萬千殷紅在他身後枝頭紛紛揚揚,這人卻莫名顯得遙遠荒蕪。

“不要碰這些屍體,叫官府處理災疫的人來。”路日就對師弟們吩咐道。

然後收劍回鞘。

越珩敏銳地感覺到那雙絕沒有絲毫顫抖的持劍的手,收劍時卻不知為何失了水準,帶着血跡的劍身重新落入劍鞘中,入鞘時卻稍微磕碰了一下,發出玉石碰撞般的清響。

抓住了什麽。

他有些慌張地低頭,掩飾自己胸口一瞬間洶湧而出的感情,眼睛依舊窺視那人身影。

那雙深黑眼睛依舊色澤明亮,神情依舊無情,但毫無疑問——

在那份高冷蒼山般外皮下,一瞬間流露出來的,作為常人的軟弱。

【我好悲傷,系統。】

路日就心裏說。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件衣服,血沾到上面去了,但這面料超難洗,好心塞。】

系統安靜裝死,它也好心塞。

作者有話要說:

越珩現在對路日就的感情——

是混雜着對輪回記憶的看重、對非人之人的驚豔、難以言喻的一見鐘情,還是主角本性的利用心态,就見仁見智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