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制造皇帝7
站若芍藥,坐若牡丹,步姿宛如百合。
江湖美人一動是一風姿。
但對于路日就而言,要成為整個帝國的白月光,就要做到一動便是千風姿。
喝酒,要做的事情有很多。
維持高冷面癱臉,伸手接酒,起開封泥,然後,将其飲盡。簡單的動作,必須要考慮角度、光照、衣服的擺動等等諸多因素,呈現出最完美畫面的同時,還要擺出一副漫不經心的神情。
簡而言之,論心機攝影照的高級技巧。
最終呈現出來的效果是,于旁人的角度去看,他縱使在飲用佳釀時,心中也沒有任何想法。
只是稍微撈起袖口,将那向來持青鋒的手指,試探般觸碰沾着酒液的瓶口,而後,低垂下沉沉如鴉羽的睫毛,帶着些許試探,卻又依舊沉着如一方劍心的冷淡,舉起酒壺,将壺中之物一飲而盡。
但那偏生又很是色氣。
那散發着醉人芳香的杜康酒,流入他的喉頸,發出很輕的吞咽聲,因為被黑色的壺子所遮擋,外人所能看到的只有被白色衣襟襯托出更如美玉般的脖頸,喉結在微微顫動。
從這樣的角度去看,更覺得他俊美得驚人,仿佛上天跌入人間、直刺下來的一把青鋒利劍。
可眼下這把神女有心、襄王無情的劍,卻在馥郁得讓人頭暈目眩、宛如仙境的酒香裏,仿佛花一般,靜悄悄地、醲秀地綻放了。
待到飲畢,他将酒壺放下,有未盡的餘酒,從唇邊滴下。這高潔的人,仿佛對房間裏另外兩個同性的詭異目光一無所知,冷淡地舔了舔唇邊的酒液。
那暧昧的動作,與冰冷不假辭色的神情相映照,更讓人想要——
附身親吻。
想要試探般靠近,舔舐他的唇,然後将他壓在身下,将那包裹着花的骨蕾、劍的皮鞘給剝下,從曾經滾動着酒液的甜美唇齒間,掠奪對方飲下的佳釀與喘息。将那張仿佛不食人間煙火和七情六欲的面容,強行染上難以克制的、糾纏的歡愉與疼痛。
“酒是好酒,但修劍之人,不可貪飲杯中之物。”路日就将酒壺放下,道。
冷淡的聲音,敲碎迷離绮麗的月影。
越珩從妄念裏猛地驚醒過來,下意識退向身後,腿傷卻不小心撞上桌腳,嘶地一聲,倒吸口冷氣。
見到路日就面無表情地看來,他更是窘迫,慌忙将目光移開,卻按捺不住臉燒得滾燙,胸膛裏心跳如鼓。
路日就披着高冷皮,看着年少輕輕總做成熟臉的主角終于帶上符合年紀的面紅耳赤,心裏默念了一句“禁欲系攻略Get”,自信地去看葉明伐的反應。
反應就是沒有反應。
和路日就猜想的神魂颠倒不同,葉明伐一直用沉沉的目光盯着他看,雖然在那手色氣play玩得正嗨的時候,确實稍微動了動——
卻更像在等待什麽。
見路日就放下酒壺,神情如常,他顯得有些失望,卻很快抑制住這種情緒,反倒在路日就詫異的表情裏,伸手去拿桌子上的酒壺。
路日就還沒弄清楚他想要做什麽,葉明伐已經舉起酒壺,估量了一下對方剛才唇邊相觸飲酒的位置,然後正對着唇瓣相觸的部分,一仰頭,将壺中剩餘的殘酒,一飲而盡。
飲畢,他對路日就微微一笑,示意性地将酒壺倒轉。
幾滴酒液,在壺口邊上懸而未落。
路日就:“……”
總覺得莫名被撩。
越珩正好看到那個笑容,騰地一下站起來,一動不動地盯着葉明伐。
後者最初壓根沒把這種沒見過血的小鬼的殺氣當一回事,但随着脊背發冷的感覺直沖大腦,他終于克制不住這種仿佛被陰狠野獸盯住的感覺,忍不住皺起眉,瞥了越珩一眼。
那一眼,就是,直觸向深淵,凜冽逼人的寒光熾火。
葉明伐忍不住輕輕倒吸了口冷氣。
那雙湛綠的眼睛裏竟然裝滿了他未曾見過的焚城天火與無盡哀嚎的陰曹地府,一個人到底要殺多少人,才能擁有那樣仿佛骸骨的眼神。
但葉明伐同樣是戰場中殺出來的将領,被這樣年紀輕輕的家夥挑釁,反倒激發出他的戰意,下意識将手放在腰間的劍鞘上。
“越珩。”
冷淡的呼喚聲。
少年下意識擡起頭,看向身邊人。他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但神情卻奇妙地變得平靜溫和了許多,而後不再看葉明伐,直接往後退了一步。
“太子的酒已經送到,如果葉将軍沒有其他要事,還請容許我等先回山上。”路日就道,“并替我向太子表達感謝。”
葉明伐沉默片刻,嗯了一聲,竟也不追究越珩的身份,眼睜睜看着他們離開。
兩人離去後,房間裏寂靜半傾,葉明伐依舊端坐在那裏,直到聽見門被人推開的聲音,才頭也不回,道:“那酒對他無效。”
身後有人道:“那,他就真的只是常人?”
“不一定。”葉明伐道,“苦酒玄黃,若由妖邪飲之,必會顯出原型,就算常人,也必定無法忍受那種苦澀。可他……”
葉明伐一頓。
他又想起那人飲酒時的神情,雖然依舊是高山冰雪般冰冷,只是酒暖回腸後,暈染着冷淡面頰的浮紅,卻帶着些慵懶又輕浮的味道。
不知為何,葉明伐就是覺得,對方的本性,其實并非表面上那樣不可親近。
他這才繼續說:“他看上去竟未曾察覺到,那酒其實是苦的。”
而為了确認這點,他還親自硬着頭皮把剩下的酒嘗了幹淨。
“我以為你向來不信鬼玄之說。”身後人道,“就因為一些陸離夢境,就揣測對方是九尾狐轉世,未免太過荒唐。誠懇說,照我剛才遠望他的樣子,那般人物會禍國邀寵,還不如指望太子殿下着女裝更可靠。”
“你!”
“我明白、我明白,但我可沒妄議太子。”身後人道,“我覺得你之前說得沒錯,功過與否,也要太子如何看待,想必殿下可不喜歡你這樣私下行事。”
但,太子已為這未曾親見過一面的人神魂颠倒。
葉明伐心道。
在此之前,所謂神女入夢、戀慕不可存在于世之人,對他而言,皆是話本演義裏的故事。眼睜睜看着自己效忠的主君逐漸淪落到如此境地,忠君護國的他,自然不能袖手旁觀。
更何況……
越珩。
在此之前,葉明伐從未正眼看過這位皇宮裏的廢皇子,卻沒想到對方竟然是如此人物,憑着那樣眼神,別說日後封侯拜将,若化身七殺災星,燒得中原翻滾如熾火也不是什麽奇事。
但無論這人将來會有怎麽樣的造詣,掀起怎樣的風雲,從今日所見,只能做籠中困獸。
那位路公子一句話,就能讓他乖乖聽從,任其掌控。這反倒讓葉明伐心裏更加忌憚起來,對方必定另有圖謀,而且所圖甚大!
“我覺得你就是在多想。”身後人道,“還有,你到底還要多久才能站起來,葉小将軍?”
“……!”葉明伐有點挂不住臉,“我不知道你……”
“啧。”對方有點嫌棄,“不就是點小反應嘛,下次再和那家夥見面,你記得換身寬松點的外袍就是。”
不對勁。
回到山門後,路日就一直在思考着自己讀檔後所經歷的問題,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主角在夜晚逃上山,本應當在朝堂上的葉明伐跑到瘟疫初起的通州,還自稱帶了壺太子的酒,總覺得這次的輪回有點不太對勁。
【大局沒改變,】系統說,【我會幫你監視。】
【一個動不動關機維護的流浪系統。】路日就嫌棄,【你那技能到底怎麽回事,那酒苦死我了,我花了多大毅力才撐着喝下去的。】
系統很委屈:【我現在就留着這點庫存,沒法鏈接總部數據庫,也沒法讀取技能效果和BUG。再說了,每次擠出一點能量都很辛苦的,要不是你……】
“咳。”路日就果斷決定不要和系統互相傷害,“總之,現在主角成了我徒弟,我的目标就是一邊折騰他一邊把他培養成正宗龍傲天……唔?”
有點,不太對勁。
視線裏有點霧蒙蒙的。
路日就眨巴了一下眼睛,卻看到面前的一切變得越發恍惚。
他有些奇怪,但片刻後又覺得很好,于是微微笑了一笑,意識像沉在雲霧裏,其實是混沌不明的,仿佛喝醉了酒,熏熏然,充滿說不上來的興奮和快意。
【……宿主?】系統察覺到異樣。
“哎?”路日就眨巴眼睛,“你是?”
【!!!】
系統的程序此時只能輸出“藥丸”兩字。
它迅速掃描自己宿主的身體素質,并且十分複雜且崩潰地收到宿主的神經中樞已遭受過度酒精入侵的報告。
直白來說,就是,喝醉了。
但那才多少酒啊!而且當時不是給你開了技能嗎摔!
不,難道……
系統有了一個不太對勁的猜測。
難道宿主是因為口中殘留的酒味,才……醉的?
系統:【……宿主,請跟着我的指引,返回寝卧。】
它已經有了不太好的預感,那就是在路日就那已經慣于僞裝的高冷寡言的表皮下,有什麽東西正随着理性的失控,慢慢洩露出來,而且,那絕對與宿主平日風清正直的高冷皮不符。
若是不幫助宿主維持人設,對方醒來後大概會拆了自己。
路日就雖然沒弄清楚情況,但他莫名覺得這個奇怪地回響在自己腦海裏的聲音值得信賴,便笑着跟着系統指出的路線,返回自己房間。
所幸夜已深,一路上也無人驚擾。
只是,系統卻忘了,暫住在路日就房間裏的越珩。
他在水池裏泡了幾個小時,一心想把自己身體裏那說不上來的煩躁感沖淡,心裏不知為何卻總是想起那人飲酒時,眼波流轉的神姿。
越是想象,越是感到煩躁不安,最後幹脆直接披了外衣,拿上池邊的劍,就返回屋子。
握在掌心的寒鋒藝劍,劍鞘有着冷銳的觸感,只是對于持劍之人,卻意外溫和。
越珩的心漸漸平靜下來。
他想起自己被囚禁在地牢深處,剛逃出來時,完全找不到方向。
天空被夕陽火雲燒得通透,仿佛琉璃般清晰可觸。
在那個時候,他的心裏只有一個聲音。
上山。
不論是要走多遠,想要見你,重新回到你身邊。重複一次又一次的輪回,你必定會出現的——
但是,等待着誰,這個答案,直到親眼看到對方的時候,他的內心才終于得到确認。
仿佛将言語作為唇齒間的珍藏,他在夜風中,小心翼翼地張開口,低聲說:“路日就。”
路、日、就。
然後嘗試微笑。
越珩站在門口,深呼吸了口氣,鄭重推開房門,卻冷不防被人一只手直接拉了進來,錯愕想要反抗間,就已經被猛地摔在地上。
對方強迫地将他壓在地上,不容逃走。
然後是措不及防交錯的唇齒間的呼吸。
他嘗到了極苦的味道,炙熱如火,沿着咽喉一路灼烤向下,直到将身體點燃,從內部燃燒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随着輪回刷得太多,世界角色可能持有過去的記憶,但在多次輪回的情況下,随機提取片段。也就是說……大家可能拿的是不一樣的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