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制造皇帝8
越珩被這突然舉止吓了一跳,大腦由于過度驚吓只剩下空白。
屋子裏沒有點燈,薄紗般的月光從窗外照射進來。他瞠目結舌,看着那個向來冷冽無言的人臉頰泛着薄紅,一雙向來深淵般冷淡的黑色眼睛,在夜色裏,更顯得明亮得不正常。
他喝醉了。
越珩想。
但他從不知道從他人口中渡來的酒竟然會這麽苦。
闖入的舌尖帶着不容拒絕的強硬和炙熱,急促呼吸交錯,聽到雙方的心髒劇烈鼓動。夜色仿佛鼓點敲擊他的心跳,以至于那苦澀的酒液,都燃燒起全身難以啓齒的惑人燥熱。
越珩感覺到自己的便宜師父擡起身,依舊保持着壓在地上的姿勢,低頭盯着自己看。
那雙冰冷的深黑色眼睛帶了點濕漉漉的水光,仿佛冰雪消融,讓人想要親吻。他的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泛着熱意的臉頰有邪性般的美,越珩從未想過這人居然能夠露出這種姿态。
他聽見低啞的喘息聲。
仿佛能夠被囚禁在籠中,折斷羽翼,永遠無法飛向高空的白鳥一樣。
無法移開視線。
但路日就低頭看了他一眼,突然嗤笑一聲,道:“別露出這種表情,就這麽希望和我上床嗎?”
越珩:“……!”
他心裏一瞬間出現動搖,錯愕地想要看清對方的臉。
那聲音雖然沙啞輕浮,卻依舊透着高山雲霧般冷冽,确實是他認識的那個人。
路日就一把推開手裏的人,自顧自坐到床上,黑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坐倒在地上的越珩。
戰栗。
難以否認的戰栗感,從身體裏湧動出來。
這種冰冷無情的眼神,讓越珩再次想起了在泥地裏那把壓在他面頰邊上的利刃。大雨中,不應存在于世上的非人之人,用冷淡的聲音問他,為何還不去死。
直到下一刻,路日就用沙啞的聲音,揚高聲線,說:“過來,吻我。”
那是從那副不食人間煙火的冷淡外表下,終于流露出來的肆意和張狂。
越珩踉踉跄跄地從地上爬起來,感覺現在的自己真是狼狽不堪得可笑,卻又無法控制住身體,任由自己走到那人身邊。
可剛靠近對方的臉,就被一把扔在床上。
路日就盯着他,道:“你恨我嗎?”
“……”
無法理解。
沒有得到回應,路日就的表情顯得有些迷茫,在越珩看來,甚至隐隐顯得有些不安,他聽見路日就沙啞的聲音,重複:“你恨我嗎?”
劍鋒貫穿皇帝的胸膛,飛濺出來的血液,到最後,那個劍客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是——
我其實真的、恨你,越珩。
夠了,到這裏足夠了,不要再去想。
他下意識說:“師父……”
“你毀掉了我的一切,你毒死我、獻祭我、摧毀我,你讓我從小到大擁有的所有,都成了廢墟……我也會同樣……把這一切回報給你……”
含着酒氣的喘息甜膩而美麗,透露的言語卻如同刀鋒一樣割人咽喉。
然後,那人突然眨了眨眼睛,帶着些奇妙的、不安的笑,道:“可是,我為什麽要怪你呢?”
他壓低聲音:“你死了啊。”
越珩越發無法呼吸。
他到底在說誰?
冰冷從皮膚的表層一點點爬上來,就像小時候他一個人蹲在冷宮的角落裏,玩誰會發現我的游戲,但直到後花園的螞蟻從小腿爬到手臂,也沒人會去注意一個被冷遇的皇子。現在,這種寒冷感也同樣一點點侵襲上來,讓他窒息。
雖然意識到自己不應該去探究那些秘密,但眼下時機太過誘人,越珩直覺這一切說不定和自己不斷出現的畫面片段有關,便努力抑制着急促的呼吸,問:“到底發生了什麽?”
路日就眨了眨濕潤而柔軟的眼睛,困惑。
顯然,他沒法理解這種問題。
“為什麽我要恨你?”
沒有回答。
越珩去看的時候,才發現他已經躺在床上睡了過去。
致,我不知是否已在天國的母親:
你好,媽媽。
我昨晚喝醉了酒,和一個男孩子在床上睡了一晚上。不,請相信我,我沒做任何不和諧的事。
我只是想,我大概終于掉了皮,而且掉得很尴尬。我想回家……如果帝國人民要打我就打我吧,否則我将走上報複社會的道路,我是真愛世界的,救命。
From:今天也在兢兢業業刷四周目的你親愛的路日就。
第二天醒來,路日就望着天花板,心裏自然流瀉出上面的句子。
在意識到自己昨晚貌似做了什麽了不得的事後,他的心裏就充滿憂傷,在從系統口中得知自己昨天晚上都做了些什麽後,這種悲傷變得更加強烈。
先數數自己昨天晚上都幹了些什麽。
他靠着口中殘留的酒味醉倒,強迫并舌吻了按照帝國憲法來說還沒成年的少年期主角,和對方暢談了關于“我恨你你恨我你真的恨我嗎”的深刻人生哲學命題,還險些向主角劇透了一臉未來走向。
【察覺情況不對,我對宿主執行了緊急思維中斷。】系統說,【揭露過多信息對任務不利,總之,為宿主考慮,不建議你再次接觸酒精。說起來,你當時念叨的那一大段到底是什麽?】
歌劇《婆娑之夢》,路日就沉默。
這是他和系統簽訂合同前,剛去歌劇院看的一場歌劇,劇院演員因為帝國明星的到來而興奮不已,現場給他即興表演了這段加劇,但能夠讓路日就記住的只有對方念臺詞時的浮誇。
天知道自己會抽瘋到喝醉酒後給主角上演歌劇,他絕對不會去看。
“起碼我還是很有節操的。”路日就道,“你看,就算神志不清,我也很有扮演精神,雖然崩了人設,但沒崩基本設定啊!至于舌吻,咳,這是個好表現,說明我的身體本能就是看到機會就上,以後不會修煉神之右手。”
但連系統都知道他只是自我安慰。
到後來系統都對他的消沉看不下去,估量着自己省下來的能量,咬咬牙,換了個技能哄他開心。
[山鬼薜荔]:與植物交談的能力,每天只能用五分鐘。技能描述:數每一朵花,別忘給它們起個名字,這樣它們就不會無名成長了。
但路日就直直盯着庭院裏的蔓藤一分鐘後,就果斷移開了視線,下定義:“一群傻子。”
系統:……
它很好奇自己的宿主都聽到了什麽。
但很快,系統就意識到自己宿主相當口嫌體正直。自從拿到這個技能,路日就每天都會聽五分鐘植物說話來打發無聊的時光。
因為主角不在。
那次人設崩壞發生後,越珩就從路日就的房間裏搬了出去,青宗沒有空房間,他暫居在夥房後面。
每次晨起練劍,路日就都能感覺到師弟師妹崇拜的目光外,還有道專注地盯着他用劍姿勢的視線。
不用動腦就知道一定是主角。
“主角已經掌握了八成基礎劍法,還有——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麽玩意但劇情裏說有那就有吧的——劍道之心外挂。”路日就道,“我打算明天帶他下山,去溜溜新副本。”
主角就是主角,沒人教都能開挂,路日就決定珍惜自己所剩無多的天下第一位置。
系統驚奇:【你怎麽知道?】
“夥房後面的牽牛花說的。”
系統:……
雖然不太願意承認,但系統再次認識到,或許自己宿主的魅力,就是在五分鐘內連植物都能夠折服。
不論是哪次輪回,越珩從未曾安安心心待在山上,等待疫情爆發而山門覆滅。
在原劇情裏,擺脫朝廷追兵後,他就在青宗精修武藝,一日千裏。不久即下山,成立野軍,在如今天下大亂、諸侯并起的局勢中,如天火落地燎原,燃燒起一方大勢力。
而前三個世界裏的路日就——
神棍、高冷裝逼犯、主角勢力顏值擔當。
簡而言之,高級打手。
全部被證明失敗。
“葉明伐的出現的确給了我一些新思路,”路日就道,“把主角養成龍傲天,又成為他人生中不可替代的存在的方法。”
轉過練劍場,後面是一片樹林豐茂。青宗的弟子們正在那裏練習武藝,只是情況不像平時那樣井然有序,路日就一眼就能看到一夥人将正中央的一人圍起來,雙方都已經拔出了用來練習的鈍劍,情況看上去不太妙。
是主角越珩。
“看來……他在青宗裏不太受歡迎啊。”路日就說。
青宗裏最受敬重的首席師兄出去閑逛一圈,回來就撿了一個已過了最佳習武時期的少年,明明沒有經過任何考核,卻直接成為了門主——在這次輪回裏,是更加拉仇恨值的首席路日就——的弟子。
更何況,越珩還偏偏是個天命庇護的天才。
天才是很讨人厭煩的。
常人若沒有察覺到天才的存在,就能夠對一切心安理得。縱使缺失才能,尚可自欺欺人,只要用盡苦功,終有一天能夠成玉,但不敢太深入探究,害怕意識到事實無法發生任何改變,絕望度過一生。
但天才卻總是一日千裏。明明雙方最初站在同樣的起跑線上,漸漸卻明白在一些很小的事情上就能夠拉開無可挽回的差距,才能這種東西天生就是天塹,羨慕嫉妒恨這種事情,說起來像玩笑,只要獨自品味其中苦澀的人知道自己有多醜陋,又有多痛苦。
更別說少年時期的越珩還總是一副桀骜不馴的臉,看上去就很欠揍。
路日就站在樹林裏,看着他們就這麽把剛學劍術不久的越珩給揍到地上,眼看着好像揍過了頭,慌不擇路地跑掉後,才走了出來。
“如果方才對手用利劍,你已死了十六次。”
越珩聽見那熟悉的冷淡聲音。
意識到自己現在有多狼狽,他努力從泥地裏擡起頭,試圖遮掩自己的樣子,卻明白根本無從躲避,只有種難以啓齒的羞恥,仿佛被剝開衣服,讓面前人看了個幹淨。
“……但,若你用利劍,他們本該早就躺在地上。”
而後,路日就話鋒一轉,淡淡道。
越珩無法判斷他那莫測的黑色眼睛中,到底流轉怎樣的情緒。只能感覺到路日就走到自己面前,伏下身,将他拉起來。
青絲散落下來,正觸碰到他被鈍劍打得青腫的臉上,卻比起方才的疼痛更讓他瑟縮。越珩移開眼睛,下垂的視線看到對方穿着的青玉色靴子,小腿流暢的線條十分好看。
他分明是有很多話想和這人說的。
關于……這段時間一直未見對方的理由。
——他的師傅其實恨他。
在那夜無眠後,越珩突然意識到這點。
雖然不明白緣由,他卻能隐隐意識到,路日就注視着他的目光,其實與那些不時閃現在他面前的片段有關。
從小生活在冷宮中,越珩對于別人的感情十分敏感。對于這如劍之人,他又有太多的在意,自然也能察覺到路日就投來的視線裏,那份不動聲色中偶爾流露出的惡意、觀望、揣測。
可他不知這份恨意的緣由,也不知明明既然這麽恨他,為什麽還要對他溫柔。
比如說,每次察覺到他藏在人群裏看劍的時候,就将手中的劍招放慢,故意讓他去品味其中的真意。
明明恨他。
卻又救他,助他,教他。
“越珩?”路日就叫他名字。
迎着越珩擡起頭來的視線,他平淡道,“我們下山吧。”
【我覺得這句話和‘我們私奔吧’有異曲同工之妙。】路日就心道。
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