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囚鳥10
幻海同盟的星艇漂泊在太陽系邊緣,作為聯盟政府定義的非法團體, 他們無法進入任何空港, 也就是說, 永遠無法在任何星球上着落。
但星盜們可以說是聯盟最會及時行樂的人,他們将所有掠奪來的財富積累在自己漂浮在星海中的樂園, 讓無盡海中的星艇,成為享樂的方舟。
被鬧鐘叫醒後,睜開眼睛, 從卧室天頂, 能看到漆黑遠空中閃爍的星辰。在太陽系的邊緣, 只有宇宙中無數顆恒星,斑駁閃亮。
路日就将睡衣解開, 赤着腳, 踩着光潔的地板, 踏進浴室。全自動洗浴器升騰出的熱氣讓整個浴室變得霧蒙蒙, 他任由熱水淋着自己的身體,伸出手, 擦拭朦胧水汽覆蓋的牆面鏡, 被抹開的鏡面上呈現出自己現在的樣子。
這副溫熱精致的軀體裏, 蘊含着冰冷而詛咒世人的災厄美,也藏着超越身體之外、靈魂本質的桀骜不遜。路日就欣賞着自己一臉面無表情的冰冷,轉瞬又對着鏡子勾勾嘴角, 只要一笑,外表僞裝的高冷與凜然抽絲剝繭, 裏面猖狂的本質從皮囊裏肆意洩出。
但無論是哪種模樣,都極為美麗。
他的美麗正在于此,無論高冷還是猖獗,始終不可觸摸,仿佛懸挂在博物館防彈玻璃櫃後的藝術品,居高臨下,冷淡靜默。
“今天的我也是這麽帥。”
系統:……
“其實……我覺得,雖然我顏控,但我最控的除了自己還能有誰。”路日就說,“這是理所當然的吧?怎麽可能有比我更帥的臉呢,如果我的靈魂能夠泡到我自己的肉體就好了。”
系統:【……醒醒,宿主。】
路日就對着鏡子裏勾了勾嘴角。
等他用毛巾擦着濕漉漉的頭發,踏出氣流呼湧的滑門口,就看到游原已經雙手抱肩靠在門口,一身武裝,凝視着舷窗外的星空。
聽見門打開的聲音,這位幻海同盟的領袖側過頭,看見路日就靠近,深黑眼睛靜靜望着他,在游原的遲疑中,給了他一個還含着水汽的、濕漉漉的吻。
兩個人相距很近,從這個角度,路日就眼睛一低就能看見他武裝裏隐藏的痕跡,能夠在一個性冷淡身上留下這些,終歸都讓人有點充滿成就的小興奮。
雖然游原大有教會徒弟餓死師傅的趨勢,最近也開始學會在他身上留下點東西了。
想到這個,路日就感覺頭痛,主角都是這種屬性嗎?和越珩一樣,比起上床,更像在打架。
接吻能夠提供的能量已經逐漸降低,路日就松開游原,聽見他咳嗽一聲,說:“照片已經送給了路嘯琪。”
“他會提交議程。”路日就關上門,和游原行走在星艇的走廊裏,漫不經心地回應。
他心知自己的便宜弟弟作為反派心機深沉,但到底是個自負又傲慢的家夥。只要動他無比重視的兄長,就能讓路嘯琪忽略考察周圍的情況,向軍部提交議程,再次絞殺如今在太陽系邊境其勢燎原的幻海同盟。
要激怒路嘯琪,一封等同于“你哥哥真棒”的照片,嘲諷力當然MAX。
更何況在自己弟弟眼中,游原壓根算不上宿敵,不過是個昔日的手下敗将,那當然沒有比手下敗将奪走自己所重視的人更加屈辱的事情。
游原雖然同樣想擊敗路嘯琪,卻不太能夠理解路日就為何一心想要把他引誘到邊境來,只能将其歸類為被自己的弟弟囚禁多年,因此對奪走了自己一切的弟弟充滿憎恨。
但路日就發誓他只是超正直的想維護劇情。
畢竟在游原被帶上幻海同盟的星艇,而後成功幹掉中級Boss,重新掌握一方勢力後,原來的劇情就全部飛灰,但是結局這種東西是不能偏的。
只有他們兩個在太陽系邊境開打,才能吸引來太陽系外異形生物的注意,然後将主線從人與人之戰轉換為種族之戰,游原進化成聯盟戰神,人類的靈魂從星球的重力束縛下掙脫,奔向浩渺的星海。
【在這個劇情裏,】路日就對系統表示,【我對自己的定位是隐于歷史後的大美人,主角反派都為我打的那種。】
系統:……
【請宿主注意自己的稱號,】它不得不友情提醒,【小心柴刀。】
哦,記得,誠哥正在凝視我。
路日就冷漠臉。
在昔日老大回歸後,幻海同盟的星盜都小心翼翼地觀察游原的情況。曾經淪落為俘虜對于星盜來說并不是屈辱,只有叛徒和懦弱才讓這些憧憬強者和自由的家夥厭惡。更何況,游原回歸的方式就是依靠殺了背叛者,重新證明自己的實力。
一切與以前并沒有什麽差別。
唯一的區別……只有在他身邊出現的青年。
星盜們傳說自己的首領因為一個同性而變得軟弱,他們說那個性冷淡的老大唯獨在他面前溫柔小意,說依舊強大有能力的游原在回歸後帶來了災厄般的美人。
主角總是具有讓小弟見之即倒的霸氣側漏魅力,肆無忌憚的星盜們表面上開玩笑,慶祝像性冷淡一樣的領袖終于學會占有戰利品,內心卻對路日就這個小白臉充滿輕蔑。
但直到見到他的時候,那些輕蔑和不屑卻全變成了驚愕和難以克制的愛意。走在走廊裏,路日就經常聽見星盜們壓低的吸氣聲,雖然不敢和他說話,卻對游原開起暗含酸意的玩笑。
游原對這種事情也只是一笑而過,心知對方身負詛咒,不論再厭惡他的人,在看到他的瞬間就會對他交付難以言喻的感情。
但是他是個認真的人。
他已經察覺到自己無法對任何人産生沖動,但唯有路日就能夠誘發他的欲念。同理,這個被世人愛慕并渴望毀滅的美人,其魅力只有對自己才是無效。
這樣的感情是特別的,即使路日就在服用吐真劑後明确地告訴他“不愛”,游原還是遲疑地覺得,或許對方只是囚禁在高塔多年,只要自己努力,也許就能讓這個人學會真正的愛慕。
【就是傻。】路日就對系統說。
第一次滾完床單後,游原就一臉鄭重地詢問他覺得哪一方應該下聘禮,還有,雖然以後不可避免要和路嘯琪打,但如果路日就要求的話,他也會硬着頭皮在戰書裏叫那家夥小舅子。
路日就:……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上一次床就想操辦婚姻大事?
他心裏充滿對純情系的驚嘆,順帶心裏吐槽一句如果路嘯琪真能看到戰書裏那句“小舅子”,估計會露出非常好看的臉色,然後違反交戰不斬來使的公開約定。
游原注意到他望着舷窗外面,問:“你在看星空?”
“我在看那顆星球。”路日就說,手指指着遠空的暗淡光點。
游原瞥了一眼,就很确定地說:“太陽。”
從太陽系邊境去看太陽,只有一個很模糊的光點,而地球更是微小到無法用肉眼去識別。路日就小聲地嘀咕了一聲“看不到啊”,游原卻誤以為他懷念家鄉,說:“我們會回到地球的。”
不——
其實他想到的是那個同樣曾被叫做地球,而後卻被飛向太空的世人抛棄,淪為帝國垃圾場的地方。不過不論用再先進的望遠鏡觀測,都無法從這個世界上看到那顆漆黑肮髒的星球。
所以路日就沒回答,只是說:“你還記得自己出生在哪顆星球上嗎?”
“……我不知道。”
游原的記憶還沒回複,雖然他已經隐隐查到了自己過去的身份,作為一個聯盟的少将,與現在聯盟最為頭疼的幻海同盟的領袖來說,地位相差實在甚遠。
路日就望着他,平淡說:“不去中心室沒問題嗎?”
比起虛僞的安慰和甜言蜜語,這個人只會這樣生澀笨拙地轉移話題,如果不是真的了解他的人,誰能明白這是他的安慰?
不管你有沒有想起來,我會陪着你。
青年面無表情的臉卻成為殺必死,游原不好意思地移開目光,輕咳了一聲,說:“那我先去中心室。”就快速離開了。
路日就說:【他真容易害羞,唉,讓我良心不安。】
系統懶得理他的嘴賤:【看後面。】
路日就回過頭,看到一個男人正從走廊後面向自己走來,他的左肩有寶石紋樣,是幻海同盟成員的配置。眯起眼睛打量這人的時候能察覺到一瞬而過的殺意,很快這種感覺迅速消失,男人露出一臉微笑,向他走來。
【我的愛慕者?】路日就已經習慣在這個世界上把愛慕者和想要殺了他的人等同,【這段時間主角提供的能量不是讓情況穩定了嗎?】
【正在檢測世界劇情。】系統這次CPU倒是運轉得很好,【聯盟派來解決主角的刺客。】
路日就:【……為毛不去殺游原而是來殺我?】
【可能是因為主角很明顯重視你?】系統遲疑着說,【主角至今為止已經遭遇過數次刺殺,但對任何人警戒心都很強,聯盟從來沒有得手,他大概想要用你的身份去接近游原。】
哦,也就是說來歷不明的他已經被認為是幻海同盟領袖的軟肋了啊……
麻蛋智障。
果然超搶風頭的災厄美人和主角身邊的龍套情人存在感都很高。
路日就開口道:“停下。”他冷淡地打量着對方:“你是誰?”
路家大少爺的名聲在太陽系裏已經傳得太遠,他不得不易容,換了副新的外表,但刺客依舊為青年擡眼看來時一瞬間的寒光墜地失神片刻,反應過來後才微笑道:“我是第六艇的指揮副官,來向老大彙報情報。”
他聲音暗沉:“但在此處,對您一見鐘情。”
路日就:……
和老大搶情人是作死你知道嗎。
但他看上去卻像因為對方突兀的話而吃了一驚,這瞬間的愣神對于專業刺客來說已經足夠,男人翻起的手腕帶起一道寒芒,轉瞬間就沖了上來。
路嘯琪的軍隊已經逼近了幻海同盟的領境,一場戰争的開啓不可避免。中央會議上,各大星艇的指揮官議論如今焦頭爛額的局勢,各執一詞,讓游原格外煩躁不安。他好不容易定好了接下來的戰略,才得以腳步匆匆,返回路日就的房間。
那個人在那個房間裏等他,只要想到這點,他的心就能夠重新平靜下來。
但這種心情卻在艙門劃開後,注意到那個人的背影而驟然冷卻。
相同的外貌,相同的姿勢,面無表情、靜靜地望着外面的環海星辰的人,察覺到房門打開,對方偏過頭來,用冷淡的聲音,溫柔疑惑地叫了一聲“游原?”
眼中充滿情誼。
游原嗯了一聲,漫步走上去,但青年的神情卻驟然一變。
他的臉色變得極為痛苦,面目扭曲,被無形空氣擠壓的臉,從眼眶裏流出血淚,驚駭而惶恐地試圖向他懇求:“游原……?!”
游原卻面無表情盯着那張熟悉的、曾在床上多次親吻的臉面目全非的樣子,緩慢地用特異能力從對方的腦髓中抽離出記憶信息體。
“還好。”他說,“你沒動手殺他……但傷了他,那就直接送你上路好了。”
青年的神情突然顯得無比驚恐,他驚愕地看着突然打開的房間側窗。紫色毒氣從通風口湧出來,只花了幾秒鐘就将整個房間覆蓋,刀刃從他坐着的那張平淡無奇的柔軟大床上刺出,貫穿青年的血肉之軀。
劇痛感傳來,而後天花板潑下酸液,将他的血肉瞬間腐蝕,那個用虛假的外表隐藏自己真容的男人,發出慘烈的喊叫聲。
他在絕望中驚駭。
這個男人為什麽會在自己情人的房間裏——
準備這麽多致死的機關?
“奇怪嗎?”游原笑了笑,“這些都是給他準備的……在我再也無法克制的時候。每次看着他我都想殺了他……他是有毒的,是災厄,我以為我能克制住,但與他享受過歡愉後,我才發現自己接觸得太深了,不再能夠對抗他的美——”
瘟疫般的美麗能夠将一個人的本質徹底扭曲。
能夠讓性冷淡的自己渴望欲念的并非是那個人的美,而是與他共享歡愉時令血肉沸騰的殺戮本質。
“我得……克制住,我不想傷害他……”游原低聲自語着,他的臉上有複雜的痛苦一閃而過,和憧憬着兄長卻又無可救藥被被詛咒的美影響,渴望将路日就徹底占有的路嘯琪一樣,游原既想遵循自己的本來性格,保護對方,卻又想要将對方殺戮。
能夠克制的、
應該能夠克制的。
但是冒牌貨這種東西,傷害起來不需要有心理負擔,反倒能夠纾解一瞬間湧出來的殺意。
這家夥撞槍口上了。
游原面無表情地看着對方的身體在酸液中緩慢溶解,整個房間裏的毒氣被抽出,回複正常空氣,但刀刃密布的床上還是留下了可怖的痕跡。
等他回來,要給他重新換個房間了。
“啊,順帶……”游原對着早已死去的人說,“你知道為什麽我一眼就能認出你不對頭嗎?”
“因為路日就的本質,是個壓根就不愛任何人的怪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