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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暖氣浃肌骨1

淺雪紅爐黃芽酒,夜讀紫薇洞庭經。

這是凡人想象裏的修真生活。

玄門衣心, 昊天其梭。

然而修者卻自有修者的煩惱, 為了修行天道, 他們不得不花費百年光陰,吞吐天地靈氣, 命壽落至天道注定的殘燈燭火前,忍受愛憎和七情六欲的苦楚,互相争奪資源勢力, 終至仙人撫頂, 以登大道。

“感覺好危險。”路日就評價。

雖然在前一個世界裏, 他趕完行程,偶爾也會看看小說電影, 虛心增加自己對現代都市裏各種電影角色的了解。

但拍修真, 是要上特效的, 除了覺得每次拍戲時空手放大招, 大家各自領會羞恥了一點,對這種奇妙的非科學事物, 路日就對修真還真是不太能理解。

在普通的世界裏, 上個班打個游戲吃個宵夜就能滿足了, 但在修真界的底層混,生怕哪天撞上神仙打架就給跪。在普通的世界裏,每天八個小時的工作, 晚上就能出去嗨,修真卻是日日夜夜, 修不到頂,就得防着壽命到頭啦天劫來啦對手一下子突破啦要被打快跑快跑哭唧唧。

總覺得生命安全很堪憂的樣子,還沒有修真終生全保。

“再說,修真界和黑社會也太像了吧?”

仇殺,開了挂的富二代,二道子的拍賣會,随時會來的天劫,大家一邊說要斷絕七情六欲,一邊奪道法搶地皮奪資源,偶爾還玩一些雖然嘴上說羞恥但其實大家都很喜聞樂見的雙修。最讓人震驚的是這樣居然真的能夠增長修為?

系統:……

【請宿主認真接受此設定,避免玩飛。】

它是真的有點怕了自己的宿主了。

“好的。”路日就很聽話,并迅速以這個世界的風格來深沉反思,“唉,修真界,貪欲如雪漸深,直叫人不識去路。”

修真界分上中下三界,三界之外又有三千小世界,依附在主世界的邊緣。

與三層修真界相比,這些小世界并不完善,它們大多是由上古神戰前破道飛升的仙人留下的心魔心劫累積歲月變換而成,中有靈氣極盛,又有大道依托,若是有大氣運的人能有幸進入,不僅能奪天才地寶,甚至有機會窺秘到求仙長生之道。

但這是理論上的。

理論嘛,總是和實踐有着相當一段距離。

對于修士來說,這些三千世界個個令人聞之色變。

三千小世界大多是被仙人斬斷的仙劫,那些登頂仙界的人的七情六欲皆留在此處,依附前主之威能,纏繞喘息,千年不得解脫,于是更是憎怨滋長。

凡人的七情六欲,已經足以使心氣不平,百年內全憑此蹉跎光陰,更何況是仙人抛擲的欲念。只要掉進三千世界,不論是仙人還是修道者,都會受到裏面的憎怨影響,終生不得解脫,不僅損傷靈氣修為,甚至會砍斷道心,終生不能求得大道。

三千世界,于修者而言,就如同囚牢一般。

它們終究是依附于主世界存在,而并非修真界的一部分,因此雖然靈氣旺盛,卻并不直接和修真界相通,因此極為渴望獲得修者的血脈精魂。

假如有修者墜入小世界,用不了多久,就會真元難以運轉,道心受到重創,不論是歷劫期的大能,還是練氣期的新人,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淪落到凡人不如的境地,卻又無力從自成一方的小世界掙脫,要不被吸成枯骨而死,要不就自己自斷經脈。

最大的用處就是拿來花式殺人和埋屍。

畢竟修真黑社會嘛,總得有點顧慮,既然殺死同道修士會引來因果,不利于修行,那幹脆将仇家扔進這些小世界裏,看他不論如何脫肉體凡胎,終生求道,卻只能困于此地,在絕望中死去。

久而久之大家就定了規定,這又不是垃圾場,太損陰德了,放誰誰都怕。

從此,被抛擲在小世界裏的人——

非得是修真界公認的十惡不赦才可。

梵音谷,便是這三千小世界中的一個。

據說這裏永遠回響着悠久的梵音。

據說上古神戰之時,就是一位大羅金仙在此處飛升。

據說他在被衆敵逼入絕境時平地禪悟,默念一聲佛法,就借助飛升時的修羅亂象,把周圍的修士殺得片甲不留。

那些堂堂上古神戰時也曾叱咤一時的天地修士,紛紛鮮血溶身而死去。

因此,這裏就成為了那位大羅金仙最後的殺孽。

在飛升之時,那位大羅金仙忏悔自己的心魔,便将它封鎖成了一個小世界,最終形成了梵音谷。

外人傳說,裏面留着佛道成時大羅金仙最後的血孽和他對人間七情六欲的眷舍,凡是進入其中的人,必定會被其中滔天殺意和愛憎所影響,獨自在紅塵孽欲中翻滾,堕入連魔道之人都望而生畏的紅塵道。

若是不想煎熬百年,不如自殺比較輕松。

但是這些都只是傳說而已,畢竟從來沒有人能夠真正從梵音谷中活着回來。

上天同雲,雨雪雰雰。

“百年之道也過于漫長了些。”路日就說。

他漫步在山谷中,将一把無鞘鐵劍挂在腰間,将掉不掉。一身白衣尚算幹淨,卻顯得殘破不堪,垂擺的部分似乎還隐隐沾着血跡。

山谷裏的地形并沒有對他産生任何阻礙,路過荊棘密林的時候,他便抽劍而出,漫不經心地将阻礙道路的草木砍斷。一劍而出,枝丫綠意驟然從劍鋒上切落,一道生機雖然短暫滞留于劍鋒之上,卻如風中殘燭驟然而逝,蕪無。

若是能有修道之人見到這一劍,多半會帶着訝異和恐懼,驚叫出聲。

殺生劍。

天地萬物都有靈氣,萬物靈長的凡人和修道者有,吸風飲露的仙人有,而鳥獸蟲魚、乃至無生命的物品都皆有。

但殺生之道,卻超出了殺人之道,說是殺生,更像斬殺天地靈氣。殺生劍下,天地皆算作可斬之物,竟狂妄自大地将自身與天道等同,不僅損傷道心,更因為絕對的力量,令諸天修者望而生畏。

殺生劍本是一種決不應該存在于這個世界上的劍法。

它應該只是傳說。

當然,有件事情會更讓修真界衆人感到絕望的,就是路日就現在正在用殺生劍砍木頭。

“剛才我應該聽到了慘叫聲。”他一邊砍,一邊說。

如果不是錯覺的話?

路日就不太确定。

【那也不一定是主角。】系統說,【至今為止,宿主你已經認錯三次人了,每次辛辛苦苦挖掘半天,都只能挖出屍體。】

路日就:……

【混蛋你兇我,我申請更換系統嘤嘤嘤。】

梵音谷雖然自成小世界,卻不能從山谷外進出,先別說找不到山路,就算被封鎖了真元的修士能夠靠肉身爬到峰頂,也只能看到山谷內外的彌天大霧,除此之外,別無它物。

進入梵音谷的途徑,是天空。

這注定掉入其中的修士永遠無法從梵音谷脫離。當然,考慮怎麽逃跑這件事在這裏也是件奢侈的煩惱,別說能不能在小世界活下來了,基本上從天空做自由落體運動摔下來後,性命就已經成了一件堪憂的事。

至今為止掉下來的三個人,兩個在墜地的時候就死了。

第三個剛被路日就撿到,就因為這看似和煦平靜、風輕雲淡的梵音谷中充斥的殺孽——介于修道之人呼吸之間皆是靈氣,簡而言之就是有毒——而徹底瘋狂。

還沒和路日就說上一句話就選擇了自殺。

搞得當時難得救援成功的路日就還挺惆悵來着。

“我還以為我的帥氣足以讓人戰勝死之美的誘惑。”

系統:……

槽點太多它不知道要怎麽吐。

山谷之內,山岚重疊,雲霧袅袅。

路日就在某個草木茂盛的平地上停下腳步,凝神看着腳下的松軟泥土。

上面乍一眼看上去并沒有沒什麽異常,但只要仔細去看,就才發現露出來的表層泥土顯得有些濕潤,更像是剛把壓在下面的更有水氣的那部分翻了出來,掩蓋住原本的土面。

【線索發現。】

路日就将手中的插進那塊泥土裏,将表面的土壤挑開,果然看到在表土下面隐藏着一塊更加幹燥的土壤,某些紅色的液體已經滲入其中,形成很深的顏色。

而空氣中有腥氣。

【這是血液。】路日就說,【主角就在這附近,他倒是挺聰明的,反應得很快。】

不過能夠察覺到有人靠近的直覺也很讓人佩服,不愧是主角。

路日就不覺得自己行動會如此明顯,他的走路無聲無息,仿佛踩在水面的落葉上步步而行,腳步聲很輕,只有擁有獸類般的敏銳,才能從風的走向裏察覺到不對勁。

【楚奪青……感覺這個世界的主角會很有趣。】

修真界有三界,主角楚奪青就出身于修真界裏的下界楚家。

楚家作為下界的修真世家,雖然不同于肉體凡胎、忍受百年生老病死的凡人,卻也不能吸風引露,安然享受修者之道,和每個修真界下界的家族一樣,它依附于中界的修真世家,忍受剝削控制,以求安寧。

楚家占有的靈脈,每十年滋長出幾枚少有的中級靈石,卻每次都會被中界取走,因此百年歲月浩然而過,家族卻終生不得寸進。

就是這樣一個簡直是給黑社會交保護費的苦逼家族,卻出了一個千年不遇的修真天才——

那就是楚奪青。

在沒有靈氣和天材地寶滋長的情況下,他竟然三年築基,七年就打得整個下界無敵手,可惜天驕出世,卻讓被壓迫已久、滋怨已久的楚家興起念頭,未經楚奪青的意見,就貿然對那個中界的家主發起了攻擊。

這種反抗最初确實有效果。

中界沒想到養了百年的狗居然敢咬自己一口,硬是被楚家打了個措手不及,可惜當時上界第一門派甘糸宗正好派了一個弟子下來慰問中界的情況,見中界居然被下界打成這樣,肆意嘲諷了一番,便一人一劍,将整個楚家殘殺殆盡。

唯一的例外,是主角楚奪青。

他親眼見到父母兄妹的死去,絕望之下,竟然靠着求死之志傷到了那個上界子弟,雖然不過是手背上極淺的劃痕,卻足以讓那個剛入甘糸宗不久,被中界吹捧得飄飄然的弟子驟然大怒。

他打斷了楚奪青的四肢,還違背修真界“非十惡不赦之人不得困進三千世界”的條令,将他扔進梵音谷中。

但要是那個剛進入甘糸宗,因為衣錦還鄉而心高氣傲的上界子弟再稍微了解一點情況,他就絕不敢把楚奪青扔到梵音谷裏來。

畢竟,這裏可是困着一個放眼整個修真界無人願意讨論的怪物。

路日就還不至于沒法發現一個受了重傷的人的粗重呼吸聲。

雖然楚奪青一心想要隐藏,他卻輕而易舉地就察覺到了空氣中的異常響動,跟着尋到藏在草叢裏的身影。

【看上去真痛啊,】路日就說,【全都是血。】

他剛拉開草叢,就撞進一片深黑如墨的瀚海中。

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路日就。青年的衣衫殘破,滿身都是血,就這樣狼狽不堪的倒在泥土裏,卻依舊意志不死,竟想要硬拼用殘餘道法攻擊發現自己的修者。

要不是路日就反應及時,差點被他打中。

【嗯,草叢中的鬼魅。】

看了看主角的臉,路日就決定原諒他。

他依舊保持一臉的冷淡,低頭看着倒在地上的楚奪青,縱使被人出手攻擊,也不顯出惱怒的樣子,只是平淡詢問:

“外面來的?”

——何其相似。

楚奪青緊緊咬着牙,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他看着路日就身上的白衣,無法移開目光。

那一日的火海中,那個将他的人生和家族徹底毀盡的修士,就是穿着這樣一身白衣——甚至,就連款式似乎都和這個人極為相似。

他恍恍惚惚地想起來那夜以氣淩空,似天上仙人般的男人,就這樣颔首,凝視着站在地上仿佛蝼蟻般的他們。

然後仿佛看到什麽有趣的東西一樣,男人歡悅地,笑吟吟地說道:“一群垃圾。”

楚奪青身上殘餘不多的真氣瞬間洶湧起來,在斷裂的經脈裏橫沖直撞,仿佛刀刃針刺般想要從他的經脈向外刺出,他瞬間被身體的劇烈疼痛席卷,忍不住發出一聲痛苦的喊叫。

那雙本就滿是血絲的眼睛驟然變得通紅,曾經被稱為“楚家麒麟子,天生好端貌”的俊美面容上,也飛起深黑的詭秘翳影,顯然下一刻就要被梵音谷的殺意感染,徹底墜入魔道。

路日就看着他,微微蹙眉。

楚奪青突然覺得周圍的靈氣驟然抽離而出,對于習慣從周身吸取天地靈氣的修士來說,一時間如同置身真空之中,先是毛骨悚然,而後又赤身般渾身發冷,竟讓他驟然驚醒過來,大汗淋漓地意識到自己差點還未複仇就已經失去神智。

他不得不謹慎地試圖搭話,一開口就劇烈咳嗽起來,鮮血跟着從傷口裏崩裂,只能勉強說道:“恕晚輩無法行禮,前輩似乎知道這裏的情況……?”

在掉進梵音谷前,楚奪青就已經對裏面的情況有了準備。

小世界中隐藏着萬千變化,愛憎縱橫,一時不查就會墜入其中。當得知自己将被扔進梵音谷的時候,他便已決心堅守住本心,決不能失去道心,可沒想到竟會淪陷得如此之快。

但面前這人,竟似絲毫不受到小世界的影響?

【哦呀,前輩。】

大概是把他當作什麽被困在這裏的修真界老怪物了吧。

修士與凡人,便是他眼一睜一閉,你已一生一死一抔土。

修為到了一定境界後,最直觀的就是駐顏有術,延年益壽,一旦進入築基之境,容貌也就跟着恒久不變,除非道心中毀,至死都是少年貌。

不過楚奪青的恭敬還是讓路日就挺受用的。

要知道這可是一位走修真天才流的主角,身為楚家麒麟子,楚奪青曾是下界最有天賦的修道者,在家族遭遇滅門慘案前,他始終作為天之驕子被呵護長大,等到離開梵音谷,修為又迅速增長,一路奪天地至寶,不久後踏上上界,殺盡甘糸宗,劍心證道,羽化成仙。

現在這個階段,算是主角人生裏最狼狽不堪的時候。

路日就站在那裏,一言不發地打量着躺在地上的楚奪青。

雖然他衣衫殘破而來歷不明,但楚奪青擡眼看向他的面龐時,心裏還是忍不住戰栗了一下。

雖然修行之人都能更易容貌,再加上易經伐髓,俊男美女甚多,但這人氣質神秘莫測,最難忘記的卻是那驚人的俊美,縱使以天地靈氣盡然彙之來形容也不為過。

只是對方雖然白衣飄飄,深黑色的眼睛裏卻是寒氣森然,仿佛隐藏一方懸挂的血河。

“嗯。”路日就回答,“我已在這裏許久。”

梵音谷的靈氣惡劣,就算對于不食五谷的修道者也并非是宜居之地,恐怕不出三日就會爆體而亡,楚奪青偷偷打量着他的樣子,猜測對方所說的“許久”到底是多少時日?

路日就卻像看破他的心思,目光下撇,聲音冷淡:“我等待百年時光,終于看到有人進入這苦情之地。”

雖然依舊毫無感情——

但那并不是錯覺,面前人确實因為他的出現而感到欣悅。

楚奪青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路日就提劍而起,站在自己身前。

他心中驟然一冷,無數猜測頓時湧上心頭,這人如此期待有人能夠進梵音谷中,難道竟是依靠吸食修道者命血精魂而活?

心中不敢确認,楚奪青只能面色僵硬,勉強笑道:“前輩法力高深,晚輩自愧不如。”

路日就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劍身在他的手裏舞了一個漂亮的劍花,還沒等楚奪青反應過來,不過是瞬息間,那把劍已經由上至下刺穿他的腹下丹田,溫熱的鮮血從被刺入的劍刃上淌下來,黏膩滾燙。

楚奪青猛地睜大了眼睛。

他的身體感覺到強烈的寒意,但比起丹田被人刺穿的震驚,他的心神卻被面前呈現出來的一切驟然奪取。

那是一片無邊的血海。

滔天的血河向着四面八方湧去,暗沉的天空上,血液倒挂,仿佛瀑布般直沖上天,四周盡是來歷不明的哀哭聲和慘叫,除此之外別無他物,就連自我都只剩下巨大的驚駭和滔天的殺意。

這個景象,竟然比他曾經見過的家族覆滅時的死還要可怕。

這到底是怎樣的……

阿鼻地獄?

楚奪青醒過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塊大石頭上,正呆呆地睜開眼睛,看着天空。但天空雖然廣淼龐大,他卻忍不住移動目光,看向旁邊那張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臉。

太近了。

楚奪青竟然忍不住想。

分明是相識不久就能感覺到他毫無感情的人,在這樣靜靜注視一個人時,卻仿佛含着滿滿的柔和情誼,那雙黑色的眼眸雖是一片血海深河,卻能讓人溺死其中。

這人想必修的是無情之道,可看着他的面龐,楚奪青竟奇妙地覺得,倘若讓其修行魅道,想必多半将傾倒衆生,不論是怎樣強大的修者,都會為了他而神魂颠倒。

但他并非耽于美色之人,很快就發現有點不對。

自己的丹田不僅沒被刺穿,而且……身體能動。

身上的傷似乎在他失去意識的時候恢複了。

楚奪青蹭地一下坐起來,按壓自己不久前還被打斷的四肢,有些難以置信他突然想到什麽,下意識去撫摸丹田,但讓他失望的是,丹田雖然完好無損,裏面卻空蕩蕩一片。

路日就看了眼他的動作,平淡道:“苦情之地不可動真元。”

但……不可動真元,剛才那場錯覺又是何物?

直覺這人恐怕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強大,楚奪青微微垂眼,心知對方既然願意救自己,恐怕就不會沒有目的,試探着問道:“在下楚奪青,不知前輩的名字是?”

那雙深黑色的眼睛靜靜地看着他,楚奪青的心裏微微一冷,心裏想着是否自己說錯了什麽話,卻見對方微微移開目光,聲音低沉:“路日就。”

許久沒有得到楚奪青的回應,他似乎怔了一下,重新移來視線,微微皺着眉頭,重複道:“路日就。”

楚奪青有點莫名其妙,但這時候有求于人,他只能勉強說道:“日就月将,前輩倒是有個很好的名字。”

評價名字的好壞,本是前輩對晚輩所用,他誇得有幾分尴尬,看見路日就微微蹙眉,也忍不住心虛起來。

但那并不像他預想中的不快,路日就表情似乎有些詫異,就像說出一個早就不該存在于世的罪行累累的名字,卻沒有得到他已經準備好的聽話者的畏懼,但轉瞬卻又像是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哪些反應。

但那種詫異轉瞬間就被掩蓋出去,他說:“你是天生純陽之體——”

說話時,這持劍的修士向他的面部靠近,似乎想要更近距離确認這個事實。

他的黑發披散,更顯得尤為好看,但楚奪青卻被說得有些尴尬。

他的确是天生的純陽之體。

純陽之體易吸取天地精華,修為一日千裏,但是,也是作為雙修之道而言的最高的爐鼎。

若非楚家對這件事百般隐瞞,出身在下界的楚奪青早就被上界的修魔妖女——更換性別也無差——掠奪而去,日日雙修,助長修為。

他心知純陽之體的作用,平時并不喜歡談論這個話題,可是如今性命操之于人手,只能強做忍耐,反倒不禁注意到路日就說話時的唇形。

他的唇很薄,是冷情的樣子,卻分外好看,這個人的全身都很完美,恐怕就連上界全為了修為而肆無忌憚修行妖媚之道的妖女,都會為了他一見傾心,再冷漠的道者也會為其動容。

但等到路日就下句話說出口,他卻不禁為自己方才的念頭感到羞慚。

“能夠突破苦情地的天道之限,離開這方小世界。”

楚奪青猶豫片刻,還是不禁問道:“前輩是被困在此處嗎?”

得到了微微颔首。

楚奪青雖然好奇他被困在此處的原因,但親眼見過剛才那方血河後,他心裏就預想對方不是什麽良善之輩,只能苦笑着說道:“但是晚輩對要如何從這方小世界裏離開并不知情。”

他這麽說,就是在試探路日就的意思,卻不想面前人微微皺了皺眉,片刻後,竟似有些窘迫。

“我……也想不起來了,只是記得,破境之道,在純陽之體上。”

楚奪青:……

他一時啞口,頗為尴尬,卻見到路日就伸出手,輕聲說:“但……多半直接毀了就好。”

不過是一句冷淡而輕慢的話而已。

但在楚奪青眼中,周圍一切卻驟然發生變化。

他臉色一變,驚愕地看着周圍本來風和日麗的山谷,轉瞬就光禿禿得一點綠意都不剩。

四面只有一片布滿刀鋒的山丘溝壑,天空中傳來念誦佛經的梵音,重複着單調的聖曲。那聲音并不大,卻瞬間就撕裂耳膜,讓他只覺大腦劇痛不已,七情六欲貫穿周身,愛憎殺意紅塵之苦,全湧上心頭。

凡塵似乎變得毫無意義,他明明知道無法動用道法,竟忍不住試圖運轉周身真元,自斷經脈,以此終結這個除了諸般之苦外無一可剩的世界。

但下一刻,路日就卻看向他。

所有的刀光、梵音與紅塵愛憎全部似融進他的眼眸裏,只剩下青光驟然飛梭,仿佛鶴羽柔軟的片翼在日光下舒展,散發出迷人的色彩。

而後山谷再出。

楚奪青往後退了一步,身體顫抖着,驚愕地對上路日就的眼睛。

這人本如高山之雪,冰冷邃暗,卻又因此不可觸碰。更何況見過方才那幕,他自知對方的眼睛裏隐藏着萬千紅塵殺意,卻不禁深墜其中,感覺裏面像是有萬分熱度和暧昧,目光一斂中盡是無盡風月。

路日就凝視着他的眼睛,淡淡道:“愛欲。你的六道,倒是很迎合這純陽之體。”

但楚奪青已經顧不上剛才失态的窘迫:“方才那是——”

那絕不是幻境。

“昔日大羅金仙,在上古神戰之時平地空門頓悟,參人世紅塵大道,在此處留下三千界諸般愛憎,”路日就道,“他在參悟到天命大道時,因天道所阻——又說那是他注定的劫數——而在瞬息間,愛上了虛無,這愛過于無意,又于空門無義,最終被他舍棄。”

“在千年之中,此臆想在此處不斷膨脹,如今也實在是吵了些。”

“……”楚奪青突然猜到了一個他不願承認的事實。

三千界依附于修真三界,并非實物,而是由衆多感情彙成。倘若有人能夠将小世界裏的仙人殘情全視為無物,說不定就能扭轉虛無。

難道方才的血海刀光,才是梵音谷這個小世界的真容,而面前這人,竟因為嫌棄那些梵音過于嘈雜,硬是把那些大羅金仙彌留的紅塵情感全然接受,重新塑造這一方三千界?!

他的心情有些複雜,道:“可……前輩,你既能更改三千界的法則,卻為何不能從這個世界脫身?”

路日就微微一怔,他低垂下眼眸,睫毛沉沉如鴉羽,在楚奪青忐忑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些什麽時,仿佛在夢中低喃般,道:“我……記不清了。”

“我……雖然能夠将此地的愛憎全盤接受,卻不能理解它們到底為何物……天道的法則,不允許我離開。”

他說。

“有人……把我留在這裏,因為不能理解這些愛憎,我永遠無法從此處離開。”

他似乎終于回想起什麽,突然擡起頭。楚奪青對上他那雙深黑的眼睛,悚然一驚,裏面的血海竟似要化為實體,從那雙深黑的眼眸中淌出。

“……我殺了他。”

他說。

什麽都想不起來——

那當然是假的。

他并非原住民,縱使浩浩昊天歲月悠長,對于路日就來說也不過是瞬息之間。

上個世界他得到的氣運實在多得過分,甚至到了讓系統嘀咕着“難道他這次把所有氣運都給了你?”,被路日就追問時卻又拼命住嘴,一句話不說。

但非常清楚的是,他現在身處“抱歉有錢真的可以為所欲為”的狀态,就算是系統拼命強調價格極為高昂的時空遷越技能,也能眼睛眨也不眨地一口氣買下。

雖然得知這個技能的耐久只有1/1的時候,确實感覺自己被奸商坑到了。

【我要把你告上帝國商業欺詐司法部。】

但從宿主那裏賺到了一大筆能量的系統并不客氣。

【那我們先回到帝國?】

路日就:……

感覺自己被威脅了。

不過靠着這個只能用一次的特別技能,他才得以在這種于修道者而言,光陰百年一眨眼的世界裏跳掉了漫長的時間。

他可不想在這種的地方耗費光陰。

那些将他困在此地的人,本想看他這無情無義的冷漠之人,感受被七情六欲撕扯的絕望,卻沒想到對路日就這表人格和內人格兩面的家夥來說,無聊才是最大的麻煩。

修真界雖然忌憚他,但還是太不了解他了。

甘糸宗千萬年來只出過一個天才,說是一個,是因為與他相比,不論怎麽樣的天之驕子都已經毫無意義。

路日就是甘糸宗的首席。

他曾受到宗門子弟的敬仰,也得到所有修真界的老怪物們的期待目光,甘糸宗的一切資源,以他為中心傾斜。

楚奪青所在的楚家,在下界也算是一方翹楚,但割據的靈脈十年也就能滋長出三塊天地靈氣彙聚的中級靈石,而路日就身處甘糸宗時,每日修行都要消耗十枚上品靈石做聚靈陣法的輔助,由此便可見一斑。

主角發達後,修真界說楚奪青是千年難遇的天之驕子,全因為路日就實在無可比較。

他的才能可改天地造化,仿佛被天命鐘愛,因此雖然上古神戰後已将近有千年無人得以立道飛升,甘糸宗還是把全部希望都壓在他身上,指望着路日就能在人壽終盡的千年裏,修行飛升,做到前人無人能夠做到的事情。

只是立道并不是一件說說就能做到的簡單事。

修士修道,是以己身所奉行的一切,全部換取一瞬間對于“道”的參悟,成者飛升,敗者幻滅。天雷劈下的瞬間,只要有一瞬間心神不固,違逆道法,就會被九天玄雷劈得灰飛煙滅,不論修真界上中下三天所尋找,皆魂骨無存。

至上古神戰後,修入歷劫期的人雖少,卻并非渺渺無蹤,但不論一心立道者幾人,卻無一不在天道自證下折損,天雷轟頂,油盡燈枯。

可路日就卻是個世間獨一無二的怪物。

他在元嬰期就橫跨四個階層,成功立道。當時劈下的天雷雖是九層紫色重雷,卻在觸到他身體時皆化入他體內。天有金光,雷鳴轟響,三千道法中一擇其身,就此證道。

縱使是歷劫期的大能,也無力對抗天雷的威能,可路日就雖是元嬰修為,卻能于此立道,說明他的修為雖尚且不足,在天雷劈下時,卻已經對自己的道法堅信不疑,而天地則認可了他應有的資格。

若是如此,那路日就必定能夠羽化成仙,成為甘糸宗的驕傲,更何況元嬰立道實在駭人,縱使在上古神戰之時,修真界都未曾出過這樣的人物,他必将成為美名傳頌千年的天才。

只有一點不一樣,只有一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但是光這一點,就足以讓甘糸宗的所有美夢破碎。

修真界上界不得不集合所有力量,将還未得以飛升的路日就重傷,囚禁在這個充斥七情六欲的小世界中,永生困頓,不得掙脫。

因為他立的并非普通的道,也不是甘糸宗給他構想好的劍道或是無情道——

而是殺戮蒼生、注定要把人世變為血海怨河的,殺生道。

作者有話要說:

日萬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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