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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暖氣浃肌骨2

路日就說:“我殺了他。”

這四個字說是殘酷,卻也輕松。除非修行慈悲道, 修真界少有手上不沾殺生的修者, 但看着面前人說出這樣的話來, 不知為何就是讓楚奪青覺得分外沉重。

他怔怔地看着對方的臉,終于意識到為什麽自己會如此感覺。

說出這句話時, 路日就語氣本該是憎恨,或是厭倦,但真正說出來的時候卻什麽情感都沒有。那雙眼睛分明隐着血河怨海, 直讓人望而生畏, 但當他擡眼時, 楚奪青卻驚訝地發現,在那雙仿佛黑曜石般的冰冷眼眸裏, 卻有模糊的水光。

恐怕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何會哭泣。

楚奪青絲毫不知道路日就到底是個多麽讓修真界都為之忌憚的怪物, 這時候看到他的眼睛, 竟然不由自主地問:“他是誰?”

路日就:……

他卡臺詞了。

必須認真思考劇情分支線。

【你覺得我要不要給他劇透?還是繼續裝失憶, 等着後面放大招?】

系統表示對宿主的意見征求無能為力。

在它看來,AI的行事準則就是宿主發問就老實回答, 違反AI執行條例, 不能把事實告知宿主, 就抱頭蹲防,老實誠懇地向他道歉。撒謊什麽的果然是碳基生命的低等操作,身為矽基生命, 就要認真地遵從誠實定則。

被莫名教育了的路日就:……

他就知道自己的系統并沒鬼用。

考慮了一下,路日就還是覺得既然原定劇情裏把這部分當作絕招爆出來, 那自己也就老老實實跟着劇情跑吧,留着大殺招在決戰裏打出傷害值MAX。

所以在楚奪青看來,面前的人只是微微垂下眼簾,帶着幾分茫然無措,沉默片刻後,說:“我不記得了。”

時間如利刃青鋒,磨人筋骨,縱使長生人,也會在不辨光陰荏苒的爛柯歲月裏磨損自己的記憶。

他心知,以對方的實力必定也曾是修真界裏叱咤一方的風雲人物,如今卻因為被幽囚在三千界中不知年歲,連自身是誰都想不起來,心裏頓時就有點複雜。

被投進三千界中的人,必定十惡不赦、罪行累累,是真正的修真界敗類。

他想起之前看到的血河倒挂,這看似雲淡風輕、卻能讓衆生執迷的俊美修士,不知手中已經沾染過多少鮮血,如今淪落到這般境地,也是罪有應得。

可若不是呢?

他忍不住想。

就連自己,不也是被人殺了滿門,卻被人扔到這個地方來嗎?

楚奪青望着路日就,猶豫片刻後,決定繞過這個話題:“晚輩雖然是純陽之體,但既然前輩不知道如何利用這道體脫身,在下也……”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猛然睜大眼睛,呆呆地看着湊到自己面前的人。

那張俊美得驚人的臉是那麽近,睫毛沉沉如同鴉羽,而眼眸泛着清淡的顏色,只是臉色卻過于蒼白,讓整個人都有種透明感,讓人無端想起梨花若有若無的清雅香氣。

開口如夜雨從屋檐上落下,聲音清泉碎玉:“雙修之法可解。”

雖然因為自己是純陽之體而被家族小心傳授過雙修之法為何,但終究肩負着楚家複興基業,一心沉迷修仙無法自拔的楚奪青表示:一臉懵逼。

看着主角滿臉震驚,一副內心世界觀天崩地裂的樣子,路日就在心裏為自己轉念就想出來的主意點了個贊,外表還一臉風輕雲淡,道:“純陽之體為天道所鐘,其性至純,是掙脫苦情之地的法門,我雖能破壞此地的原貌,卻無法脫離天道束縛,不如借助與你雙修時剎那的真元相通,将三千界擊落。”

超正直的,一副不知道雙修是種什麽高級Play的表情,讓楚奪青都自我懷疑起來。

也許在百年前的修真界裏雙修有些其他的定義?還是自己耳朵出了什麽問題?

他說話都結巴了:“可前、前前前輩……我與你皆為男性,相識不過一日,更何況純陽之體可可可可是……”他蹭地一下臉變得通紅。

小青年啊,太年輕。

路日就面無表情,他可是元嬰立道,将修真界的修仙規則完全擊敗的男人,純陽之體算個鬼啊。

便冷淡道:“你所修行的,乃是無情道?”

“……不,”楚奪青遲疑說,“晚輩修行的是劍道。”

這位對于愛欲之事一竅不通的下界修士手足無措,一臉糾結,不知要不要順從前輩意志,為離開梵音谷而舍棄一切。

他暗暗瞥了路日就一眼,心道這人看上去才是天生适合修行無情道的模樣。

但既然對方絲毫不在意與人雙修,那多半就并非走的無情道法。更何況他白衣森然,真元卻內含血海怨河,多半是生殺無忌的魔道中人出身,才難怪對和陌生人雙修一事毫無顧慮。

說不定被囚禁入梵音谷前,對方就時常與人共享那至高的歡愉?

想到這點,他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苦悶起來。

雖然路日就不知道主角一臉走神地在開些什麽腦洞,但他決定單刀直入,便迎着楚奪青緊張的表情緩慢靠近,道:“既然不願雙修,那就看我。”

“……前輩?”楚奪青茫然。

其實路日就心裏也很可惜,不管怎麽說楚奪青長得是真的帥,更何況修道之人易筋伐髓,自帶有一種天地靈氣BUFF加成,一張臉好看得和小白臉似的,還比小白臉多出許多男人的味道。

但劇情後期有個副本需要楚奪青維持元陽之身,他也不能随随便就哄年少無知的主角滾床單,只能在心裏憂傷地嘆了口氣,對着楚奪青重複道:“看我。”

這穿着殘破白衣的佩劍仙人,帶着幾分疲憊般,微微低垂眼簾,面對着楚奪青的不解其意,說:“然後,構造道法……全身心來愛我。”

他說着“愛”的時候不得要領,仿佛只是念着一個普普通通的名詞,沒有絲毫感情。

但這樣的人,卻在說。

“來愛我。”

楚奪青楞了一下,雖然不得其意,但見路日就一臉肅然,只能乖乖地對上前輩的眼睛,試圖讓自己相信自己正在愛着這個人。

要欺騙自己的道法,對滿腦子都還想着在火海中燃燒的楚家的楚奪青來說,本以為一定是件很難的事,但當對上路日就的眼睛,他才發覺自己的意識突然變得一片空白,根本無法移開目光。

那雙眼睛雖然不知人間情誼,在注視人的時候,卻仿佛有萬千風月斂在其中,一擡眸就是紅塵墜地,蒼白而冷峻的臉上唇色殷紅,光看着就讓人肌膚滾燙,忍不住想更多窺測他的面容和那被白衣遮擋住的身體,細嗅對方散發出那令人沉迷的、冷冽又誘人的氣息。

親吻他的唇,直到紅腫,看他難耐的喘息,唇微微張開縫隙——

但那又并不是純粹的欲念。

楚奪青感覺到當他注視着路日就,自己的心裏就會充滿一種說不上來的酸楚之意,仿佛凝視着永遠不存在于世界上的虛無——

譬如,愛上夢中之人。

相同的夢境永遠不會在世間再現第二次,縱使陰陽颠倒、道義不存,對夢裏的人交付而出的心意,也不過是毫無意義,一旦愛上就只能獨自品味虛無痛楚的夢境。

他只覺得心髒劇烈抽痛起來,雖然心知自己其實在被梵音谷裏留下來的大羅金仙的虛無愛憎意影響,卻無法也不願意掙脫,眼睜睜看着路日就向自己靠近。

然後,親吻。

周圍的山谷在剎那間破碎成無數碎片,向着半空中的混沌墜落,布滿劍刃刀鋒的山谷與通天梵音剛剛出現在面前,就像一瞬間的幻覺,還沒等人察覺捕捉,就睜大眼睛看到周圍一切光影都瞬間退去。

他們不知何時已經坐在一個幽靜平和的山谷中,周圍安靜平和,靈氣濃度雖稍高于楚奪青熟悉的下界,卻終究是個平平無奇的地方。

還沒等楚奪青反應過來,路日就已經将他推開,環顧四周。

瞥見他那薄唇上沾着很淺的可疑液體,年紀尚輕的下界修士不禁面色通紅,對方卻仿佛絲毫未覺,只是一心關心三千界外的情況。

梵音谷雖依附于修真三界外,但出口不是任意門,向着哪個地方都能開,而世界的劇情需要節奏和合理性,不可能把門開向繁華鬧市或千年老怪的洞府中。

周圍不過是一片生機盎然的普通森林,因此,路日就和楚奪青這一出世,非常的安靜。

搞得路日就還挺惆悵地擡頭望了眼天,沒看到什麽天劈驚雷、百日紅雨、鳳凰泣血而神龍死的異象。雖然他知道主角從梵音谷裏出來時就是這麽一個情況,但還是莫名覺得不開心。

要知道,什麽封印解開啊千年妖怪出世啊,不來個十年大旱也就算了,至少要劈驚雷向蒼生示警吧?

更何況他這種被整個修真界敵對,大道定法會殺盡天下蒼生的殺生證道者,沒有忠心屬下貌美妖女在大開法陣等着真·世界級Boss登臨就算了,反正他孤家寡人的,被扔進梵音谷裏時也沒人救。

但起碼也來點特效吧?

【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可以為宿主提供特殊服務。】系統告訴他。

【我拒絕。】回答得非常快速,畢竟路日就對系統的審美十分憂慮。

系統委屈地蹲到角落裏哭嘤嘤,雖然宿主什麽都沒說,但它就是覺得自己被嫌棄了。

在路日就惆悵思考着自己逼格的時候,楚奪青正倒在地上,氣喘籲籲地大口喘氣,進入為自己能逃離千年來無人能脫的三千界高興,并立誓一定要為族人複仇等種種主角模式。

然後等他回過神來,就看到路日就站在自己面前,面無表情問:“眼下要去哪兒?”

楚奪青:……

他都忘記自己逃是逃出來了,歸根結底還得多虧一個不知犯了何等滔天血孽,被幽囚在三千界多年的修真界老怪物。

【他一定在心裏說我老怪物。】路日就看臉讀心,【明明就算在大家平均壽命九百年的修□□,我六歲就築基,二十就結元嬰,用上個世界的年齡來說,一個幼兒園就上清○北○的天才!】

系統:……

夠了,你這個可恥的不在天道束縛內,專業刷各種經驗值包還被GM寵愛的開挂玩家。

天際在如火斜陽中色調瑰麗,積蓄着金紅顏色,如同九月盛開的秋華。

黃昏。

逢魔之時。

人間皇室的神祭大都在七月尾稍舉行,如今也不曾例外。

九玄臺作為帝宇城中最高的建築,懸挂着巨大的三層銅鐘,上繪九天星辰和諸般神佛,與一般寺廟銅鐘不同,自身一分三體,三者相互包含而又聯結。

雖然受命于神人意志,建立了這座銅鐘,凡人卻對它的不解其意,只道是三九之數,意無窮也,但只要是修士都知道,這代表着修真界上中下三界。

但于百年人壽、肉體凡胎的凡人而言,知曉這點毫無意義,他們終究是道者眼中的蝼蟻,人壽垂盡時,仰頭看向暮色垂陽,還以為這就是天穹的極處。

按照規定,每逢神祭之時,皇室子弟必要左手持佩,右手持劍,沿着九百九十九級階梯邁上九玄臺,割血獻玉,以求仙人保佑,護佑祚永運隆之日,太平無為之世。

跳大神實在是不可信,世界上的神神叨叨大都在忽悠人。不過這個世界畢竟修者遍地跑,向着仙人祈求得不到仙人的回應,修真者倒是會跳出來搭理這些苦逼的凡人。

路日就擡起頭,正看到帝宇城上空有紫氣萦繞,來往回環,形成一大團如同墨色般的濃雲。那是這個國家積攢了一年的氣運,因有帝王之氣和國運民心加持于其中,對于修道者而言,可固基進修,是很好的補品。

因此,每當皇室國祭時,上界修者會在此時下到中界,将氣運的十分之七帶走。

十分之二留給中界各個修真門派,只有十分之一會留給這個國家,重新循環。

真的是修仙黑社會,太慘了。

京城煙雲四處缭繞,于凡人眼中看來依舊繁華如常的百年古都,在修者眼中,卻四處彌漫霧氣,一些人在川流不息的人群裏走得旁若無人,凡是快要撞上他們的凡人,都會莫名其妙地向旁邊讓開。

修真者的密度也太高了一點。

路日就心道。

如今是一年一度均分國運的日子,大多數中界門派都會派弟子前來分上一筆,順便——或者說,這才是最重要的目的——讨好上界派來的道者。

楚奪青看上去很緊張。

出了梵音谷後,他們就發現自己所在的位置并不是下界,而是中界。

中界嘛,等級肯定和下界不一樣,按照常規加修為打Boss開新地圖的定理,升級一個全新的地圖,小怪和大Boss的等級都會有蹭蹭蹭往上猛漲。

楚奪青在下界是一方翹楚,放在中界裏也不過是個小人物,雖然他知道楚家之前服侍的那個中界家族在中界也算不上什麽,沒人會記得他這麽一個人,卻依然忍不住緊張起來,警惕地環顧四周。

直到路日就用劍身輕輕敲了敲他的手背:“勿看。”

過于明顯的眼神總是會吸引別人的注意力,他一路長途跋涉累得厲害,不想花時間圍觀主角如何打臉不長眼的小角色。

楚奪青倒是很聽他的話。

在梵音谷裏,他就覺得這位來歷不明的前輩雖然衣衫褴褛,卻已經長得足夠好看,等到出來後兩人都更新了裝備,才發現對方當真是天地靈氣彙聚的好相貌,若窺探不到那雙靜海幽泉般的黑色眼眸裏的血海怨河,正是個能令見到他的人無不為之傾心的濁世佳公子,

這人絕不是默默無名的小人物。

雖然心裏轉着這些念頭,表面上他卻只是說道:“觀頁閣正在前方。”

拍賣會,永遠是修仙之人玩不壞的套路。

楚奪青來到這裏,不是為了試圖搶奪國脈——

雖然路日就非常懷疑地覺得,反正大家都想瓜分一筆的好東西,最後肯定都會歸主角。

——而是要參加這次在帝宇城中舉辦的拍賣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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