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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獻予冬薔薇2 (1)

北境有九個月的冬季,于是夜晚總是寧靜得不可思議, 假如風聲一直保持呼嘯, 那也無異于某種靜谧。

夜深時, 只能聽見城外的雪原狼群偶爾發出呼嘯,與風聲相應和, 很快就會掩埋在暴風雪中。

侍女看了看天色,走過來給靠在窗臺邊的路日就添了屋裏的火炭,後者瞥了她一眼, 微微颔首, 示意她退下。

外面的暴風雪與如今在北境風起雲湧的政變一樣不能吸引這位王子的目光, 他全身心投入繪畫創作,直到侍女們點起搖曳的火燭, 而後再次無聲退去, 夜幕于屋內深沉降臨, 只餘他一人。

明暗的燭火照耀着那全身心投入創作的美麗身影, 還有放在案邊的黑色短劍。

這把劍由剛死于中境的北境王贈與自己的愛子,不同于普通的劍, 它曾經染上過北境雪原狼王的鮮血。

當時年僅十三歲的王子在出行的路途上迷失在雪原中, 被人找到的時候就是提着這把劍站在雪原狼王的屍體旁邊, 沒有人能夠解釋一個沒有魔能能力的廢物為何能夠殺死強大的雪原狼王,這件事最終被永遠以身為北境王的臣民為傲的子民诠釋為世代血脈傳承的偉大。

實際上路日就只是稍微開了個挂。

他倒還挺愛惜這把劍,武器有點歷史總是自帶逼格UP的功效, 而逼格則代表時髦值這種打贏打輸都能很帥的神奇屬性。

倘若他能夠登基,就能在登基儀式上拿着這把劍, 為自己加成個屠狼者啊狼心王之類的帥氣稱呼——

當然,假如能登基的話。

地上的影子被燭光拉長,不知何時,整個城堡裏已經沒有任何聲響。

似乎終于察覺到不對勁,路日就擡起頭,望着明滅燭火無法照亮到的狹長陰影處,放下畫筆,而後拿起手邊那把黑色的劍。

他翻轉劍身,任由火光照亮如鏡的劍面,語氣冷淡而平靜地問:“誰?”

黑暗中并沒有人回應,只是從屋子的角落裏驟然亮起一雙血紅色的眼睛,仿佛鮮血流轉,那顏色瑰麗迷人。

對方還沒有采取任何行動,一臉戒備的路日就已經感覺到手裏的劍變得越來越沉,光拿着就是種極大的負累,顯然要逼着他把劍放下來。

啧,神靈了不起。

雖然沉得手疼,路日就真的很想順從對方的意志把劍放下來,但慫得太快未免太崩人設,他只能繼續繃緊臉,告訴自己堅持就是勝利。

一如既往地從外表上看不出來。

在來者目光中,這位養尊處優的王子似乎并不為面前超乎常理的事情驚慌,他雖然因為沉重的劍身而微微滲出汗水,卻依舊硬撐着不願放下手裏的武器,只有冰雪般的好看眉眼裏暗含幾分不明顯的惱怒。

太過熟悉了,不論是喜悅還是不快,都不屑于向任何人展露,傲慢得一塌糊塗。

藏在陰影中的存在笑了一聲,路日就感覺到手裏的劍驟然一輕,差點沒控制住力量失手掉在地上。

還沒等他在心裏吐槽這家夥怎麽這麽反複無常,就看到對方從陰影裏走出來,身影緩慢呈現在燭火與夜色搖曳交錯的間隙中。

【哦。】路日就在心裏贊了一聲。

顏控大滿足。

就算是被系統加持過的畫筆,也無法完全描繪出神靈的容貌。

面前的神靈身形矯健,畫筆描繪出的俊美并不及他的十分之一。但與他對視的凡人多半不敢直視這張臉,因為他有着一雙血紅色的眼睛,雖然顏色瑰麗,卻有冰冷的東西在其中浮動,仿佛在密林裏将手探入深不見底的幽泉,讓人不寒而栗。

畢竟是劇情裏說過的咒瞳。

主角自帶外挂之一,一眼瞪死光明系從神,真英雄以眼殺人,強無敵。

那雙眼睛對于凡人來說是不可觸及的,足以引誘起任何人內心的本能懼怕,但許久沒感覺過的恐懼倒讓路日就覺得頗為新奇,他能夠冷靜地把外物強加的感情與自己的感情分開,因此也就不以情感為懼。

結果凝視着黑暗神那雙眼睛,他還有閑心好奇起光明神是否真是老大媽式普度衆生的自發光式亮光,特亮,特暖,聖光在召喚你。

【主角出現确認。】

路日就沒說話。

這件事雖然突然,但并不讓他意外,有時候看電影……不是,作畫到困倦而在不知不覺入睡後,他總是能在醒來時感覺到身上有奇怪的暖意。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已經成為黑暗系主神的主角似乎已提前對他有了些特別的在意。

比如說,此刻。

那從陰影中走出來的神靈低頭,看見路日就手持着并不能傷害到他的劍,黑曜石般淩厲而靜谧的眼睛正靜靜地望着他。

他的目光專注,仿佛欣賞着藝術品,查看神靈全身,從發絲到衣襟,一絲不茍,與自己熟悉的史詩中的形象對應。

那雙眼睛仿佛夜色中的星辰,閃耀、堅硬但是冰冷,不适合倒映任何人的身影,否則就連神墜入其中都會成為詛咒。雖然知道對方多半沉迷于構想,但神還是無法承受這樣熟悉得過了頭的目光,于是他輕聲嘆了口氣,說:“別這麽看着我。”

下一刻陰影就遮蔽了凡人的目光。

莫名其妙就看不見的路日就:……

好吧,你們神靈就是了不起。

雖然突然失去了視力,但王子依舊十分平靜,靜靜等待這突然闖入的神靈的發話。

黑暗神在那裏糾結了片刻,說:“向我祈求,我能夠助你成為北境王。”

你是過來幹如果你出賣你的靈魂我就給你權勢名利愛情財富的魔鬼私活嗎?

路日就道:“向神靈祈願,不符合北境人的作風。”

凡人總是恐懼陌生而超出他們想象中的事物,縱使在神靈活躍的神代,也沒有人不對神的降臨誠惶誠恐。

可這人雖然第一次親眼見到本該只存在于畫筆下的神靈,也依舊無比冷淡,仿佛面前不過是個前來詢問他是否要奉上夜宵的侍從,而後矜持而沉穩地給予否定的回答。

神靜靜地看着他的臉。

不論是輪回轉世,還是在漫長血脈傳承中偶然出現與他相同容貌的後裔,這張面容都無時無刻不吸引着他,他發覺自己無法移開目光。

仿佛從被暴風雪吹刮的記憶深處回想起那張冷淡無情的臉。

——可憐的、可悲的,不懂得感情的人啊。

“你和我認識的一個人很像。”他解開路日就的視力束縛,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為此,我可以幫助你成為王。”

按照如今北境的局勢,假如不能成為王者,就只能死去,或者成為兄長姐姐的禁脔,不論這人多麽沉迷藝術,也應該知道這點。

路日就看着他,問:“那我的代價是什麽?”

這人想必認定世界上的一切都需要等價交換,神皺了皺眉,道:“你不需要做什麽……只要信仰我。”

路日就沒說話,可神似乎感覺到他的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被那雙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讓他有些不太适應地移開目光,未曾料到對方會突然走過來,伸手觸碰了一下他的額頭。

神猛地往後退了一步,看見路日就因為他的舉動而吃了一驚,帶着幾分戒備舉起手中的劍,似乎完全沒考慮到底是誰做了錯事。

“你額頭上有道傷。”路日就狐疑地說,“我從來沒有在任何典籍和繪畫裏看到過。”

他的語氣平靜,卻又帶着些對于典籍沒有完全遵從于事實而導致自己繪畫出錯的輕微不滿,簡直帶着幾分孩子氣。

搖曳的燭光下,神捂着額頭,神情有些奇妙,但他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在這張臉面前,他擺不出神靈的威嚴,片刻後,道:“如果信仰我,我就助你成為北境王。”

雖然說着同樣的話,但他這次的态度卻真情實意了許多。

“如果你讓我看你的額頭,我就允許你助我成為北境王。”路日就也同樣鄭重。

對上神詫異的眼神,他道:“我不需要這樣居高臨下的施舍,感謝您的到來,神,但我不需要神靈的憐憫。”

他不再緊握那把對于神而言輕如蘆葦的劍,轉身将它放回案上,仿佛已然無視身後神靈的目光。

那黑暗的神沉默片刻,在心裏嘲弄着真是個傲慢的凡人,卻又有些複雜,神靈居然也能被凡人拒絕?

他決心再也不回到此處,正要隐入黑暗,卻被王子叫住了。

“請稍等一會兒。”

神頓了一下,身後腳步聲已經傳來,王子攤開手,藏在手心的東西也就倒映在神的眼睛裏,靜靜開放:“我把這個送給你——”

“謝謝你曾經眷戀我。”

他的臉上有種極輕浮卻又極驕傲的東西,冷淡又溫和,神無法移開目光。

與宗教中記載的神靈的神性化冰冷無情、能夠領悟一切哲學倫理與萬物演變不同,這個世界的神靈具有很鮮明的人類特征,簡而言之,他們更像是“實力格外強大的人”。

在光暗之戰前,神靈就常為了地上的美色、疆域四處奔波、争執,或為了吟游詩人的誤傳或玩笑,冷酷無情地無情懲罰凡人。

但他們終究是神。

可黑暗神不一樣。

他是光暗兩系神靈裏唯一一個以凡人的出身登上神靈寶座的神,因此在他的身上留着最鮮明的人類的特征與感情。只是這點在平時不太能看得出來,畢竟在幽暗的魔界中,身為主神的黑暗神實在是冷酷無情又鮮少對外交流。

光暗之戰後,他始終沉睡于深淵深處,以至于沒人料到他居然會突然從深淵裏出來,重新返回自己位于魔界的宮殿。

慌亂的魔族們緊張地停止自己的夜夜笙歌和無聊打鬧,難得齊心協力為他整理宮殿,侍奉神的居住。

他們捉摸不透神靈喜歡什麽,又不敢看他的臉,就照常給他奉上武器、美食和美色,又估量了一下他說不定喜歡重口味,就給他奉上了可食用的活人和死屍。

畢竟大家都靠這些取樂和活着,也壓根沒注意到黑暗神難看的臉色,反倒是某個提議的魔界領主得意洋洋地聲稱神必定會喜歡自己的禮物……

在公司裏的下場一般是被上司炒鱿魚,但是在魔界裏下場可能會更慘一點。

魅魔口中輕咬着櫻桃枝,長長的紫色發絲與她們曼妙的身姿一起在地上如蛇般舞蹈,狹長而魅惑的眼眸中似乎總是有許多欲語還休的情義,縱使對她們種族天賦的魅惑有免疫力,也足以被那副似乎完全愛着自己的面容牽扯得魂牽夢萦。

她們精通人類最本色的欲念。

可惜這對于黑暗神沒用,他面無表情地看着呈上的舞蹈,一臉不耐煩。

沒能取悅神的魅魔失落地偷看他。

神的手心裏似乎拿着什麽,他低頭看着那個東西,下意識撫摸上自己的額頭,一直偷偷注視着神靈的魅魔錯愕地觀察到自己主神的面頰上似乎飛過一瞬間的紅暈。

但他下一刻就察覺到下面的注視,那張臉瞬間沉下來,冰冷的目光投向膽敢窺測神的面容的魔族,吓得她慌亂地低下了頭。

只是心裏卻克制不住地回想起對方方才失神的樣子。

簡直……就像是個舊情複燃的處男一樣。

她努力想了半天,才結合自己撩漢史想出了這個比喻,然後立刻被自己亵渎于神的想法吓了一大跳,慌亂地決定将自己內心的念頭抹消,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

黑暗系的神靈總是要比光明系殘酷一些,她已經近乎絕望地想到自己會遭受怎樣的處理。

不過這時的神全心全意地想着另外一些事,以至于冷淡地瞥了一眼那大膽的魅魔就将她忘到一邊。

他依舊低頭靜靜看着自己手心裏的東西——

那是一朵盛開着的冰藍色薔薇。

冬薔薇是北境遍地可見的花,因此在全境幾乎将它當作北境的代稱,他們将這個國家稱為暴君的冬薔薇,就是北境的軍隊在戰争的時候會組成淩厲的陣型,仿佛薔薇花瓣緩緩展開,為了君王的意志而呈現。

但這種花無法在魔氣萦繞的魔界裏生存,縱使注入黑暗系神靈的神力也只能加速花瓣的枯萎,他們的力量沒有生機,不如光明神那般能讓走過之處都百花盛開。

因此,能夠依舊開放得如此美麗,只是因為這本身就不是一朵真正的花。

那是一朵被冰雪雕刻成的薔薇。

神靈轉動着花瓣,看見在那柔軟花瓣的裏側,刻着那個人的名字。

“路日就。”

神低聲念出那個名字。

拒絕了神的恩寵,狂妄的凡人。

他分明應該任由那人自生自滅,但正如神幾次想要将花朵抛擲進深淵卻還放在手中,此時看着手裏的冬薔薇,他不知為何卻十分想要再次看見那張面容。

那一定是相同的容貌給他帶來了多餘的期待。

神微微垂了垂眼,告訴自己。

從宮殿的黑鐵房梁上滴落下來一粒極小的水珠,然後宮殿裏彌漫開廣闊的霧氣,在那些魅魔的無措中,神伸出手,從指尖裏挑撥開一小塊鏡面,人界的景象于此呈現在面前。

他私心不太願意讓那些魅魔看見那個人的臉。

然後神看見了他。

“她居然真去尋找了教廷的幫助?”路日就反問。

他站在長廊上,對着面前穿着華服的貴族,有些隐藏得很好的困惑和煩躁:“她真傻,言行舉止已經全然失去往日的作風。教廷對北境觊觎已久,依靠他們來獲得帝位是引狼入室。”

“是、是的。”那站立在他面前的貴族低聲喘着氣,他的臉上泛着異常的紅暈,注視着王子的眼睛像在凝視最為璀璨耀眼的冬日石,縱使是生死也無法将他的目光移開,“但大王子的聲勢實在太強,已經有之前支持公主的家族叛向他的陣營,公主殿下已經支撐不住了……”

路日就沒說話,半晌,仿佛嘆了口氣,道:“但是……那又和我有什麽關系呢?我什麽都沒有,沒有家族願意投效我。”

“并不是——”貴族受不了他傷感的樣子,“我的家族願意支持您,局勢并未脫離我們的掌控,一旦您需要,北境第三家族和它所有的領土與軍隊都會向您宣誓效忠……!”

在出現北境王之前。

路日就心道。

北境王是個可怕的BUFF加成,在此之前怎麽争奪都行,只要出現過勝者,那志明就是絕對服從北境王的指令,粉絲濾鏡強得可怕。

在缺乏信仰的此處,北境王便是人世的神。

“要我怎麽感謝你呢?”路日就說,“你的愛對我來說太過沉重,帕爾。”

他的目光閃爍,仿佛不好意思般,投向了窗戶外面,雪山反射的光亮正好照射在他的眼底,看上去羞怯而忐忑,搖曳得人的心也疼了,冬薔薇就盛開在那裏面。

縱使貴族已經玩弄過許多與面前的王子年紀相仿的青年,卻第一次感覺到這樣的疼痛,他的心像是池塘一樣波光粼粼的,仿佛一個面對着赤誠的求愛者而無措的少年,越不忍去亵渎他的羞澀,就越發升起欲念。

他終于沒忍住,半跪在地上,撫摸着王子的指尖,帶着忍耐不住的喘息親吻上那手指。

不夠、永遠都不夠,渴求湧上心頭,他心裏暗沉地想着自己能夠如何借助這整日沉迷于藝術而對權力鬥争一無所知的王子,将他扶持向新任北境王的位置,而自己則依靠對方的單純無邪攀爬至高處。

但這種權欲并未能阻止他無可避免地墜入對方身上飄來的冬季針葉林般的芳香。

“……我永遠愛着你,殿下。”他的聲音低啞,“一切都是為了你。”

注視着這個場面的神的表情幾番變化,神情冰冷。

他輕輕敲了敲神座的扶手。

北境的三王子……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但不管怎麽說,那個貴族都無比礙眼。

路日就靜靜地看着那個因為得到了愛——和權欲的力量躊躇滿志遠去的貴族,直到聽見腳步聲才偏頭,看見之前藏在房柱後面的天青色眼睛的騎士。

與貴族方才極為接近的距離不同,他一出現态度明顯不一樣,離王子還有一段距離就立刻謹慎地半跪下來,冷靜地說:“教廷的聖子已經從東路進入。”

“至少三日。”路日就道,“足以讓一切結束了。我已經買通侍從,他們會按照我的命令下手。”

與方才的純潔懵懂不同,此時的王子有一種鋒芒畢露的冷峻。

血親相殺的家族裏并不具備道德觀念,也不忌憚于毒殺。

“我将成為北境王,改變千年來的傳統,我們不必再困守貧瘠的土地,而是讓他們擁有更好的一切,北境沉睡已久,如今需要的是戰争。”他宣布,“中境的戰争曾留下了北境的所有,我祖先的血曾使那裏的河流溫暖。如今,只要清除掉一切阻礙,我們就能發動反攻。”

假如能夠了解到理想主義演說家人設,騎士就該明白他就是在忽悠人。

可惜沒有。

騎士本該像過去一樣為了他所說的話語裏的理想感到目眩神迷,但想起方才偷眼看到的那個吻,本以為自己對這位美麗的王子只有對于追随者的赤誠之心的騎士卻突然覺得心情有些複雜,他低聲說:“阻礙……包括貴族嗎?”

“艾修斯?”路日就頓了一下。

“正是因為那些貴族逃避戰争,一心汲取名利,為此不惜向中境俯首稱臣,我們才不得不留在北境,”騎士說,“您……引誘他們,借助他們的力量,可是他們也會反噬您。”

王子難得沉默着,這寂靜讓騎士的內心仿佛壓上了沉重的鐘,直直拽着他的心下降,而後他聽到那人的聲音,平靜說:“我明白。”

他的神情輕浮卻驕傲,鋒芒畢露:“但是被壓抑已久的子民會幫助我,北境會幫助我,還有一個很重要的人也會幫助我。”

騎士一怔。

“是嗎,艾修斯?”他的聲音柔和而堅定,“你一定是在我身邊。”

“……是的,殿下。”

他想必是墜入詛咒了。

騎士心想。

他低啞地說:“我必定會守護在你的身側。”

又搞定一個。

他低頭的時候未能看到的王子的神情,唯有高空中的神看清了。

那不曾流露出絲毫微笑的冷淡的臉,就算說着萬分溫柔的言語,也沒有任何感情流露出來。

不論是在貴族還是軍官面前,他都是在扮演着他們想要看到的角色。在野心家面前,他是純潔又象征着權勢的愛,在理想者面前,他是理想和憧憬。

這個人并不是對北境王的位置毫無野心,而是……在什麽都沒有的情況下,讓自己的容貌與身體一同作為武器,仿佛花一樣,靜悄悄地盛開。

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他?

神心想,難道拒絕自己恩賜的凡人就是他真實的一面?他有些惱恨神不能看破凡人的內心。

在和路日就告別前,騎士說道:“但是,你依舊需要讓你未來的子民看到力量,殿下。”

就算幹掉兩個競争者,登上北境王的位置,北境也并非無條件服從于王。北境對王者的忠誠建立在這個家族始終以絕對強者的地位站立在衆人面前,沒有任何人任何人能夠将他們摧毀。

也就是說,只看籠略得到的效忠随時可能崩盤,行不通。

一個沒有任何魔能使用能力的廢物,在這個重視力量的世界上來說是無法爬上高位的,他必須證明自己擁有能夠讓整個北境臣服的力量。

騎士離開後,王子依舊靠在窗邊,看着外面的飛雪,沉默,似乎因為對方的話在想着什麽。

夜晚,當路日就無聊地描繪一副新的畫的時候,神再次降臨。

他從黑暗中走出來,發現對方仿佛已經一次就已經習慣神靈的大駕光臨,只是瞥了他一眼就繼續描繪手裏的畫。

狂妄的家夥。

神低頭看了眼他正描繪的那副圖畫上的身姿,說:“既然能夠看到真神,何必還去追求虛假?”

“藝術的東西對我來說更加真實。”路日就回答他。

他停下手中的畫筆,仰頭看着神靈,問:“我已經拒絕了您的施舍,請問您為何再次來到這裏?”

“這不再是施舍,而是交換。”

神說。

“我借給你我的力量,你給我我想要的東西,它讓我的心始終不得安定。”

路日就問:“什麽?”

“容貌。”神回答,“把你的容貌給我。”

只要沒有這張臉……他也許就不會對這個凡人總是如此挂懷了。

路日就:……

我之前是不是立了個毀容flag來着?

似乎是誤解了他的沉默,神頓了一下,說:“當你覺得你不再需要這張臉的時候,我就帶走你的容貌。”

不,我覺得我還是挺需要的。

話說臉這種東西是可以帶走的嗎?路日就覺得還不如魔鬼帶走自己的靈魂呢。

他在沉默裏冷靜思考了一會兒,片刻後,說:“好。”

雖然在那晚上後神就消失在黑暗中,但神靈的執行速度就是迅速,第二天路日就已經被人給叫醒了。

擠在他床邊的侍從們喋喋不休,蜂擁着想和他說話,奈何路日就有輕微的起床氣,忍着不爽的感覺,皺了皺眉,問:“怎麽了?”

“二公主的紅茶裏被下了致死的奎巴蛇毒,引起了混亂,大王子受刺……如今雖然還活着,但多半沒有救了……”

他怔了一下。

那雙冰雪般的眼睛裏有迷茫的東西一閃而過,面前突如其來的事情恐怕完全在一心沉迷于藝術的三王子的意料之外,以至于那些仆從都有些憐憫起來。

畢竟縱使這個家族不斷重複着血親相殺的悲劇,也一直是他們牢牢把持着北境王的正統位置。如今二公主身亡,大王子命不久矣,想必這位沒有任何力量的王子最終會登上北境王的位置。

可是按照他的實力,又能支撐多久呢?

侍從暗暗窺測着他的臉,在心裏嘆氣。

路日就沉默片刻,說:“帶我去見他。”

雖然兄長生命垂危,路日就漫步過去的腳步還是很輕松。

北境的寒風在城堡外呼嘯着叩擊窗戶,想必外面一定很是寒冷,只有城堡裏依舊是春之地,被保護得十分暖和,讓人的衣襟濡濕,就像是中境裏那些貴族,在如今的季節中穿着華服,因為舞蹈和眉目相傳的笑意而感覺渾身炙熱。

但也只有他一個人這麽輕松,周圍跟着他走的人都是一副沉重的神情。

他們大都是之前效忠大王子或者二公主的家族,雖然最終還是選擇走在這位之前除了感嘆他的容貌外并未正眼看過的三王子身邊,但還是滿懷憂慮,不管怎樣,用不了幾天,這位王子就會成為北境的王。

“教廷的人已經到了。”有人附在路日就耳邊低語。

是他的姐姐找來的人。雖然目前邀請這夥麻煩家夥的正主已死,想要把危險的客人打發走卻不是這麽容易的事,路日就心想着這難道是新手關過掉之後送經驗的Boss嗎,就示意那些人留在外面,獨自邁步走進大王子的房間。

躺在床上的青年合着眼,像是已入眠般安穩。在他的床邊,金色綢緞鋪開一地,上面的東西在日光照耀下閃閃發光。

路日就低頭看了一眼,這些東西的構成材質各異,從燦金、白銀到玄鐵都有,而且都是寒冷而淩厲的樣式,一眼就能看出來,出産自北境的勳章。

北境的軍隊縱使對北境王的兒女也毫無包容,在登基之前,他們必須依靠自己的能力賺取足夠的勳章,以保證自己的禮服上有足夠耀眼的榮光。

這一地勳章,動用了多少人的鮮血才造就這些光輝。

【我突然想起一件很沉重的事。】

路日就道。

【我沒有勳章……這玩意不能開挂吧?】

而且這世界還沒有美術展覽什麽的,再說又不能靠什麽美術比賽獎狀去登基。他多半要成為史上頭一位禮服清清白白登基的北境王了。

想想就覺得很丢臉的樣子。

路日就輕輕繞過放在地上的綢緞,他現在沒眼直視上面的功業,而是走到床上的人身邊,看清對方的樣子。

大王子的胸口被白色的綢帶包住,但鮮血還是從下面滲透出來,染紅了白色布料,他的臉不像往日那麽充滿力量和生氣,因為缺乏血氣,就連唇也顯得過于蒼白。

“哥哥。”路日就說。

青年睜開了眼睛。

往日的力量都已不在,往日的權勢也已消逝,但那渙散的目光依舊帶着凜冽的威壓,直射向站在床邊的人。

明明面對着的不過是這麽一具虛弱的身體。

縱使曾經有過什麽樣的能力,現在也已經在垂死的召喚中煙消雲散。

但那依舊是能讓對上的人滲出汗水的眼睛。

仿佛不論他到底有多麽虛弱,這站在面前的人仍然是他記憶裏那個因為沒有絲毫魔能能力而格外孤僻的孩子,無論何時在他面前都不堪一擊。

但路日就的表情卻沒有變,他只是靜靜地與兄長的目光對視。

床上的人注視着他的表現,一絲無力的笑容從他的嘴角邊浮現,夾雜着不斷的咳嗽和宛如游絲的氣息,聲音卻仍然像過去他站立在貴族面前時,作為未來的北境王一般驕傲,說:

“你做的事情,我全部都知道。”

路日就頓了一下,沒說話。

他做的事情雖然隐蔽,但想必也是瞞不過自己兄長的。

不過,神的這一部分就不知道了吧。

路日就心想。

畢竟神有自己的偉力,縱使是再厲害的凡人也不能夠觸及。

他已經決定不管對方說什麽都在這裏聽着,但大王子不僅沒提起這場詭異的襲擊,反倒說起一些和政治不太相關的事:“小時候,我并不怎麽喜歡你。”

路日就嗯了一聲。

“小小的,躺在搖籃裏,被父親從中境帶回來。伊菲喜歡你,整天膩着你,你卻每次都給她臉色看。可我不喜歡你,你卻總粘着我。”

“我那時候忙着和騎士學劍,卻被父親要求照顧你,就因為你從不笑,可是看見我就很開心,而父親最喜歡你,因此完全無視他長子的意志。”

他說。

“我生了氣,趁其他人不主意将你一把推倒在床上,你掙紮半天,就自己爬起來,然後推倒了,又爬起來,很傻,連哭都不會。”

“直到伊菲看見我做的事,第二天在訓練場上把我狠狠揍了一頓。”

他似乎難得帶了點笑意,聲音卻越來越虛弱,問:“你還記得嗎?”

路日就搖了搖頭。他察覺到對方依舊側着耳朵等待着他的回答,突然意識到自己兄長的眼睛估計已經看不到事物了,就說了句:“不知道。”

大王子低啞着聲音,說:“過來。”

假如這時候那些被困在外面的貴族知道這裏面發生的事情,必定會阻止路日就靠近。

不論他們曾經效忠的是大王子還是二公主,在目前的情況下,只有路日就能夠成為新一任的北境王,他們絕不敢讓自己未來主君在整個北境都知道有多麽危險的人面前冒險。

但路日就仿佛毫無所覺般靠近,感覺到對方伸出手指,冰冷的肌膚輕輕觸碰了一下自己的唇。

大王子說:“那些勳章,我的,還有伊菲的,我們将這一切送給你,在你的登基典禮上,把它們佩戴在鮮紅色的禮服上,見證你的榮光。”

他仿佛忘記了身上的疼痛。

只是随着時間流逝,白色的綢緞已經被他的鮮血染得越發鮮紅,那雙讓侍女們竊笑着說仿佛揉着日光的淩厲的灰金色眼睛中,目光越發潰散。

“你将成為北境王,然後成為全境的王。”

“北境的子民将永遠效忠你,他們将為你出征,死在中境城下,不能生還家鄉。”

他低聲呢喃着。

“……但我們并不嫉妒他們将為你而亡。”

路日就說:“我知道,哥哥。”

屋子裏的爐火升騰着搖曳的光,有黑暗在他的身後萦繞,緩慢包圍着他的身體。王子微微合着眼,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聽見他的話,至少路日就并沒有得到回應。

當他離開後,屋子裏只剩下木炭在火裏發出 “嘎吱嘎吱”的聲音,年輕的侍從進來給大王子添炭的時候,青年低聲說了一句:“凱因,我睡不着。”

但當他第二次進來填炭時,才發現那位短暫的一生之中曾經多次以戰争獲得榮光和璀璨的北境王子,早已靜靜死在床上。

主室裏,路日就靜靜看着侍從們清點整理那些金光耀眼的徽章。

裁縫已經趕到,會在兩日以內加班加點,為他趕制鮮紅色的禮服,那時候這些屬于他的兄長與姐姐卻轉交給他的榮譽就會佩戴在他的胸口上。

“艾修斯。”

他對着站在自己身後的騎士說,正在整理着政權交替時期的報表的男人詫異地應了一聲,恭敬等候他的命令。

“這就是我的力量。”

男人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忠誠地答應了一聲。

他當然不知道路日就到底在說什麽。

黑暗的氣息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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