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獻給冬薔薇完
北境的暴君。
因他而引發的戰争從凡人到神靈,波及整個世界。
全境國王出于對他的恐懼, 向神靈發出情願, 願意從此以後将國家的一切權力交付于神, 以此交換衆神懲罰那位暴君的行徑,驅逐他們故土的征服者。
而衆神答應了這個請願。
但這事卻引發了黑暗神的惱怒, 他發誓一旦他守護的王被衆神傷害,他就會毀滅整個神界,整個情況瞬間從衆神對于凡人漫不經心的懲戒變成了随時可能爆發的神戰。
雖然經過千年的信仰積累, 光明神的神力已經變得極為強大, 但以人類的身份成神的黑暗神仍然是這個世界上最為強大的神靈, 就算偉岸如同衆神,也不敢随意枉顧他的意志。
得知他的宣言後, 神靈們不得不聚集在神山上的神殿商談這件事, 他們決心退讓, 送給黑暗神權力、信仰、財富或者是居住在神山上的權力, 卻都被他一一拒絕。
直到光明神開口:“黑暗神是為了一個凡人而與衆神作對,據說那個凡人擁有他的先祖的容貌, 那是千年前使我神魂颠倒并為他身負百傷的心愛之人, 黑暗神必然從那人身上看到他的影子。”
衆神面面相觑, 卻都記得那個千年前拒絕了神的邀約,狂妄而美麗的凡人。
光明神說:“死者不會再生,他只是眷戀那個凡人的皮相, 不如我們送給他一個更相似并完美的人類,他就會改變心意。”
衆神就聚集在一起, 創造了一個人類,他擁有深黑色的眼睛和宛如霜雪般的薄情,其外貌由光明神親自捏造,裏面傾注他對千年前早已逝去的凡人的眷戀和思念,因此看過這個造物的凡人都聲稱它比黑暗神守護的北境王充滿更多完美而夢幻的美麗。
但是黑暗神卻因此暴怒,他撕碎了衆神送來的禮物,反倒因此更加眷戀那個凡人,每個夜晚守在自己庇護的王身側。
“他只認定那個凡人。”光明神低聲自語,“真奇怪。”
雖然衆神欣賞美麗,但是對于能夠創造一切的他們來說,凡人實在微不足道。
過去的初代北境王是只出現一次的奇跡,他讓衆神也為之動搖,但光明神能夠看穿皮相下的真實,因此就不會着迷于那個外貌相似卻不具有他所愛着的魂靈的造物。
他本以為黑暗神只是愛着那個凡人的樣貌,可是……好像與他想的不太一樣。
狐疑的神就拉開水鏡,試圖去看北境王的樣貌,可是黑暗神對于那個凡人的占有欲竟然這樣強,以至于不知何時在他身邊布置了只有神的眼睛會看見、卻也因此永遠不能穿透的重重迷霧。
情況一時陷入焦灼,最終光明神下定了決心,從神界派出天使降臨深淵。
那位善辯的神界使者冒着魂靈被撕扯,從此落入無底深淵中的危險,終于得以與黑暗神取得聯系。
沒有人知道那天他們到底說了什麽,只有魔界的人記得,那天翅膀長白毛的神界混蛋離開後,他們的神難得沒有外出,而是留在深淵裏,靜靜望着漆黑的天空,不允許任何人靠近。
事實上對方的話非常簡單。
“凡人的壽命永遠不及神。”
“你必然留不下他。”
縱使是千年前曾經讓天上地下的神靈都曾魂牽夢萦的身影,最終也只如盛夏的泡影般破碎。
凡人對于神來說只是須臾。
神雖然能夠保護那位王在人間的安寧與權力,卻必然會因此給他的王國帶來災禍,甚至會讓對方最終因此死去。
再沒有得到黑暗神的回應後,衆神就明白他終于退讓了,于是他們興高采烈地插手戰争。
大海順着海神的意志呼嘯成數十米高的海嘯沖刷稻田,日神駕馭着馬車燒灼大地,瘟疫的女神唱着歌走過北境的城市。
凡人鋼鐵的刀刃永遠比不上神靈的權能,曾經颠覆整個大陸的偉業轉瞬之間就消退得幹幹淨淨。
眼看着自己的子民和軍隊在上天降下的苦難中掙紮,俊美的北境王幾次向黑暗神尋求幫助,卻再也沒有得到對方的回應。
神仿佛已經放棄了他。
一天夜裏,路日就披着外衣,躺在卧榻上入睡,直到亮光照亮面頰。
他還沒睡醒,有些迷糊地嘟囔了句“南境的天空原來亮得這麽早?”,就睜開眼睛,看到外面明亮的火光。
很顯然,反抗暴君的英雄們終于在衆神的指引下殺進來了。
……但是也太快了吧。
路日就從枕頭下抽出長劍,還沒等他走出宮殿,就聽到外面的騎士喊叫:“快逃,王——”
随之就是一聲慘烈的喊叫,聲音仿佛脖頸被人抹掉時發出的嘶啞而痛苦的嘶吼。
【不建議宿主在這時候外出。】系統建議,【最好從密道逃跑,等待本世界主角回心轉意。】
“軍隊都打到王治下,其他領地多半也淪陷了。”路日就說,“就算從這裏逃出去又能逃到哪裏,之前向那小子求援那麽多次都沒理我,還不如死得幹脆點。”
他拿着劍,推開沉重的宮門。
宮廷的火光照亮王的臉,外面正厮殺着的衆人便随之看到了他。
那被外界傳得近乎于妖魔化的王的面容在火光中明暗,仿佛霜雪般冷峻的面龐因戰争與鮮血更顯出攝人心魄的美,面對自己的死亡卻毫無畏懼,格外從容。
在眼下這兵敗如山倒的絕境中,這位曾經讓整個大陸聞風喪膽的暴君不僅沒有選擇逃跑,反倒還像個英雄一樣走出來,手持着劍,平靜地等待他敵人的審判。
“王——”
被殺到強弩之末的北境騎士們滿身鮮血,試圖回到自己效忠的主君的身邊,但是他們的力量已被衆神削弱,未能守護在王的面前就被敵人抹了脖頸。
最終只剩下這位曾經讓整個世界聞風喪膽的北境王一個人站在這裏,面對衆敵。
他靜靜地注視着那些倒下來的屍體,總是冰冷無情的臉似乎在火光中顯出極為悲切的哀痛。
人們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要逼近他,但王卻比起他的所有敵人發話得更早,只聽到他用平靜的聲音說:“你們有兩個選擇,要不殺了我,要不囚禁我,這兩個選擇,皆可以彰顯神的偉力。”
他已經掩蓋掉了心裏悲傷的悲傷,漫不經心的表情似乎壓根沒把在場的所有人放在眼裏。
在他看來,擊敗他的是凡人無法對抗的反複無情的神靈,卻絕不是這些曾被他的軍隊肆意碾壓毫無還手之力的手下敗将。
分明應該讓人覺得可笑而憤怒——
但他的臉龐是這樣瑰麗而驕傲,以至于讓人絲毫移不開視線。
不知何時,除了火光吞卷火舌的吱吱聲以外,周圍不剩下任何聲音。
被神靈選中、聯手殺進來的英雄們相互對視,他們都看清彼此眼中的某種隐晦的欲念。
這樣美麗——卻沒有絲毫魔能能力的暴君,當然更适合永遠囚禁起來,用他的美補償罪過。
但是在被美色沖昏頭腦的衆英雄命令前,代表光明神意志的聖子已經在衆人面前開了口:“殺了他。”
那有着柔軟金發、目光如海的聖子,看着站在高處的王,而後環顧那些不甘心的英雄,堅定說:“在祭壇前殺了他,将他奉獻給神,只有至高的神能夠懲戒他的過錯。”
随着他的話,那個看上去心不在焉的王者似乎笑了一下,他開口,聲音依舊冷淡:“您其實不忍心我受到屈辱,對吧,聖子?”
他說:“我曾經将您驅逐出北境,給您這麽大的屈辱……難道您其實反倒因此對我不能釋懷?”
聖子沉着臉不說話,決定無視同伴恍然大悟的眼神。
這家夥果然是故意的……死到臨頭了還是一樣惡劣。
那并不是錯覺。
聖子心道。
自從他親眼見過這人的登基儀式後過去這麽久,這人的容貌卻仿佛被神眷顧般絲毫不曾變化。他是這樣坦率、決絕而冰冷,縱使在如此潰敗的局面中也沒有絲毫動搖,仿佛早已預見自己的死期。
被神眷戀的人——
為了父輩的榮耀和子民的生存,無情展開戰争的人——
他早就料到了命運。
【劇情影響力不夠,假如宿主在這個時候退出,會判斷氣運掠奪失敗……】系統緊張地提醒他。
路日就說:【誰說我要退出這個世界啊。】
系統:……
你都要死了啊哥。
路日就沒說話,他能擺出這幅鋼鐵硬的表情當然不是真的無所畏懼,而是知道黑暗神雖然之前一直沒救他的國家,卻不會放着他不管。
他睜着眼睛,看到那些英雄不得不聽從聖子——或者說在聖子身後光明神的威嚴——的命令向他靠近,試圖解除他手上的武器,将他壓到神靈祭壇前。
他就拔出劍,在衆人的驚呼聲中把劍按在自己的脖頸上。
仿佛能夠感知到虛空中那雙一直注視着卻驟然睜大的眼睛,王的唇邊流出一絲寂靜的笑容。
那時,他确實說了一聲“再見了,神”,而後劃破自己的脖頸——
當然沒能實現。
黑暗的霧氣在一瞬間籠住了他的全身,狂風大作,吹得砂石連同着烈風怒響,當被迫用手捂着自己面部的英雄們再次睜開眼睛環顧四周,才發現那個之前站在宮殿前的王已經沒有絲毫蹤跡。
除了滿地屍體,什麽都沒剩下。
曾經有一位傳說中的暴君,他曾席卷整個大陸,幾乎成為全境的王。
人間沒有人能與他對抗,直到神靈惱怒他的殘酷無情,懲罰他的罪行,他的軍隊才接連潰敗。
當整個大陸的英雄們接受神靈的意志聚集到被他征服的南境宮殿下,企圖将他殺死——
或者獻祭給神——
或者将他囚禁在城堡的高塔上——
史詩有很多種說法——
一位神靈帶走了他。
“那是哪個神靈呢?”聽着爺爺說故事的少年好奇地問,“永遠榮耀堅定而純血的光明神嗎?喜愛美少年與美少女的愛神嗎?熱衷于狩獵,發誓終身純潔驕傲的月神嗎?”
“那是一位不能直說的,強大的神靈。”爺爺的聲音柔軟而溫和,“就連衆神也不能直說他的名諱,他只允許那位偉大的王直呼他的姓名,可是王從來不叫他的名字。”
在那位北境王被神靈帶走後,整個北境墜入持久的內戰與混亂中,這個民族的生存本來就萬分艱難,如今淪落成戰敗者,更是生靈塗炭。
整整三年,整個雪原都回響着哀鳴之聲。
魔界。
神殿旁的噴泉邊總是坐着那位曾給大地帶來征服與災殃,而後被黑暗神帶走的王。
他冷淡的神情凝視着那吐出仿佛夜色融化後凝成的液體的黑石噴泉,心裏覺得史詩裏說得有多會玩的魔界也和其他地方沒有什麽兩樣。
或者說因為神不讓那些魔界名聲遠揚的危險和肮髒沾染上他。
這種世界似乎壓根不需要科學,就算偶爾有違背世界的基本構造的事情,那也得用不魔法來形容。
路日就喜歡靠在這個溫泉邊,因為裏面的流水會呈現出人界的景象,他總是可以在那裏一待就是一整天,就連神特意拿給他的各種繪畫也不看。
溫泉北邊對應着人間北境,那裏的天空與魔界灰暗陰沉的黑色天穹不同,呈現白色,風雪交加。
他看着因為失去了王而游離失所的子民,看着因為饑餓苦寒卻又因父親死于戰場而母親被掠奪而啜泣的孩子,看到在絕望中被殺、卻寧可站着死去、默念王的名字的戰士。
看到他的子民陷于自相殘殺,流離失所。
看到曾經被征服的異族人化身征服者,氣勢淩人,手持武器,踐踏他的故鄉。
昔日的戰勝國在戰敗後最為殘酷。
一個女孩在風雪中流下了眼淚,她的胸口捧着一束冰藍色的冬薔薇,幼小而稚嫩,面對着自己被征服者摧毀的房屋。
路日就向着溫泉中呈現出來的面龐伸出手,無意識地想要抹去女孩面頰上的眼淚,但在他的手指觸碰到到溫泉前,王的身後已經響起神的聲音。
神問:“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王冷淡地回答,“我到底要付出多少,才能回到自己的故鄉。”
“北境已被所有神靈敵視,他們必定要為自己帶來的災難付出代價。”神說,“我只能救你。”
“那就讓我和這個世界的任何凡人一樣死去。”王道。
過去那副充滿傲慢的面容,已經不再帶有絲毫情義,他只是面無表情地注視那水面中的幻影。
服侍神的魔族輕手輕腳地從回廊邊經過,他們裝得漫不經心,但神依舊知道,每當路過這裏的時候,他們都會偷偷用目光窺視着這邊的身影。
魔族對于欲念與愛情都極為坦蕩,他們坦率地熱愛美麗的事物,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凡人是屬于神的所有物,而神至今為止已經抹殺了好幾個膽大妄為的冒險者,任何一個魔族都會不吝啬下手掠奪這個凡人,哪怕因此引來整個魔界的追殺。
但不管他們懷抱怎樣的念頭,天上衆神又有什麽念頭,這個人都是屬于他的。
縱使世間萬物都愛着他,只有自己能夠擁有這個人。
但是王并不愛着神。
他的心或許從不會愛上任何人,所有眷戀都放在他的子民與北境上,與千年前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神凝視着那張冷淡的臉,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讓他終于克制不住內心的感情,伸手攬着這人的肩,他親吻對方的唇,因對方的毫無反應而感到內心刺痛。
那雙漆黑的眼眸擡起來,凝視着神,麻木不仁。
“我可以将整個魔界給你。”神說,“忘記北境,留在這裏。”
路日就看着神,說:“神就是這樣嗎,從這水中看到整個人間,還有多如繁星的凡人。”
神沉默。
“那麽我也應該和他們一樣,不論做些什麽,終究只是凡人的人生,對于神而言應當是微不足道的。”
“你不一樣。”神說,“你和他們……不一樣。”
因為你就是我的人生。
他不能向對方解釋為什麽他對于神來說與其他人截然不同,只看見王凝視着他,微微笑了。
和記憶裏一般無情。
神仿佛鬼迷心竅一般開口:“如果你死了,我會覺得很寂寞。”
但王不說話。
神帶着他去了神殿深處。
在此之前,整個神殿他都允許這人随意出入,只有那個地方他不僅不讓任何魔族進入,甚至不允許對方進出。
但是現在神讓這個凡人看到了裏面一副又一副的壁畫。
那全是由神的力量刻畫在此處,是對于他而言最為珍貴的東西。黑暗神是由凡人登上神位的,他擔心神靈漫長的時光會磨滅掉自己曾經的記憶,于是将自己絕對不能遺忘的東西刻畫下來,留在此處,永遠都不要忘記。
大多數都是同一個身影。
“那是我還沒成為神靈時,最珍貴的人。”
路日就向神投來目光。
“他和你一樣只是一個普通的凡人,”神說,“曾經讓整個北境為之臣服,讓神靈為他魂牽夢萦。可是千年之後呢?”
“……他死了。”路日就看着那些壁畫。
史詩壁畫總是十分抽象,以前路日就為了維持藝術型人設看那些壁畫的時候都在心裏暗自吐槽這都誰,但或許是擔心自己忘記掉那個人的臉龐,神在描繪對方的面容時一絲不茍,為了完全呈現他而犧牲藝術的美。
但他本身就是藝術,那個人有着與他一樣的臉。
“當我認識他的時候,我不過是個奴隸。”神說,“他買下我,拯救我,教導我,一步步扶持我,直到我成為神。我以為他會永遠留在我身邊,直到光暗大戰的最後,他為了光明神向我的胸口捅了一劍。”
路日就:……
聽起來完全是我做事的作風。
“他永遠不愛任何人。”
神冷淡道。
“你想要知道他的名字嗎?”
不,我不想謝謝。
“他就是初代的北境王,你的先祖,”神凝視他,“現在我确定了,他就是你的前世。”
路日就:【……系統,解釋。】
系統很尴尬:【等會兒、等會兒。】
所幸黑暗神不要求他在看完壁畫後發表什麽心得體會觀後感,等路日就看完這些壁畫後,神就帶着他走了出去,然後自己離開了。
【總之,你進入這個世界的時候确實是在劇情的起始點,但是在完成劇情後,世界判斷你沒有給主角的人生足夠的影響,我當時是建議宿主回溯世界,但是宿主認為這個世界的主角太難處理,決定“在原有存檔上面進行二次攻略”——宿主你這麽說的。】
“所以我就選擇投胎轉世了?”路日就道:“那我怎麽不記得。”
【神靈雖然不能看透思維,但是比常人要更加敏感,】系統說,【宿主認為保留記憶會影響發揮,所以要求我删除掉這段記憶,不是我的錯。】
聽起來還挺委屈的樣子。
路日就:……
他沉默片刻後,覺得這也未必不是個機會,道:“我明白了……但是我還是要回到人間。”
雖然已經想不起來自己當初為什麽會選擇轉世而不是回溯,但路日就大概明白轉世的價值所在。
畢竟只有得不到的東西才能給人留下深刻的影響,最讓人難忘的并不是得不到,而是獲得後的二次失去。
雖然神給他看了那些壁畫,還願意将整個魔界交予他統治,但這一切似乎都沒有觸動王。
他的內心只念着自己的北境,多次誘導那些傾慕他容貌的魔族帶着自己逃離。
這些為了凡人的美而失去了魂魄的魔族就算僥幸成功,将他帶出神殿,卻很快會被黑暗神發現,而後在神靈的憤怒中被碾為泡沫。
這件事情重複七次後,神依照契約帶走了王的容貌。
鏡中呈現的人的面容平平無奇。
他的眼睛依舊極為璀璨,仿佛霜雪般,但是五官卻仿佛失去了顏色,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給人留不下印象,雖然說不上嫌惡,但不論是誰看來都有一種厭倦的感覺,只是輕佻地看了一眼就移開目光。
路日就:【……我錯了系統,我的心好痛。】
但是神反倒因此喜悅。
他站在路日就身後,看着那張在路日就看來簡直等同于“徹底毀容”的面頰,心潮起伏,凝視鏡中片刻後,終于忍不住俯下身來,親吻他無神的面頰和顏色寡淡的唇。
那張臉越是平平無奇,越是讓他心裏湧出無盡欲念。
因為從此之後将只有他愛着這個人,他愛他,無關那魅惑任何人的皮相。
“唯獨是我。”
神的占有欲和熱烈讓他與王在神殿的床上度過了七天六夜,醒來後的路日就表示腰好痛。
要不是神給他輸送神力他可能就會以超羞恥的方式跪掉惹,冷漠臉。
神惟願他喜悅,就給他看英雄的史詩,為他掠奪來智慧之神的圖書館裏藏得最深的書籍,看他用白色的手指撫摸書頁,然後将那些書籍扯碎,他不再為了英雄和神靈的故事描繪顏色。
神給他帶來整個魔界的財寶,銀藍色的寶石比世上最美的冬薔薇還要美上三分,似乎足以買下一整個北境。
他卻只轉頭,去看水中的倒影。
神最後甚至用魔界的舞女去取悅他,可是縱使是整個魔界最美的魅魔都無法讓他動心——
他怎麽可能動心呢?
縱使失去了皮相,他并不以美貌去愛人。
讓最愛的事情依舊是坐在流水的旁邊,注視着他的國家,他哀鳴的故土與子民。
王的心只念着他的北境。
他确實不愛任何人。
每當看見他的側臉,神就會想起光明神的使者曾經告訴他的話:“你必然留不下他。”
可神為什麽總是留不下他呢?
因為他不會愛,正因為他不愛任何人,他的美才分外美麗又分外殘酷。
神站在宮殿的陰影處,看着那個坐在庭院中央的凡人的臉,路過的魔族因為神周圍的低氣壓而噤若寒蟬,蹑手蹑腳地經過。
他們從沒有見過自己的神露出這樣的表情,那雙眼眸仿佛含着整個無底深淵的幽暗,冰冷無情,卻又不同于神戰時曾讓神界衆神為之畏懼時的無情殺意,那種冰冷既讓人想要俯首稱臣,卻又覺得他心傷無比,萬分可憐。
“離開神殿。”
他就這麽對魔族說了,那些魔族也就跟着離開。
神走到那個凡人的王面前,凝視着對方的臉。
王只是面無表情地與他對視,而後再次看向水面中的幻象。但他突然似乎意識到什麽,難得帶着些錯愕地擡起眼睛,在他被帶入魔界後,第一次主動向神投來目光。
他能感覺到神靈身上被壓抑的情感,冰冷得就像是沉重的蛇,卻并非割舍下一切的無情,而是一種冷淡的哀絕。
神便親吻他,撫摸着對方的面容,說:“我會放你走。”
神最終釋放了那被他囚禁的王。
但他們曾經立誓的契約已經達成,神帶走北境王的外貌,從此之後再也不會幫助他的王國。
被神掠奪走的凡人并不少見,有的人會以聞名天下的美麗成為神靈鐘情的戀人與伴侶,或是以縱橫大陸的武力和功績使神靈驚奇,在北境王的歷史前不久,就有一位英雄因為容貌和功績得到黎明之神賜予的美酒,從此在夜間睡在她的床上,薄晝升空的時候為她駕馭馬車。
但神靈的生命是永恒的,凡人與他們相比短暫如同浮萍,神是世上最喜新厭舊的存在,因此當路日就回來的時候并沒有人對這件事感到驚奇。
北境的子民欣喜自己王者的歸來,衆神卻因為他失去了容貌而輕視他。
“讓這一切結束吧。”衆神說。
結果北境潰敗得更加厲害,這位從魔界歸還人間的王者不僅沒有像過去那樣讓他的國家在人間縱橫,反倒使自己的祖國墜入更加無可救藥的災禍中。
縱使如此,北境的人們對他也沒有絲毫怨恨,他們依舊為了王的命令而在絕境下做最後的困獸之鬥,信奉着祖輩的夢想,相信人類的強大與意志能夠超越神靈的威能,縱使神靈能夠折斷他們的脊梁,也永遠無法讓他們彎下腰。
待聖子帶領着聖殿騎士殺入北境做戰場收尾的時候,昔日的王國已經破敗得不成樣子,環顧整個城堡,到處都是屍體和廢墟,空落落的。
“沒找到北境王?”在聽到消息後,聖子詫異地反問。
聖殿騎士道:“周圍都已經被包圍,他應該是逃向北方,但是那邊是永久凍土,從來沒聽說過有人活着回返,就算是北境人也不可能在那裏出來。”
他環顧周圍,壓低聲音道:“當然……如果那位神,繼續幫助他……”
聖子沉默片刻,搖了搖頭,說:“不會,我神已經告訴了我神誓,那位既然已經将他放了出來,就不會再保護他。”
真的會這樣嗎?
聖子複雜地心想。
他一次又一次地為你折返。
當城牆被攻破的時候,路日就被他的臣民強行帶出,可北風之神吹起狂暴的風雪,讓他們在白色天空與大地間迷失,不知何時,只有披着鬥篷的他一人走在茫茫雪地中。
王早就該死去
或許是神靈保佑,或是民衆的心願,又或是他自己的執念呢,王并沒有死。
他獨自在暴雪中前行,縱使狂風吹起的白絮讓他的眼睛因過度雪盲而變得模糊,耳邊寒風凄厲地呼喊,仿佛四面逼迫的追兵,使他不得不狼狽地在雪地裏一步步前行。
漫長而寒冷的逃亡,終點只有一個答案。
因為寒冷導致的意識模糊讓他腳下一時不慎踩下了雪崖,身體在雪坡上一路翻滾着,雖然疼痛但是并沒有死,王的視線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山崖下面不知是誰留下來的山洞。
他勉強撐起身子,用膝蓋和手肘在地上一步步蠕動,直到進到山洞裏,才露出很輕的無意識微笑。
高空中的眼睛緊緊注視着他,唇瓣發抖。
似乎變得溫暖些了。
王靠在山洞冰冷的黑色石壁上,眺望着外面遠方白色的幻影,饑餓使他的腹部疼痛不已,昔日被綢緞呵護的柔軟肌膚卻早已經不會感覺到刺痛和幹涸,雖然一路過來都是寒冷不已,但此刻躺在山洞中,它卻感覺到了不可思議的暖熱。
他微微合眼,不知道時間的流逝,就連疼痛仿佛也跟着冰冷一起消散,漸漸從暴風雪中聽到只有臨死者能夠聽到的聲音。
第一天,他聽到了父兄叫他的聲音,還有姐姐站在訓練場旁邊笑着喊他的名字,好像他還身在幼年,那個不曾有人相信過他能夠成為北境王的時代。
雖然明明知道那是絕不可能的事,躺在山洞中的王還是睜開了眼睛,聽到外面暴風雪呼嘯的身影,面對着空洞的黑色石壁确定一切都是幻覺的事實。
第二天,他聽見了加冕時那些子民喊着他北境王的聲音,人們聚集在一起,酒氣和熱氣相互混合,傳來溫暖而熱烈的氣息,他們歌頌他、稱贊他,希冀并堅信他能夠帶來美好的未來。
于是王再次睜開眼睛,看到外面淺色的落日,暴風雪不知何時已經停止。
第三天,王聽見了鐵騎震踏的聲音,他的軍隊已經擊敗所有的神靈,給故土帶來永久的安寧,現在他們從北境的土地上搖搖晃晃地歸來了,來迎接自己的王者。他們将帶他回到故鄉和王座,人們依舊如同過去那樣的微笑着。
于是王滿懷期許——
或者說,近乎絕望地睜開眼睛,看到那個站立在山洞門口,穿着北境服飾的士兵。
仿佛終于感覺到安心般,他的心情逐漸平靜下來,微微閉上眼睛,呼吸變得越發微弱。
只剩下朦胧的意識感覺到對方走到自己身邊,将厚重的毛絨披風鋪到自己身上,身體越來越暖和。
“我們贏了嗎?”王低聲喘息着問。
“衆神都會因你的意志潰敗,北境會在你之後成為世界上最為偉大的王國。”神回答他,“我怎樣守護我的榮耀,就怎樣百倍捍衛你的榮光。”
“是嗎……”王呢喃,“那就再好不過了。”
他撫摸着自己士兵的面頰,靠在對方的臉邊,微笑着,輕輕給了他一個吻,說:“別露出這樣一幅快要哭出來一樣的表情。”
“雖然來得晚了一點……但是辛苦你們了。”
最後,他低聲說着:“還有,對不起。”
神将從神殿手中掠奪回來的白骨王冠戴在那已陷入永遠長眠的王的頭上,回答他:“并不是你的錯。”
從始至終,王沒有夢到過神。
作者有話要說:
按照正常的一章3000,這個世界也有十章的量了,所以應該不算短(遠目
明後天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