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群星之詩
【輸送數據出現錯誤。】
【下一步世界運行……被終止。】
【返回原世界坐标。】
“快點醒來啊。”有人在虛空裏說。
路日就睜開眼睛。
頭頂呈現出浩渺而浩瀚的星空,大概因為大氣層稀薄的緣故, 那些星辰在人的肉眼中顯得十分明亮, 但沒有一個星座能夠讓他識別。這倒也挺正常, 畢竟路日就又不精通天文學,帝國數萬億光年, 誰能這麽清楚地分辨一個陌生星域。
他知道的唯一事實就是自己多半藥丸。
“既然你把我扔回來了,”路日就說,“我現在應該選擇平躺下來死得好看一點嗎, 系統?”
畢竟這裏看上去就是個不适合人類生存的荒星, 沒有佩戴防護措施, 也沒有特殊能力,大氣質量不是中毒就是缺氧死, 人不能不尊重科學光輝。
還好雖然系統不知為何突然将他帶回帝國的星域, 但還沒到殘忍無情地将他放着不管的程度, 耳邊回想起公式化的冷淡聲音:
【宿主人體保護确認。】
路日就剛松口氣, 就看到一道霹靂閃電從自己面前掠過,他抽了抽嘴角, 說:“我覺得我需要更高級的保護。”
畢竟不能不跑, 他周圍不知何時全是Blingbling閃着電光的人形自動殺人人偶, 那些淡金色的電子眼裏全都表示出對闖入者的敵意。
要不是系統啓動保護措施後就消弭了他的蹤跡,估計他剛出現在這顆星球上的一瞬間就會被這些東西電死。
“既然帶我回來,就不能重新找個安全地點嗎, 原地刷新是怎麽回事?”他向系統提出抗議。
路日就當初與系統簽訂契約,直接原因其實不是因為自己在帝國玩脫人設, 而是因為玩脫人設後他太過尴尬,不得不選擇跑路,結果當時駕駛的星艇突發事故,他不得不緊急迫降墜落在這個充斥自動殺人人偶的人造體荒星上。
除了和系統簽約,前往其他世界外,沒有其他方法。
但是現在系統雖然能夠保護他,路日就也沒法依靠着系統獨立離開這個星球。
“你最好解釋一下現在的情況,系統。”路日就說。
關于為什麽會突然開啓這個亡命逃生副本。
一陣沉默後,系統表示:【已經檢索數據,由于高權限者強行中止宿主的任務,我們目前被遣返回宿主原世界。】
“高權限,誰?”路日就狐疑,“總部?”
系統結結巴巴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只能說:【就是……權限高于宿主的人。】
路日就:……我有不太好的預感。
整顆星球上景象荒涼,貧瘠的重岩密布。大氣層飄灑下雖然看上去像白雪,但其構成物質應該不是HO2的東西,讓他想起上個世界離開時的漫天雪花。
在主角最脆弱的階段提供依靠,在他強大後給他反戈一擊,這是路日就選擇的攻略手段,但卻沒能在主角的命運軌跡裏留下深刻影響,他思前想後,覺得還是自己對劇情的影響力不足。
畢竟那個世界的主角是神。
對于神來說什麽才最能在劇情前提下改變命運呢,當然是改變世界。
他必須要讓神為了一個凡人改變整個世界。
于是路日就毅然打了悲情牌,以自己的犧牲為代價,刺激主角為之戮殺衆神。
雖然手段過激了點。
就算路日就進入極寒凍土前就要求系統屏蔽掉自己的感官,但光看着那漫天飛雪,作為旁觀者的他就覺得自己真的超敬業的。
所以沒道理失敗,任務應該是成功的,至少……系統已經判定他成功掠奪那個世界主角的氣運。
但是一定是發生了什麽,才會強行中止了世界間的傳送跳躍。
路日就與之前的世界對比,認真思考了一下,覺得差異就是因為自己退出得太過激。
不過現在也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路日就說:“系統,幫我解除掉這個世界的坐标隔離。”
他擡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的腕帶從來沒有在之前的世界裏出現過,确實證明他正身處帝國。
這是用以識別公民身份,登錄星網的ID設備,功能基本等同于有上網功能的身份證,腕表的淺紫色邊緣象征他帝國邊緣星球的出身——
雖然只是地域上的區分作用,但帝國民衆卻将其視為階級劃分的标志。在等級森嚴的世界裏,這道色澤幾乎證明他出身于賤民階級,因此路日就雖然絲毫不以自己出身棄星為恥,但為了人設卻不得把這個隐藏起來。
可惜在不久前崩盤了。
想必媒體都已經将他的出身給挖了出來吧。
有點無聊地想着這種事,不過路日就現在沒空考慮這種事。
只要有這玩意在,只要他身處帝國疆域內,不論在何處都會被迅速識別出方位,當時他被各大媒體纏得受不了,奪命逃跑前先哄了個憧慕他的工程黑客,為自己修改了數據,屏蔽了一切外界感知,這才防止帝國追查到自己的坐标。
但是現在的情況不妙,再不找帝國來救他就太遲了。
【明白。】
雖然他的系統不太靠譜,但是技術還是過硬的。
腕表散發出有規律性的頻閃光,那是坐标已經被識別,并且開始對外發出求救信號的标志——
“所以現在我就等着帝國星艦來救我嗎?”路日就說,“你覺得大概要花多久?”
【上方,宿主。】
跟着系統的提示,路日就擡起頭,看到在他正上方的星空中,一顆星辰正在移動,比周圍的所有群星都更加明亮璀璨,但随着那顆星星變得越近,他才意識到這并不是一顆星星,而是一架正在降落的星艇。
上面塗着銀白色的噴漆,宛如白鷹顫翼。
“白鷹……”路日就看着那上面的景象,低聲呢喃,“這些人來得也太快了,難道做好一切準備,就等着信號?”
不太對勁。
如果說帝國是主宰這浩瀚星際的終極統治者,白鷹則是法外之地的王。他們不屬于帝國統治,在疆域外肆意縱橫,全憑着自己的心意,毫無顧忌、有恃無恐地活着,是慣于在帝國法規裏鑽空子,依靠帝國權勢攀升的路日就不擅長的類型。
但是這些家夥卻和他有着讓人頭疼的緣分,那就是因為白鷹這個名字就是因為他而起的。
在他剛剛進入帝國中心的名流圈,拿到白銀之星的名號的時候,就被某個家夥嘲笑那幫家夥到底給你起了多庸俗的名字,卻轉頭就将自己的艦隊改名為白鷹。
“算是你的護衛隊怎麽樣?”在通訊頻道裏漫不經心的聲音笑着對他說,“這可是最強的偶像粉絲團哦。”
也沒考慮過要是被人知道帝國的啓明星路日就與法外之地最強的白鷹艦隊有關系會引起怎樣的轟動,任性妄為慣了的家夥。
但現在這不是他考慮的事,路日就蹙着眉頭看着密集的炮火從星艇上傾瀉下來,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中央一道銀白色的雷電,幾乎在片刻間就将他面前的大地劈裂。
這個行星上的自動殺人人偶大概都屬于帝國軍部財産,只是缺乏管控才扔在這裏,這幫人還真不擔心被軍部索賠啊……哦他們還真不擔心被人索賠。
直到他周圍的危險兵器都被清除,星艇才降落在陸地上,從星艇上下來的人們瞥了他一眼,雖然一副很想把目光一直放在他身上的表情,但和路日就以前看到過的帝國民衆不一樣,當看到他的臉後,這些人就十分慌亂地把目光移開了。
完全是一副被大Boss威脅過的表情。
領頭者對着他說:“現在,請和我們走吧。”
現在路日就有兩種選擇。
第一是拒絕這個邀約。
畢竟白鷹的大Boss是他認識的人,這些人不會拿他怎麽樣,接下來他就可以在這裏等到帝國軍部過來接他。
第二則是跟着他們走。
當然,他賭五毛,自己絕對會見到某個家夥。
路日就的沉默顯然已經讓對面的人頗為不适,在對方尴尬地移開視線前,路日就還是說道:“好。”
在将他帶上星艇後,腳下的白銀色野獸再次發動,翺翔向星空深處。那些人只是指引他向着回廊的深處走去,在盡頭是一扇門,路日就用自己的虹膜就把那扇門給打開了。
雖然多半是那家夥把自己的數據輸進去的——
但他到底是從哪裏搞到這些東西,想想就讓人不寒而栗。
裏面是個已經整理好的房間,路日就走進浴室後就将身上衣服脫下,微微合上眼,任由溫熱的流水從面部上留下,溫暖這段漫長的歷程中的疲憊。
隐私環節禁止窺測。
一般情況下他都會這麽和系統警告并要求對方關機,但是這次居然什麽都沒說,雖然糾結着自己開口說不定會引起宿主的主意,但系統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問了:【宿主不擔心現在的情況?】
“我大概能夠意識到至今為止遇到的主角的本質都差不多。”路日就道,“他還是一如既往的幼稚無聊。”
水霧柔軟濕潤,讓他不免回憶起過去的事。
雖然出身于棄星,但路日就并不是獨自一人長大。
信奉不要去相信任何人的準則,充滿欺詐和背叛的棄星裏,他卻和一個與他年齡相仿的小鬼不可思議地結成了同盟。掠奪資源、對抗襲擊,并且奇跡般,至今為止都沒有相互背叛。
或許原因是對方确實很強。
對于路日就來說,不論小時候争奪生存資源,還是長大後攀附權貴求得地位,是否有利用價值是他識別和結交人的标準,而那個人一直是個不折不扣的強大的怪物。
他甚至懷疑這個星空中就沒有比那個人更有戰鬥才能的存在,他仿佛生來就為了執行戰鬥和殺戮,在棄星時,那家夥就能以缺乏戰鬥教授的孩子的技巧,反殺那些精通格鬥甚至操縱機甲的大人。
全靠着對方的戰鬥力和路日就對于時機和局勢的洞察,他們才能在那個荒蕪的城市裏勉強生存下來,甚至抓住機會逃到帝國工廠之一的金星,幹起了有正式工作的勞苦無産工人生活。
假如能夠就這麽活下去倒也不賴。
可惜帝國對太陽系無止境的壓榨引發金星居民的怒火和起義。戰争的開場卻是完全被碾壓的局面,路日就一直記得帝國艦隊的炮火傾瀉下來時場面有多麽可怕,不論是多麽強大的戰鬥力,在沒有觸碰到敵人的情況下也沒有意義。
所以他是真的詫異自己居然敢在那時候沖上戰壕,把自己受重傷就要死去的同伴拉回來。
天降的暴雨掩蓋了他們兩人的蹤跡,但濕漉漉的身體卻在黑夜中不停顫抖。
那時候對方就提出來,要逃出帝國的疆域,投靠域外,變得更加強大,可惜路日就可沒這種雄心壯志。
“我……不會去和這麽強大的帝國對抗。”路日就說,“我要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第二天襲擊的戰火就将他們兩人徹底分開。雖然不知道那家夥後來經歷什麽,總之再次知道他的身份的時候,少年已經長成了男人,而男人成為了域外之王。
有時候路日就簡直懷疑自己的竹馬是不是同樣被世界鐘愛的主角光環攜帶者。
反正他被癡迷于他的容貌的當時襲擊金星的指揮官救了下來,并且以此為起點,步步攀升,直到帝國名利場的至高點。
“所以這算是什麽啊?”在通訊頻道裏,男人嗤笑一聲,“我負責戰力爆表,你負責貌美如花?”
他帶着幾分抱怨,說:“我現在連見你一面都做不到。”
那時候他聲音裏确實帶着些壓抑的,經過數年不知生死的離別而變質的感情,但當時的路日就正忙着事業攀升,對時隔十年後的聯系也只是感慨了句“你還活着啊”,完全沒察覺到依舊桀骜的語氣裏隐藏的東西。
“如果你想被帝國軍部的星錨轟炸的話。”他說,“軍部可是也有很多我的追求者啊,你把他們都幹翻了,我差不多能夠考慮和你約一把。”
半帶着玩笑,畢竟要讓他把傳說中的域外之王和自己的童年摯友等同也太難了,路日就一時間還真沒把那青春期小鬼和成熟男性對上號。
直到他一直苦心營造的局勢翻了車。
當時一位被他冷落的權貴公開宣稱要将他的臉毀容,當時的路日就吐槽了一句這算什麽,潑硫酸處理方法嗎,表面上卻遵從人設給予無視,沒想到這人居然真的派了殺手,差點讓他死于基因病變。
結果因為對方權勢浩大,警部居然宣稱沒有證據,按帝國法律不予處理。
還沒等路日就想出辦法,那位權貴已經被從不幹涉帝國內政的白鷹抹了脖子。
“如果還有人對那家夥下手,這就是下場。”投影在星網上的那張英俊的臉笑得散漫,“帝國法律,對域外算什麽。”他仿佛漫不經心地補充了一句,“追求者也是同理。”
全網轟動。
反正他們兩個人熟得很,路日就沒怎麽想就直接給他發消息吐槽這家夥做事一如既往的任性,結果通訊頻道正好被媒體截獲,他數年來一直戰戰兢兢維持的高冷人設徹底破滅。
眼看自己別墅前面圍堵一堆媒體,路日就只能選擇逃跑。
“我現在有個疑惑。”路日就說,“你當初選定的宿主真的是我嗎?”
系統詭異地沉默。
“不解釋你就滾蛋哦。”
雖然還是超級輕松的語氣,但系統卻硬生生打了個冷顫,感覺到自己宿主的威脅,它只能委屈巴巴地老實承認:【不是。】
【我當時猶豫選宿主你還是選他,結果當時已經認為宿主你……不太靠譜,結果正打算和他定契約的時候就被他揪了出來,強行更改了我的數據,然後讓我和宿主你簽訂契約。】系統的聲音很弱,【好處就是能讓我回總部。】
路日就:……
那家夥是怪物嗎。
“他更改了什麽?”他問。
系統硬着頭皮說道:“雙向契約。”
果然……嗎。
他至今為止遇上的世界裏每一個主角,其正主都是他認識的那個人。雖然在中途就已經隐隐了猜測,現在不過是落實罷了。
但是路日就很好奇他為什麽會在上個世界結束的時候選擇中止這一切。
他漫不經心地擦着頭發,從浴室裏走出來,一眼就看到不知道什麽時候坐在卧室床上的男人。
沒什麽好意外的,畢竟是這家夥的地盤,他想要進來就能夠随便進來。但明明知道這點的路日就還是頓了一下,然後想起來,就算過去有着通訊聯系,在劇情裏也曾見過幾次這人的化身,他們終究是很多年沒見了。
黑色的發絲還濕漉漉的,被柔軟的毛巾擦着,而水珠則沿着面頰的邊緣滴落下來,顯得玲珑并且純潔,依靠着這張臉,向來是誰也抵抗不了的誘惑。
但那個男人卻仿佛看不到這種濕身play的美一樣,只是在确認他身體無恙的事實後,這才肉眼可見的松了口氣,而後對上路日就的眼神,對着他笑了笑。
依舊是那樣毫無拘束,放肆不羁。
只是多少顯得有些窘迫。
就是這種感覺才讓人不習慣。
路日就別扭地移開目光。
他在帝國混了這麽多年,早就習慣每個看到自己的人第一眼看的是自己的面龐,因為外表即是他的力量,所以路日就不僅不感到厭倦,反倒以此為資本證明。
他雖然自稱是顏控,本質上卻清楚并冷酷地意識到外貌即是自己的武器,要在這個世界生存,就要讓身體作為邊緣淩厲的花朵一樣盛開。
但是對于這個人來說并非如此。
世人皆愛慕他的容貌和他僞裝出來的一切,只有這家夥清楚知道路日就成為帝國啓明星前到底是什麽出身,本質到底有多惡劣。
就算是這樣也依舊投來的目光,以及裏面藏着的感情,讓路日就覺得棘手、不适應、不舒服。
被調低的室內燈光暧昧而昏黃,仿佛給人一種将要約一發的感覺。
路日就賭五毛,坐在他床上的那家夥絕對有那個意思。
要是別人他說不定就下手了。畢竟這家夥的顏值絕對是夠,那是一種棱角分明的英俊,力量與權勢讓他慣于肆意張揚,不受約束,深黑色的眼睛裏是整個星空也抵擋不住的光芒。
縱使失去一切,剝離力量與外表,權力與財富,墜入血與淤泥,他也依舊相信自己,強大璀璨仿佛光一樣的靈魂和獨立美麗的人格……也越發讓路日就想和這種人約一發。
但吃窩邊草太羞恥了。
而且是非常羞恥。
到底要怎樣才能對一張看一眼就知道小時候到底是什麽樣子的臉下手,太熟悉了,摸着他的臉就和摸自己的臉一樣,而且還有一種戀童癖般的罪惡,搞得路日就每次剛剛興起念頭就很痿。
但是現在時隔多年,真正看到這張臉,他卻微妙地感覺到了不對。
畢竟……幾個世界裏和主角的經歷讓他對于這人并非完全沒有感覺,現在再看對方樣子,路日就發現自己的第一印象已經不是童年的小鬼,而是某些不可言說的經歷。
他頓了頓,仿佛要确認這點,向前走了幾步,然後在男人擡起頭的注視下,撫摸上他的面龐。
若是別人,別說讓其靠近,域外之王在逼近十米時就會撕裂對方的咽喉。
像是這樣仿佛撫摸着狂犬,充滿試探和迷惑的觸碰,他不僅沒有躲避,反倒任由路日就撫摸自己的面龐和喉結,甚至因這種觸碰微微眯起眼睛,而後聽到面前人感慨了一句:“你還真長大了啊。”
我的某些部位也長大了啊。
男人心道。
心上人靠得這麽近,還在他身上東摸西摸,真是一種甜蜜的痛楚。路日就頂着這一副正直得要命的表情,要不是他熟悉對方的性格,還看不出來這家夥其實已經摸得蕩漾起來。
“……神靈的人生太過痛苦了。”男人沉默片刻,道,“在你逝去後,我清除衆神,重建整個北境,讓世人歌頌你的榮光,但你已經不在了,一切都沒有任何意義,于是我就醒悟過來,回想起一切,意識到了自己的真正存在,這種痛苦已經足夠了,不要再持續。”
“你總是不願見我,通過這一切來聯絡你是我唯一的方法。這一切是為了讓你快樂才存在的世界,如果你不開心的話,我就會不斷創造讓你開心的世界,但不是……痛苦。”
路日就看着他的表情很複雜:“你讓我看到你之後說什麽?認同你的感情?說好的我的追求者很多你也是其中一個,排個隊吧,讓我順手利用一下?”
“我一直當你是我的摯友,”是我最重要的家人,他在心裏補充,“結果我的兄弟告訴我說他其實喜歡我很久了,我就這麽毫無障礙地答應下來嗎。”
男人因他的話眼眸暗沉,一言不發。
他想靠上去,想親吻他,但不自覺伸出的手最後卻只是抓住對方的手腕,他将路日就壓在床上,凝視着他的面頰,在路日就的注視下在他唇邊附上一個很輕的吻。
沒有回避。
忍耐、忍耐、忍耐。
任由理智因為感情灼燒。
哪怕這個人只是靜靜地看着他,對于他來說,就比一切都美麗而誘人。
但是,不能夠違背他的意志,不能夠傷害他。
男人擁有的是幾個世界失而複得的痛苦,彙聚的人格與記憶在情感深處對他叫嚣,占有他,獲得他,不要再讓他離開,但如果枉顧對方的意志,簡直等同于嘲弄他自以為了解對方的心。
路日就內心對一切其實都十分敏感。
看上去是高冷的,內心是輕浮的,但本質是敏感。如果不溫柔靠近,重視那雙眼睛裏流露出感情,那麽就只會被對方看作和任何一個愛慕着其容貌的人一樣,只會與對方相隔更遠。
但男人愛的并非是他的外表,而是其靈魂,因而不得不坦率而慎重地對待愛。
路日就有點受不了這家夥膩歪歪的眼神,他說:“有時候我真的挺煩的。”
他說:“要不是你,我也不至于淪落到逃跑,不如讓我殺了來償罪吧?”
完全沒有道理的任性。
但是那副輕慢的笑容是如此美麗,不含有絲毫羞怯,他總是如此驕傲,仿佛獵人靜靜等待獵物掉入自己精心密布的陷阱。
倘若你愛我,我就給你親吻——
于他而言,卻是,倘若你為我而死,我就給你一眼。
而他的任性也總能如願。
男人凝視着他的眼睛,突然嘆了口氣,也不知道從身上哪裏摸出一把刀來,遞到路日就手裏,然後指着自己胸口某處說:“朝這裏捅,其他地方有體膚護甲,只有這裏有個缺口,致死。”
路日就臉色一黑:“你以為我在開玩笑?”
然而回望他的目光卻如此坦蕩。
路日就:……
……太奇怪了。
他當然了解這家夥的本質,放肆不羁,有恃無恐,蔑視社會的整體道德與法律。
壓抑感情來自我折磨的痛苦行為絕對不能帶給對方任何快樂,也就是說,等同于被迫忍受将自己的感情和肉體全部交付給別人的不适。
卻依舊決心忍耐并持續忍耐。
最終,他只是把那把短刀扔到一邊,沉默片刻後,說:“……讓我想想,明天送我回到帝國。”
男人雖然答應了下來,卻并沒有離開,雖然路日就一直朝他翻白眼,還是硬賴在他的床上。
兩個剛沐浴過的大男人幾乎等同于赤身裸體,居然睡在同一張床上,怎麽看都不會發生些純潔的事,偏偏這人居然還真的什麽都沒做,只是靠着路日就肩膀,任由他壓在自己的手臂上。
……這小子是白癡嗎?
路日就盯着天花板,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棄星天空下的雨是有毒的,下雨的時候他們只能擠在很小的石洞裏。他小時候的睡相不好,醒來時常常發現自己壓在對方的手臂上。等路日就抱怨着你手臂不麻嗎,不舒服就叫醒我啊,少年卻只是抿起嘴角對他笑——
明明在外人面前他是很少笑的。
“我似乎感覺到你的情緒變好了。”男人說,聲音微微帶笑,“想起小時候的事了嗎?”
路日就:“……你是我的感情識別雷達嗎?”
他意識到對方恐怕也想起同樣的事情,這種感覺實在是有點奇怪。
他們經歷過那麽多的事情,又保留有那麽多相同的回憶。
到底過了多久呢?
離他們在金星上分別之後,到底過了多久?
明明能夠聽到對方的消息,都知道對方做了些什麽,但在今天之前從來沒有見過面。
但那個氣息依舊是他所熟悉的,并且依舊能夠傳達來安心的感覺,和小時候一樣,相信只要這個人在身邊,自己就絕對不會在對方死去前死去
只要這個人存在——
他們就共享着同樣的記憶與羁絆。
路日就望着黑暗的天頂,輕輕嘆了口氣,合上眼睛。
直到他呼吸漸漸平緩,男人才有點別扭地移了移身子。
這個場面想必讓誰看到了都覺得難以置信,那個冷酷得像殺人兵器一樣的域外之王,仿佛剛談戀愛的少年一般面色通紅,害羞地試圖在極為接近的距離裏掩蓋自己身體的本能反應。
太接近了。
……簡直就像剛剛戀愛的少年。
他在心裏自我唾棄,卻又毫無疑問,因為他們再次相遇這點感到由衷的喜悅。
在以一敵十的戰争裏都能夠在衆人的惶恐和炮火聲中安心入睡的男人,卻并不出乎自己意料地靠在摯友的身邊失眠了一個晚上。
第二天這人居然還真的履行承諾将他送回了帝國。
最終的落點是帝國中央的行星A-1,也不知道沒有通行證明的白鷹到底是怎麽樣溜進來的,總之,在被察覺到身份後,路日就已經成功降落在陸地上。
皇室在媒體趕到前将他帶進了皇宮。
“許久不見。”
遠處是流水在噴泉裏湧動的聲音,在這個帝國一切的權勢與財富彙聚的地方,能夠嗅到遠處的花圃傳來皇家橙花的幽香,這裏的星光比其他行星更多,萬架星艦環繞整個星球,為帝國中心保駕護航。
而此刻站在通往大殿的階梯上,對他微微笑着的,就是以一己之力,籌備整只全帝國最強艦隊的皇家太子。
他的最強大腿之一——
開玩笑的。
雖然路日就覺得能夠拐上這麽一個金主大概自己就真的所向披靡,但是雙方雖然關系親密,卻不像是那種依靠着權勢與外貌交換的利用關系,甚至并非憧慕,硬要說的話,接近于朋友。
畢竟是個危險的家夥。
廣闊疆域帶來中央權力的難以把控,整個帝國幾乎被貴族領主和財閥分割,在如今權力失衡的帝國皇室,太子卻是一個難得誕生出來,牢牢把控中央權力的天才。
就連域外之王都覺得棘手的家夥。
“我以為你消失後那家夥會把整個皇宮給拆了,”那家夥說的是誰雙方都心知肚明,“結果他居然什麽都沒做,讓整個智謀團都感覺意外。”
……我的失蹤已經是影響到整個帝國安危,需要皇家智謀團出動的大事件了嗎?
路日就在心裏吐槽了一句。
不過域外之王為什麽沒因為他的失蹤炸毛,那就是因為他的失蹤就和那家夥有關啊。
“皇室需要你出面穩定民衆情緒,我們則負責打發媒體。”太子說,“以一人動全星際,也就只有你了。”
“果然還是要面對現實。”路日就說,“不過如果我這麽容易承認失敗,也就枉為帝國的啓明星了。”
太子看着他,笑了笑:“當然,我相信你絕對不會因為這種事情逃避。”
……這家夥其實就是在損我吧?
路日就瞥了他一眼,哼笑一聲。
不過就算帝國民衆沒法接受他的人設也無所謂,反正他已經抱上了最強的大腿。
域外之王——這倒比起所有貴族財閥加起來都更加強大。
大不了逃出國內。
等路日就回到自己的居住別墅後,才發現裏面的布景已經不同于他離開之前。
大廳的智能感應燈光已經被人工關閉,一片漆黑,天花板上面卻綴滿了星光,與帝國天文臺全虛拟投影的高科技成像不同,是十分廉價的、便宜落後地區才有的投影儀投射出來的星光。
路日就微微一怔。
一模一樣。
與幼時在看不到星空的棄星上,在那被廢棄的天文臺裏,他看到了滿屋子的星光完全一樣。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星星。
知道這種沒有意義的事情,還搞出這種多半是從什麽戀愛攻略裏學習到的無聊浪漫的,也就只有一個人而已。
路日就聽到窗戶翻動的聲音,轉過頭,看到正從窗戶裏翻進來的人,居然能做出這種小偷小摸的行為還不被自動監控防衛設備察覺,不愧是域外之王——
姑且當做誇獎。
路日就說:“你不會走正門嗎?”
“大多數浪漫都來自于不守常規。”男人回答他,“而我願意為了你突破一切的阻礙和陳規陋矩。”
路日就:“……你是白癡嗎,從哪裏學來這種話。”
違和感簡直爆表。
男人對着他笑起來。
他的唇上揚,露出潔白的牙齒,與幼時一樣,黑色的眼睛裏明亮地蓄着想要尋找到整個銀河裏屬于自己的最為淩厲的刀光,但是這種燦然的眼神卻在注視到路日就時變得柔軟又溫和起來,突破數十億光年如同白雪飛揚的星辰與無數個飄揚着冰冷的棱角的光幻陸離的世界,在此處的虛假星空下顯得如此溫柔。
“日就。”
就這麽叫他的名字,然後去抱他的肩,在路日就蹙起來的眉頭和故作不快的瞪視下,卻毫無拘束地笑着,比起群星更加想去凝視他的面龐。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事情是待在你身邊。”
“在這個世界終結前,我不會離開,不會讓你孤身一人,我的存在就是因為這一切才擁有價值。”
所有的世界,連同這個世界,一切都因為你才擁有意義。
心也像池塘一樣,在日色與群星下粼粼發光。
雖然還未能獲得确實的回應,但只要凝視你的眼睛,就能夠找尋到比星辰更加美麗之物,然後能夠了解到愛是不能夠被怠慢的重要的存在。
會不會被接受呢。
這種想法已經無所謂了吧。
如果沒有感情的話,此刻的你偏開的眼神和忍不住露出來的笑容算是什麽。
非常溫柔也無需言說。
愛是必須鄭重地對待的東西。
“歡迎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番外,幹脆利落的完結章,之後可能會修文。
寫完了真開心,有緣再見吧,一直以來都是,謝謝你們。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