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身姿挺拔的青年後退一步,單膝朝着我們跪了下來。他的白發散落在耳側,不規矩的四處亂翹,像是他掩藏在一本正經的外表下的性格一般。
我問站在我身邊的麒麟:“你不認識他嗎?”
小蓋提亞搖頭,跑到我身邊站定。認認真真的打量對方,野獸一般的眸子帶着冰冷的審視。
公良夷不理他,向我彙報:“僞王的軍隊還在陸陸續續的趕過來,但是想來只要長了腦子,看到現在這一幕,他們一定會放下屠刀對您宣誓效忠的。”
他話音剛落,有斥候來報:“報——我們抓住了僞王舒榮,和……巧國的塙王以及塙麟!”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塙麟。
她美麗的臉上已經被棕黑色的病斑覆蓋,一頭金發黯淡無光,整個人瘦骨如柴,連走路都要人攙扶踉跄着前行。仿佛每分每秒呼吸着空氣都帶來巨大的痛苦一般,斷斷續續的喘息咳嗽着。
而塙王——那不必說是王了,幾乎已經被死亡的恐懼和內心不為人知的嫉妒折磨成一個半人半鬼的怪物。
我們沒有權利處置他國的王,所以哪怕是在這種情況下,也只能目視着他們在我方護衛的警惕包圍下,緩慢的踱步到我們面前為止。
我半是幸災樂禍半是惋惜的看着他:“初次見面……塙王。我這一路上多謝您時不時的招待了。”
塙王眼神陰鹫,他大概完全沒想到我們會如此迅速的趕到這裏,所以還在企圖和舒榮商量對策挽回頹勢,沒想到被我們一網打盡抓個正着。他舉起袖子捂着嘴幹咳兩聲,強行撐起身為王的姿态來,出言交涉:“你的那個朋友……是叫淺野嗎?他在我手裏。我把他交給你,你放我們走。”
“诶?可是看樣子塙麟也活不了多久了,我們這時候就算放了您,您又能在王位上坐幾天呢?”
“……”塙王咬着牙神色陰沉的看了一眼塙麟:“這些就不勞景王您費心了。”
“哦那好吧。”我聳聳肩,“淺野人在哪裏?”
塙王說:“你先放了我們我才能告訴你。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他人在哪。”
“成交,你們放人。”我興致盎然的想要知道他在搞什麽幺蛾子。底下的士兵看了公良夷一眼,公良夷簡短的說:“聽景王陛下的指示。”
“是!”
“我會留下一只魔獸……等我們走出距離足夠遠,我就讓它告訴你們那個孩子的位置。”塙王粗暴的拉起塙麟的手,“我們走!”
“等、等等……陛下!”
“你別廢話!”
塙麟最後回頭看了小蓋提亞一眼,然後跌跌撞撞地跟随命不久矣的塙王走出了這個監牢。
“州候大人,這……”
“放他們走。”公良夷說道,“你想承擔弑王之罪嗎?”
沒有人敢于應承。公良夷接着比了個手勢,意思是‘跟着他’:“注意離遠些,別被發現。”
“大人,那僞王您打算怎麽處置?”
公良夷背對着我,幹脆的道:“殺了。”
透徹雪亮的刀光在尖叫聲裏染上血色。小蓋提亞閉上眼睛往後站了站,公良夷瞥了他一眼,說:“拖出去,臺甫還在這裏。”
小蓋提亞對他視而不見,伸出手拽着我的衣角。
我在等待的間隙裏抱起他掂了掂,滿意的點點頭:“還行,沒瘦。”語氣像是在點評一只待宰的豬。小蓋提亞在我懷裏瑟縮了一下,小聲問我:“王。您要接受誓約嗎?”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過來他在說什麽,把他放下來然後揉揉頭:“那個再說吧。”
“……”
那就是不答應了。他垂下腦袋,溫順的不再說話了。公良夷還在大聲呼喝着收編軍隊,我撐着下巴坐在一邊看着他忙裏忙外,看這個速度短時間內應該是完不成了。而且還聽說在宮殿附近仍舊有一群被洗腦的頑固分子在大勢已逝的情況下依舊沒有放棄反抗,讓人不禁疑惑于之前的僞王究竟給他們灌輸了怎樣的迷魂湯持續效果如此之久。
差不多一個時辰過後,淺野郁也在層層保護之下走了過來,大老遠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跟我打招呼:“嗚哇哇哇終于見到你了臨京川……咦你是臨京川嗎?怎麽長得不一樣了?”他迷茫了一瞬間,很快又特別心大的自己找了理由:“是不是因為來到這裏的緣故?你看見優香了嗎?她怎麽樣?聽說我們能回去了這是真的嗎?”
他一直在逼逼叨沒完沒了,我又懶得一一為他解釋,決定趁早擺脫他,只好嘆了口氣走上前,繞過警惕着他的士兵拍拍他的肩:“行了行了,放輕松,你們很快就能回去了。杉本也沒事,她還在等着你呢。”
“那、那真是太好了……”他又響亮了啜泣一聲,撲上來大概想給我一個擁抱,“太不容易了你知道我之前過得都是什麽日子……”
在那一瞬間,我突然脊背一涼,一種莫名的預感讓我下意識的後退一步。與此同時,站在離我一步遠距離的公良夷突然大喊一聲:“小心!”
異變突生。
公良夷想也不想的撲了上來。在他身後,淺野郁也臉上還帶着茫然的淚痕,雙手卻很穩定的舉起不知道從哪來的匕首,沒有絲毫征兆、毫不猶豫的一把揮下!
混亂中,利器和肉體摩擦的聲音如此清晰的傳到我的耳膜。我本能的接住倒在我懷裏的人,然後飛快的向後撤。淺野郁也一邊尖叫着一邊以和他身份不符的精煉動作持續的進攻過來,被終于反應過來的士兵們慌張的擋下來。
“發、發生了什麽事!”
“州候!”
“王!”
“禦主!”
有溫熱的液體流淌過我的手,黏黏糊糊的,很不舒服。我不再理會被按在地上不斷掙紮的淺野郁也,低下頭看着在那一瞬間為我擋刀的公良夷。他顫抖着手抓着我的手,一下子倒在地上,擡頭看着我。那把匕首精準的穿透了他的胸膛。不過仙人不是通過普通的武器可以殺死的……
“……是冬器!”
我聽見有人這麽喊道。心中情緒短時間內大起大落,我後背出了一身汗,人反倒冷靜下來,嘴上清晰說道:“現在搶救還來得及。”
“咳咳咳——”面前的人劇烈的咳嗽起來,鮮血不受控制的從他嘴裏湧出來,他不斷的嗆咳,依舊勉強露出一個絕對不能說是具備成功的欣慰或是懷有好意的笑容,虛弱的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時間,到了。”
他冰涼的手勉強擡起來,緊緊拉住我。随着他的動作胸口的傷處愈來愈嚴重,我甚至覺得自己能透過血肉模糊的裂縫得以窺見他跳動的心髒。
“我說過了……您注定會成為王……”暗紅的眼睛緊盯着他的獵物,“您知道的吧……信生……信生誇父,誇父逐日……您是太陽,早晚會屹立于天上……”他的聲音漸漸随着力量的消失一點點減弱了下去,最後歸為沉寂。然而随着他的話語,就像是被某種不知名的強大力量窺視着一般,我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電光火石之間,我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猛地回頭望去。小蓋提亞本來在在事故發生的一瞬間就應該沖上來,但是他卻不知為什麽站在原地。就在我看向他的那一刻,他臉上還帶着點茫然,從不放開的小熊玩偶在他緊張的呼喊着想要跑過來的時候失手落在地上,混亂中一不小心滾遠了。而本來只有七八歲幼童外表的麒麟肉眼可見的長大,轉眼間變成了金發的青年。
恩奇都安靜地站在他旁邊,明明嘴上天天說着自己是個兵器,但是這時卻露出這樣複雜的獨屬于人類的神情來……想到這兒,我莫名其妙的笑出聲來。身上的來自某種存在的用于禁锢或是束縛的力量越發強大,讓我覺得有點呼吸困難,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金發的麒麟一步一步走過來,仿佛是打了勝仗的将軍一般低下頭:“遵奉天命,迎接主上;從此以往,不離禦前,不違诏命;誓約忠誠。”
“請您說我寬恕。”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朝暮顏小天使的手榴彈!!
這卷應該快完了2333事情的發展總是出人意料的
陰險狡詐(?)的蓋提亞再次站到反派陣營并且小勝一局,局勢暫時對我方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