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郊游
回到公寓杜喬表情恹恹的,見人連招呼都不打,約拿将他抱上樓。
芭妮察覺到不對勁:“這是怎麽了?送一趟飯就變成這樣了?”
約拿說:“見到死人了,受了點驚吓,沒事的。”
晚飯幹脆也在房間裏吃,沒有下樓。杜喬的心情平複下來,只是不想開口說話。約拿選擇保持安靜,收拾好餐具後他找了本書随便翻翻,耐心地等待。杜喬洗了個澡爬上床,樓下正好傳來女孩子們彈琴的聲音,現在正是夜生活開始的時候,要想睡覺還太早了點,他撇撇嘴坐在床上一時間有點手足無措。
然後約拿動了,他扣下書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床前向愛人行了個禮,伸出右手做了一個邀請的姿勢。杜喬帶着“你是認真的嗎?”的表情把手遞給他,他有點猶豫,最後還是讓約拿牽着下床。
他們相互依偎着在靜谧的室內跳舞,杜喬連鞋子都沒有穿,他把頭靠在約拿的大臂上,目光落在地板上。月光的顏色又清雅又柔和,窗柩的形狀倒映地面,把兩人的影子鑲嵌在中間。
“你做的是對的,如果那時候我沖動地下車了,可能現在我就沒辦法和你擁抱跳舞了。”杜喬終于說出第一句話,鉗制在喉嚨裏的一把鎖打開了。
約拿親吻他的兩鬓,緩慢地移動腳步。杜喬發出舒服的嘆息,約拿帶着他轉過一個圈,睡衣微微飛揚,有跳躍的月光在衣角閃爍,他感覺自己像樂譜上一個活潑的修飾音。轉過身體他看到約拿的笑臉,此時紅色的眼瞳越發溫柔。
曲子又變得低沉起來,杜喬索性将兩只腳踩在約拿的靴子上。這樣他不用挪動,僅靠約拿變換腳步。愛人整個身體的體重都壓在自己身上,約拿也毫無怨言,他輕輕托起杜喬的腰,讓兩人的姿勢更舒服,杜喬在他的肩窩裏發出低低的笑聲。
“我踩着你你會痛嗎?”
“你沒有多重。”
“噢,我剛好累了。”
盡管約拿十分懷疑這只是個借口,但他沒有揭穿,一直維持着這個姿勢直到曲子結束。他們停下來,交換一個吻,杜喬的臉上重新綻放出生氣勃勃的紅暈。
“還早,樓下會玩得很晚,要是你累了就先睡。”約拿說。
杜喬搖頭:“我只是不知道該做些什麽,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了,我還沒來得及想清楚。或許應該休息休息,我們明天可以出去玩玩嗎?很久沒有出門了,總是關在公寓裏好悶。哪怕是去泡個澡也好,但是浴場人太多了是不是容易被認出來?”
“那就回山上看看吧。我離開了這麽久,尤利烏斯也該把監視的人撤走了,現在回去很安全。如果你想的話我們還可以在修道院附近轉轉。”
第二天兩人沿着城牆從西邊上山,這是杜喬第一次見到羅馬的古城牆。灰敗的殘垣破損不堪,成為了鳥獸築巢栖息的新地。牆洞裏到處是樹枝搭成的鳥窩,雛鳥從黑黢黢的窩裏探出頭,争相啁啾。一只野貓藏在牆角下,聽到有其他動物的步伐,它尖叫一聲逃竄進灌木叢裏,丢下兩只老鼠的殘骸——顯然是還沒有吃完午餐就被打擾了,也難怪叫聲煩躁生氣。牆檐下有些倒挂的繭,有的已經破開,有的發黃發黑,還有的剛剛結成,顏色白嫩新鮮,像一枚蛋。
“我小時候養過毛毛蟲,因為媽媽說它會變成蝴蝶。但是我的那只蟲結了繭之後一直沒有出來,後來繭發黑了,媽媽說它出不來了,已經死在裏面了。我還很難過。”杜喬用指節敲敲新繭,興奮地說:“你覺得它能成功嗎?我真希望它成功。”
他們爬上一截低矮的斷牆,坐在被黃葉鋪成的牆頭。聖朱斯托修道院就在目光可及的地方,甚至可以看清楚修道院頂層的彩色玻璃。杜喬的目光找到了顏料工作室,被大火燒毀的部分經過修繕恢複了原來的樣子,通風的窗口一直開着,仿佛随時會探出一個修士的腦袋來。杜喬還在修道院工作的時候,就時常走到這扇窗戶前呼吸新鮮空氣,他和安傑洛也會在窗前聊天,探讨顏料制作的具體工藝。
“修理工作室恐怕要花不少錢呢,”杜喬感嘆道:“沒有了商隊供應天青石,工作室會減少很大一筆收入,恐怕他們要另謀出路了。再說阿利多西對顏料的事情一竅不通,如果他不重視,我怕工作室會慢慢走向衰落,盧多維科大人一生的心血就這麽被糟蹋了。還有安傑洛也不知道過得如何?要是還能見上一面該多好,我逃出去了他肯定會擔心我。”
約拿說:“那我們守在這裏,看到他出來就射一支箭過去,把他引過來。”
“哎呀我開玩笑的,只是嘴上說說,我怕他因為我受牽連。”
“阿利多西在帕維亞反省,不會有人發現。”
“還是……算了,見了面也只是徒增傷心。”
說完杜喬還晃蕩了兩下腿,仿佛真的只是随口說說。約拿握緊他的手,回以微笑。他們索性稍作休息吃了午餐,再順着牆頭往山上走。杜喬想看看這段城牆的終點在哪裏,他們在牆頭上走了一段,杜喬走在前面,約拿走在後面。城牆不斷爬升,比他們想象得要長得多,随着越來越深入山林,景色也越來越神秘幽靜。廢棄的古井、矮房、雕塑都被他們挖掘出來,甚至還發現井邊的一副屍體,嚴格來說只剩下森森白骨和幾縷斷發,顯然已經是去世許久的人,說不定還曾經參與戰争,因為約拿在他腳邊發現了一枚鏽跡斑斑的銅制箭釘。
到了下午他們走到斷牆的盡頭,這時已經在山腰處,牆體突然斷在了一處崖口。崖岸險峻,高風浩蕩,杜喬累得走不動了,倚靠在一棵巨樹下休息。約拿坐在他身邊,将他的頭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又用披風蓋住他的身體,讓他能閉眼睡一會兒。
杜喬睡不着,他雙腿疲累,腦袋卻很清醒。羅馬城此時已經能一覽無餘,他想起約拿和他在梵蒂岡塔樓上的初吻,忍不住臉上發熱。當時的景色也像今天這樣開闊浩大,杜喬那時候沉湎悲傷,心裏除了修道院什麽都容不下,認為梵蒂岡也不過就是這樣,他想來就來了,布拉曼特、教皇這些人輕而易舉就能讨好,還有什麽是他做不到的呢?
時隔不過一年,這樣的想法已經完全被颠覆,經歷了入獄、逃亡、蝸居、主動反擊、失敗之後,這座城市終于在杜喬面前摘下了它的面具,被繁榮富麗的表面擋在後面的是黑暗艱險,是猶如泥潭的困境,一旦踩進去就會陷得越來越深,難以逃離。梵蒂岡穩穩地站在北邊,雖然在這張地圖上它小得只有指甲蓋兒那麽一點,可它的影響卻輻射至整個歐洲大陸,這座小城裏面的那幾百個人影響着成千上萬人的命運,也包括杜喬。
這個命運化成實體就是約拿脖子上那根黑黢黢的鐵項圈,它牢牢地扼住了喉嚨,稍微一動作就能感覺到冰冷冷的桎梏。杜喬不能不看不起這根鐵項圈,每每看到都毛骨悚然,它時刻提醒着,罪孽也好、功德也好,得到和失去都倚仗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間,這是多麽恐怖的事情!一個人可以撬開一根鐵項圈,可他不能把烙印在他心裏的恐懼感一并拿去呀。
“我以前……說過很多自負的話,也許你當時聽了可笑,你別介意。”杜喬突然說。
“你說了什麽話?”約拿問。
“關于你的不祥之罪,你的命運,還有你的身世……我不了解這裏,也不了解你身處的環境和周圍的人,所以才說出那樣的話,我很抱歉。”
“你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也許作為局外人反而冷靜一些。”
“你真的這麽想嗎?”
“我明白你在想什麽。就拿我的事情來說,我有段時間非常害怕尤利烏斯會殺了我,大概是十三、十四歲左右的年級吧,那時候我剛剛領略了生活的艱辛與苦難,難以抑制心裏的憤怒和恐懼。但是後來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我開始明白尤利烏斯是不會殺我的,可能是害怕殺了我會影響運勢,也可能是害怕殺害一個孩子給史官留下把柄……無論如何他不會殺我,于是我膽子大起來,開始想要激怒他,想看他暴跳如雷,總之不想讓他好過。反正我不好過,最好他也不要好過。你不要看他已經是六十多歲的老人了,他的脾氣和秉性仍然像個小孩子一樣,很容易暴跳如雷,說起髒話來也非常随意,沒有一點教皇的氣度。”
“他會說‘操`你’或者‘婊|子養的’這種詞嗎?”
“會,他拿‘婊|子養的’罵過我,不過我不能反駁,因為我的确是個婊`子養的。”
“哈哈哈哈,你不生氣嗎?”
“也只就生生氣而已。”
“繼續說,那後來呢?”
“他是教皇,人們一聽到尤利烏斯這個詞就知道,噢,這是教皇啊,然後心生敬畏。因為他是神的代言人,他是權勢最大的人,他要你死你必須要死,這就是最讓人害怕的了。小孩子也許不那麽恐懼,因為他不懂權勢。本來我也是這樣想的,我以為人越長大敬畏會越來越多,但是我的經歷不是這樣的,是反過來的。我現在不害怕什麽,真的要說的話,我害怕失去你,這就是唯一的害怕了,不像小時候,我怕這個怕那個的,這和個人的經歷有關系。”
“你說得對。”
“人的變化其實很微妙,因為經歷的不同得出的感悟也是不同的。至于如何定義他是否收獲了生活的真谛,我倒認為不應該有統一的标準。我很喜歡羅馬,不讨厭這裏,即使這裏充滿苦難,但它依然是意大利的中心,是最充滿希望的地方。”
趁着太陽還沒有完全落山,兩人順着原來的路往回走。
山中的光線本來晦暗,随着天色越晚,道路都被黑暗覆蓋了,走起來需要十分小心。因為擔心被人發現,兩人也不敢冒然點火生光,只能放慢腳步,确保安全。在經過修道院的時候,一陣窸窸窣窣的跑動聲引起了約拿和杜喬的主意。他們原本以為只是山中的老鼠或者野鳥,但随着那東西越來越靠近,步伐聲也越來越清晰,顯然不屬于動物,而是個人。
杜喬緊張地攢緊了約拿的手,手心被汗水打濕,約拿幹脆站立不動,喝道:“是誰?”
“杜喬!是我!”那人從黑暗中冒出來,頂了一頭的落葉,像個野人似的。
杜喬吓了一大跳,連退兩步:“你你你你……你是誰呀?”
約拿點了一只火折,火光照亮了來人的臉。
“我是安傑洛呀,你不認識我了嗎?”安傑洛興奮地說:“我還以為是誰闖到後山來了,沒想到是你,我看到約拿先生的兜帽就知道了,你們怎麽會在這裏?”
杜喬很高興:“我們來郊游散心,從前都是從東邊上山的,今天想走走西邊這條路。你在這裏做什麽?修道院的門禁時間是不是快到了?”
“還早着呢,嗨,別說了,我只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呆一會兒,修道院裏沒什麽好玩的。看到你還活着實在是太好了,你從地牢裏不見了之後我就在擔心你。”
兩個好朋友許久沒見,情緒激動,要不是約拿提醒,他們就要歡呼高喊了。最終,由安傑洛将他們順利送下山,兩人熱情地邀請他到小酒館去吃晚飯敘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