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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天不遂人願

梵蒂岡,觀景殿。

教皇尤利烏斯二世查驗了藏書室的工程進度後,決定去西斯廷禮拜堂看看。他屏退仆人和侍衛,一個人邁進安靜的禮拜堂。十字架下點着一排蠟燭,教皇站在蠟燭前,伸手将最左邊的燭火徒手碾滅。火心的溫度滾燙,然而尤利烏斯面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仿佛只是扶開了一把灰塵,當他把手拿開,主教走到他面前恭敬地行禮。

主教猜不出尤利烏斯這時候的心情,他聽說尤利烏斯這幾天心情還不錯,打了勝仗,路易十二也安分了不少,就連野心勃勃的費拉拉公爵也投遞了恭賀函,照道理來說教皇應當沒有什麽煩心事了。但主教發現尤利烏斯仍面帶憂郁,究竟是什麽讓教皇煩心呢?

“好像很久沒有看到那個孩子了。”尤利烏斯說。

“恕我多嘴,您說的是哪個孩子?”主教問。

“你不認識,一個頑劣的小畜生,總是不知好歹惹人生氣,哼。”

“無論是多麽頑劣的孩子,內心總有善良可愛的一面。”

“但有人告訴我,他是個不祥的孩子。”

“您相信了嗎?”

“我不得不為這個國家和臣民考慮。”

說完尤利烏斯擡頭看看禮拜堂的天頂。天頂與兩側牆壁曾經由濕壁畫大師皮耶馬提奧繪制,但是年代已久,壁畫嚴重受損,牆體的部分表面已經剝落脫離,露出大片大片灰色牆體,遠看上去像擴散的黴菌。作為教皇的個人禮拜堂,這裏未免太簡陋寒酸了點。

尤利烏斯露出厭惡的神情,煩躁道:“不是讓米開朗琪羅來收拾收拾這裏嗎?,他那尊銅像1也弄完了,還在磨蹭什麽?去,去把阿利多西叫過來,問問怎麽回事?”

主教領命退了下去,只剩下老教皇一人在禮拜堂裏。極度的安靜使老教皇心情不安,他本來閉着眼睛養神,還沒來得及放松神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陛下,阿利多西大人恐怕來不了了。”主教支支吾吾地說道:“有人……有人在聖安傑洛橋的橋頭張貼了一幅粉筆畫,涉及了阿利多西大人,恐怕您也需要聽聽這件事。”

教皇不耐地睜開眼睛:“什麽粉筆畫?又出了什麽亂七八糟的事?”

秋末時節,從羅馬流傳出了一個醜聞——

教皇的財務官、帕維亞的樞機主教佛朗西斯科·阿利多西大人虐待娈寵、流連妓館,有辱梵蒂岡和教皇的顏面。這個被阿利多西虐待的男人名叫諾爾,他的背部因為長期受虐傷痕累累,有畫家将他的背影畫了下來,貼在了聖安傑洛橋的橋頭,還付上一條刺有阿利多西名字的手絹作為證據,引起了轟動。這幅畫筆調香豔美麗,“諾爾”半露着臉側躺在床上,五官姣好,體态柔軟,除了胸`部平坦,他的姿色絲毫不遜于任何女人。

娈寵這個職業本來很神秘,只有極少數愛好者知道,大部分普通人聽都沒有聽說過,更不願意相信這樣的人真實存在。在教規森嚴的生活中,不守貞潔的女人會被送上火架,娈寵無疑是邪惡犯罪的,說他們和黑巫師同樣可怕也可以。沒想到竟然有人将這樣露骨淫邪的畫張貼出來,直指樞機主教與娈寵有染,一時間城中猶如燒開的水沸騰起來。

這個消息原本是傳不到教皇的耳朵裏的,因為粉筆畫并沒有張貼多久,在第二天下午就被撕了下來。幸運的阿利多西比教皇早一步知道這件事,他在城中的眼線衆多,有人第一時間就向他報告了消息。粉筆畫和手絹當即被銷毀,但此時已經無法阻止流言蜚語了,可以想象阿利多西在得知事情後生氣扭曲的臉,他擔心教皇真的會知道這件事,想先下手為強,将諾爾殺之,于是派人去酒館抓捕。

然而急躁沖動害慘了他,去酒館抓人不僅落實了他和妓館有染的事實,而且還壞了其他權貴的事情。要知道,酒館不僅僅是他一人享樂的地方,有的神職人員、貴族、軍隊高層也會喜歡在那樣的場合密會議事。阿利多西派遣的騎士一到,立即将酒館鬧了個人仰馬翻,無意中驚擾了另外一位當時在酒館裏與人議事的樞機主教,兩方人險些吵起來。

酒館老板也吓得三魂去了六魄,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得罪了這位阿利多西大人,連忙向平時交好的大人物請求援手,那位被驚擾的樞機主教于是悄然将事情引到了教皇那裏,這才讓尤利烏斯知道了這件醜聞。阿利多西本來想将事情掩蓋過去,反被人倒打一耙,也算是弄巧成拙。

據說教皇剛剛聽說了這件新聞,在西斯廷禮拜堂裏哈哈大笑起來。

主教被教皇奇怪的反應吓壞了,竟然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陛下……您……”

尤利烏斯暢快地笑完,整理整理額前的頭發,愉悅地說:“沒事沒事,好久沒有聽到這種花邊新聞啦,一天一天全都是什麽稅務、城防、教義……無聊的要命。”

主教大氣不敢松:“雖然是花邊新聞,可還是關系到梵蒂岡的顏面呀,這樣的事情在民間擴大了,主的尊嚴就會遭受損失,就等于您的顏面損失啊。”

尤利烏斯擺擺手:“什麽顏面啊,你看看梵蒂岡現在這個破爛樣子還有什麽顏面嗎?我剛剛坐到這個位置上的時候,觀景花園裏全都是破石頭,整個別墅挪不出一間像樣的宴會廳,一下雨就淹水,我這個教皇被困在別墅二樓三天!三天了連自己的房間都出不去,還有比這個更有失顏面的嗎?不過就是個娈寵罷了,你們這些人我還不知道嘛,專挑刺激的游戲玩。”

主教心驚膽顫地搖頭:“陛下,您怎麽能這麽說,這真的是……真的是冤枉啊……”

尤利烏斯說:“行吧,該做的樣子還是要做,這幫家夥也真是的,沒一個省心的,又不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了,偷腥連嘴巴都擦不幹淨。去把阿利多西叫來,就說今天晚上我請他吃飯!”

第二天,教皇尤利烏斯二世下旨,暫停弗朗西斯科·阿利多西聖朱斯托修道院主教一職、暫停禦用財務官一職,責令其在帕維亞反省忏悔三個月,不允許踏出居所一步。平民廣場酒館被封,酒館老板判處絞刑,其餘涉案人員均由裁判團裁決。

“憑什麽這樣?”杜喬憤憤不平地說:“陛下是不是對阿利多西有什麽顧忌?這和沒有處罰有什麽區別?只是停職反省,連撤職都說不上,就是說只要他反省好了還能繼續作威作福?酒館老板和那些男孩子做錯了什麽?如果不是到了山窮水盡的一步誰想出賣自己來過活?神職人員犯了錯卻要他們來承擔責任,真的按照教規來判處,這些主教沒有一個能活下來。”

約拿握着他的手,示意他冷靜一點:“好了,乖。”

杜喬生氣地瞪着眼睛,不甘不願地捏着拳頭:“是我錯了,反倒連累了酒館。我以為只要事情鬧大了陛下不能這麽随意袒護阿利多西,是我太天真了。”

“不是你的錯,你不是尤利烏斯,也沒有在梵蒂岡生活過。”約拿親吻他的臉頰:“梵蒂岡的腐敗不是你能想象的,尤利烏斯自己就是通過賄選上位的,他上位後,為了充盈梵蒂岡的財庫,放開了減罪制度,只要監獄裏的犯人親屬願意花錢,這個犯人就可以減罪,後來更直接增加了買官政策,神職人員的職位都可以花錢得來,根本不用念什麽狗屁經書。雖然這裏面的錢後來很大一部分用于羅馬城的修繕和軍費,但是他自己肯定也享受了不少。”

“我不懂政治,我以為教皇哪怕做做樣子也不該是這樣。”

“他自己都私生子一大堆,何況是身邊的主教狎玩娈寵?你放心,雖然酒館的老板被抓了,但是他手下那些男孩子也不都是笨蛋,聽到風聲肯定早有人跑了,沒有一網打盡。那個叫諾爾的聰明機靈,粉筆畫張貼出來之前我已經提醒他了,他現在應該不在羅馬。”

杜喬嘆息:“那就好,難道就沒有辦法和阿利多西抗衡了嗎?”

約拿望向車窗外,喃喃自語:“暫時不要再鬧事了,如果被查出來可能會連累芭妮。以後會有機會的,只要我們耐心等待。”

馬車經過繁榮熱鬧的卡拉卡拉浴場駛向貧民窟。街上清冷安靜,人煙稀少。最近羅馬城內加強了巡邏和查封,尤其是對于酒館、旅店和貧民窟對外租住的房間、公寓,這些地方比較容易滋生聲色犬馬,出了阿利多西這件事,教皇順利地有了借口,以維護教規尊嚴的名義開始進行清掃。然而這場行動實際波及到的是城中生活最艱苦、最拮據、最走投無路的貧民,他們沒有任何支持,抵抗風險的能力很小,一旦被抓只能走上絞刑架的路。反倒是像芭妮夫人這樣有權貴支持的高級交際花,沒有受到任何影響,甚至百花公寓前門的裝飾畫都沒有拆除,大大方方地擺在那兒供人談笑。

杜喬惦記着卡利尼,決定去給他送晚飯。卡利尼自從住進了貧民窟,得到了杜喬的警告不能随意出門,由翠卡定時給他送飯。雖然人身自由受到了限制,但是這樣的生活想必比和一群流浪漢和乞丐挨餓受凍要好多了。

馬車從窄小的巷口轉入後漸漸放慢速度,遠遠聽到前方傳來喧鬧的聲音。杜喬好奇地探出頭去,一群人正圍在街邊打架,準确來說是他們在圍堵毆打其中一個人,凄厲痛苦的求饒聲撓心刺耳,但沒有任何人上來解圍幫忙。貧民窟裏這種事情很多,無非是哪個人欠了錢或者小偷小摸被抓住後遭打,如果沒有人管的話,當場被打死也是可能的。

随着馬車的靠近,杜喬只覺得求救的聲音有些耳熟。他心裏一動,呼喊車夫:“停車!”

車夫還沒反應過來,停馬的動作被約拿阻止:“繼續走,不要停!”

杜喬驚訝地說:“是卡利尼!那些人打的是卡利尼呀——唔——”

後半句還卡在喉嚨裏他就被約拿一把捂住嘴拉進懷裏,男人放下擋在車簾蓋住車內的動向,吩咐車夫繼續行駛不要停留,順着路直接拐出貧民窟去。車夫莫名其妙,但又不得不聽從他的命令。懷裏的杜喬劇烈地掙紮,約拿緊緊制住他的身體,低頭在他耳邊說:“別動,你現在下車去救人,肯定會被認出來,誰也不知道那些打人的是地痞流氓還是從梵蒂岡裏派來的眼線,你去救下他,馬上阿利多西就會知道你在哪裏。”

杜喬瞠大着眼睛,急促地喘息。馬車這時從打人的人群前經過,透過車簾的縫隙,他們清楚地看到,昔日的修士躺在地上任人蹂躏,毫無招架能力,他的肚子被人狠狠踢中,從他嘴裏猛地咳出一口鮮血出來,那張臉已經被揍得面目全非,但是死死睜大的眼睛讓人過目不忘,強烈的恐懼幾乎要随着眼珠子從眼眶裏擠出來。杜喬吓得噤若寒蟬,一眨眼間馬車就掠過去了,他的鼻頭泛起強烈難忍的酸楚,眼眶也發熱腫脹起來。

等約拿将捂着他嘴巴的手拿開,杜喬仍然在發抖,卡利尼死前瞠目的臉深刻地印在了他的腦海裏。他甚至忘了自己懷裏還抱着飯盒。

馬車路過水坑颠簸一下,溫熱的飯盒從他兩手間掉了出來滾落在座位下,發出“哐當”的聲響。杜喬顫顫巍巍擡起頭,不可置信地說:“他……他會被打死的……”

約拿嘆息:“那不是你的錯。”

1*銅像:教皇戰勝波隆納後想鑄造一尊青銅像作為紀念,1506年11月底,米開朗琪羅終于被召到波隆納接見教皇,并接下了青銅像鑄造案。教皇因此寬恕了他逃離羅馬之罪,青銅像耗時将近一年。1508年秋天,米開朗琪羅開始着手著名的西斯廷禮拜堂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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