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滾
“操!”
第N次以總分一分之差輸給了那個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傻逼,趙水天氣的直接摔了鼠标。
很久沒有這種被人按在地上摩擦的感覺了,每次都他媽高一分高一分,簡直就像是故意羞辱!
他直接點開“名校優生争霸第18屆聯賽”總冠軍那個名為“學神”的不要臉ID,很快出現了對話框界面。學神的頭像是一張純黑色的圖片,看不出是不是在線的狀态,趙水天卻堅信這人還在線,享受公屏上芸芸衆生的膜拜和仰視。
水天一色:喂。
水天一色:說話,我知道你在線!
……
趙水天等了五分鐘,消息石沉大海杳無回應。
水天一色:裝逼犯,說話!
水天一色:信不信我人肉你!我認識黑客,把你扒的褲衩子都不剩!
界面顯示正在輸入,不到半秒就消失了,緊接着趙水天看到一個字,他呼吸一滞,狠狠地拍着電腦鍵盤怒罵了一聲。
學神:滾。
——
文韬武推門進來,就看到自家老大正虎視眈眈的看着電腦鍵盤,那眼神硬生生把27度的空調房凍成了零下。
“天天天哥?你怎、怎麽了?”
文韬武體重2打頭滿臉橫肉兇神惡煞,此時卻如同一只瑟瑟發抖的待包錫紙的胖鹌鹑,實在是他們幾個小弟從認識趙水天開始就見過太多這人打架打人的陰影,那種發狠不要命卻還能刀刀避開要害的架勢,能把任何人陰成一根兒可憐的棒槌。
他不敲門就進來,趙水天也習慣了這些人的不拘小節,直接把電腦一關站起來大刀闊斧的一屁股坐在床上,冷冷橫他一眼,戾氣未收,“有屁快放。”
文韬武咽了咽唾沫,像突然才想起什麽似的,猛地大喊道:“天哥!昨天李奇被人打了,腦震蕩折了兩根肋骨,是邱迪那邊的人!”
邱迪是趙水天這一夥的死對頭,從初中到高中恩怨一直沒停過,也沒人想過去調節解決,任憑這麽你來我往的互相針對,來來回回的架打了不知多少次,雙方的癢癢肉在哪兒都差不多知道了,進了局子警察迎面就是一句“又是你們啊”那種。不過陰還是他趙哥陰,每次責任最小打人最疼,搞得他手底下的小弟們一個個耀武揚威離老遠看着對家就開始手癢。
趙水天眼一垂,他生的好看又邪氣,五官精致立體,一雙眸子細長,雙眼皮卻又很深,如今遮住眼底的兇狠,竟然看起來有種楚楚動人的意味。
然而這當然只是假象,趙水天再次擡眸,嘴角冷冷一勾,“今晚八點,老地方,挨個開瓢。”
——
趙子柒在看守所看見弟弟的時候,這孩子正在那給年輕的小警察分煙,一人一根軟中華,全都樂呵呵跟認識多年的老朋友似的。
她忐忑又擔憂,“你好……”
“喲趙姐。”一個局裏的實習生毫無人民公仆的自覺,上前親切的打招呼,“來接弟弟啊,寫檢讨呢。”
趙子柒一臉愧疚,“給你們添麻煩了。”
“怎麽會?”小警察耳朵上別着煙,沒敢把剛收下的老百姓針線叼在嘴上,嘿嘿一笑,“都是朋友。”
趙水天看到親姐姐過來,一直冷淡的臉上才露出幾分笑意,“姐,你怎麽來了,這麽冷的天,晚上還有雪呢,你穿這麽少,感冒了怎麽辦?”
趙水天長相和趙子柒相似,後者五官沒他侵略性這麽強,漂亮溫婉,十分可人。
看見弟弟臉上沒傷總算放了心,也沒有一點作為姐姐的威嚴架子,心細的人怕是還能感覺出她習慣成自然的卑微和讨好來。
“不要打架了。”毫無命令的意味,甚至有幾分祈求,“傷到哪裏多疼啊,快開學了,姐給你買了新電腦,回去你看看。”
“姐。”趙水天眼皮一耷拉,“我不想回家。”
剛才文濤武找他的那房子是他租的,他整個假期都住在外邊沒回去。
“不回家怎麽行。”趙子柒似乎是想說什麽,見人多又把嘴巴閉上了。
趙水天似乎看出來了,他笑了笑,“走吧。”
他沒把對頭的人開瓢,不過愣是把人打的下不來床還查不出毛病,這次趙水天也知道自己發狠了,都是特麽那個裝逼犯氣的,氣的他這次動手都沒留餘地。
趙水天受不了姐姐的央求,跟着她回家,家裏罕見的爸媽都在,嚴陣以待的像是要參加什麽高層會議,雙雙在沙發正襟危坐,看向姐弟二人時目光嚴肅又冷清。
趙水天脫了羽絨服換了鞋就要往自己的房間走,趙父咳嗽一聲,聲音低沉威嚴,“你還知道回來!”
趙水天充耳不聞。
“回家也不知道打個招呼,成何體統!”
“爸,小天他累了……”
“有你什麽事兒!”趙父猝然擡眼瞪着趙子柒。
後者像是被吓了一下,又像是習慣了這樣的對待,咬咬唇沒說話,低眉順眼的站在那。
她比趙水天大了七歲,23的年紀,普通的大學生或許正面臨考研或畢業找工作,起碼之前一直衣食無憂,而趙水天卻知道她的姐姐已經在社會打拼多年,成了一家電子産品銷售的經理,甚至戲劇性的說,她已經可以作為面試官去篩選那些象牙塔出來的本科生們了。只是這中間吃了多少苦,沒經歷過的人甚至想象不到。
想到這趙水天只覺得一陣心疼,還有喘不上氣,他姐花一樣的年紀,又長了那麽一張好看的臉,怎麽都不應該把生活過成這樣,手上布滿了糙痕,黑發幹枯沒有光澤,身體瘦削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趙水天閉了閉眼,有些過去像一根根刺,已經把他紮穿成一不留神就炸毛的刺猬了。
“水天。”陳蓉開口,阻止了趙建民的訓斥,對他使了個眼色,然後站了起來。
“水天啊,我和你爸爸想了很久,覺得三中不适合你,我們準備把你……”
“三中怎麽不适合我?”趙水天個子高,聞言俯視着他這個有很多面孔的媽媽,一時間竟然無法判斷她每個表情的真假。
陳母嘆了一口氣,“三中的師資生源和教學質量都不如實驗一中,我和你爸已經把手續辦好了,後天就是開學的日子,你準備準備把東西收拾好……”
“我不去!”趙水天猛然提高音量,把在場的人都吓了一跳。
“胡鬧!”趙建民把茶幾上的水杯拍的震了幾顫。
“水天……”趙子柒趕緊過去站在趙水天身前,是一個下意識的守護的姿勢,很多年來依舊如此。
趙水天張了張嘴,眼睛發酸。
“你學籍檔案都過去了,回三中也沒人要你!”
趙水天冷冷勾唇,剛想說什麽,趙子柒扯他的衣袖,搖搖頭,眼睛裏有氤氲的霧氣。
趙水天胸口憋悶,好半晌壓下郁氣,漠然道:“我成績不好,到一中也是白費。”
“那就好好補習!”
“我不找家教,找了就退學!”趙水天喊道。
“你!”趙建民氣的滿臉通紅,“那你也得老老實實的給我在一中待着!”
“行啊。”趙水天輕嗤一聲,看了眼自己的姐姐,她這次回來估計就是為了讓自己能乖乖去一中吧,畢竟在姐姐眼裏自己只是一個中考發揮失常的尖子生,和其他那些學渣混混不同,他不能辜負他姐的一番心意,沒有人比他心裏更清楚他姐有多不願意回到這裏來。
他好半晌之後開口:“我住校。”
“每周不回家也別給我打電話,不然我肯定不去上課。”
陳蓉先是松了一口氣,又被後一句話弄的提心吊膽,和趙建民對視一眼,“兒子,你可不能繼續鬼混了啊。”
“我本來成績就不好,這半年在三中的成績你們也看到了。”
他油鹽不進吊兒郎當,穿着騷氣的破洞褲和紅色襯衣,也不嫌凍腿,領口開到最大,耳朵上還有三枚釘子,頭發還是奶奶灰的,要不是長得高級,真像小村口燙頭的殺馬特。
趙建民臉紅脖子粗的罵了幾句,最後無奈的倚在沙發裏,“只要你好好讀書,什麽要求我和你媽都能滿足,明天去把頭發染回來,再交白卷就別回家了!”
“我本來也不想回家。”趙水天冷哼一聲,拉着他姐就去了自己的房間,已經很晚了,他年齡不夠沒駕照,家裏又壓根沒準備他姐的房子,客房沒收拾,而且他不可能讓他姐住客房,太不像話。他準備要麽打車陪送他姐回去,要麽自己睡沙發把床讓出來。
趙子柒見弟弟答應去一中了簡直比自己中彩票都高興,喜上眉梢的把電腦拿出來,“你帶學校去!”
“姐。”趙水天無奈,“高中拿個手機就不錯了,電腦不可能讓帶的。”
“那……”趙子柒一呆,有些尴尬無措。
趙水天心裏暗道糟糕,他姐沒念高中,這不是專挑人傷疤揭麽,他趕緊道:“姐,我不玩游戲,用不着外星人這麽高配,你給我個手機就行。”
“好!”趙子柒眼睛一亮,“我店裏過幾天就能拿到一批最新款蘋果機,我給你寄過去到時候!”
“那行那行!謝謝老姐!”
趙子柒笑了起來。
趙水天看着比自己矮了一個頭還多的姐姐,心裏說不出什麽滋味,這樣優秀又乖巧的女孩兒,放到誰家不是掌上明珠一樣的存在,就因為成績差……
他收斂了眼底的陰霾,世間有些事就是不講道理,他懂。
——
下雪了路況差,他沒讓他姐走,自己拿了枕頭在沙發上睡了一晚,準備天亮再回出租屋,不敢把姐姐自己留在這,怕爹媽刁難,他翻來覆去睡不着,腦海裏都是他姐在聽到高中生不準玩電腦時抿着嘴無措的樣子。
啧,煩。
他起身拉開窗簾,看着落地窗外的夜景,大片大片的雪花緩緩飄落,給路燈鍍上了一層白。
他點了根煙,沒抽,靜靜地看着它燃着,往窗戶上哈了一口氣,一片白茫茫。
手機群裏夜貓子們正活躍着,三中還有一個星期才開學,這群人連寒假作業都沒開始準備。
【文韬武略】:要我說啊,你們沒看過天哥打架的是真不知道他有多兇,那是把人往死裏整啊,然後一檢查愣是屁事沒有,那幾個□□都開始懷疑人生了!
【天哥一號小弟】:邱迪說開學前要把場子找回來,我們等着那鼈孫!
【天下人】:放狠話誰不會啊,有天哥在從來不慫。
【我愛天哥】:天天睡了沒?我想和他說句晚安會不會被罵死啊。
這個馬甲剛說完,兩百人的內部群裏沉默了幾秒,緊接着轟的炸了鍋。
【我憔悴又智障】:窩草窩草!我沒看錯吧!這不是唐甜女神吧!武哥我是不是排位十連跪出幻覺了?!
【我神經又多情】:樓上你別想了,那是天哥的人。/微笑
【文韬武略】:誰放進來的?
【我愛天下人】:不知道,不是我。
【我愛天哥】:對不起啊,實在是他拒絕添加好友,我沒有渠道聯系他。
一中女神,校花兼學霸,落落大方情商極高,收放自如氣場強烈,很快不卑不亢的和三中這幫天哥小弟打成一片。
約莫半小時,趙水天收到了小弟們的聯名請求,無一例外就讓懇請他家老大把女神收入囊中,走上巅峰成為坐攬校花入懷的人生贏家。
趙水天把權限打開,拒絕美人的殷勤向來有罪,他同意申請,對方頭像是一只橘色小奶貓,對着陽光眯眼,小胡須灑上了金色,可愛又柔軟。
趙水天瞬間對這個還不知道叫什麽的女孩兒好感度+10086。
【糖甜不甜】:哈喽帥哥,我終于加上你了,太費勁了!
【水天一色】:你好
【糖甜不甜】:男神,我看過你幫小孩兒抓娃娃,太帥太暖了!做我男朋友吧!
趙水天:……怪不得,原來不是看過他打架的,不然這時候應該沒膽子打聽他,更別提加他聊騷了。
【水天一色】:網戀?
他這才想起來,自己後天就要去一中了,甚至現在已經過了十二點,準确講他特麽明天就要去那個狗屁重點高中了。
【糖甜不甜】:()小哥哥,我們學校公交半個小時就到啦!我可以每周去找你呀!晚上放學也可以!
【水天一色】:你們學校沒有你看上眼的?
就憑群裏那群老狗幣們誇張的吹捧,這姑娘肯定條件相當不錯,至于整個一中都沒看上眼的舍近求遠去一個遠近聞名的差生集中營麽。
【糖甜不甜】:有個,但是個老gay。
【水天一色】:…………
他剛泡好喝了一口的咖啡悉數噴了出去。
這姑娘……很直率嘛。
【糖甜不甜】:真的啊,不過你別和人說,大家都不知道。
我說個屁我說,我管那瘠薄毛的事。
唐甜沒get到趙水天那不近人情的冷漠內心,誓要表明自己心中他獨一無二的地位,自顧的說了下去。
【唐甜不甜】:我們學校有個神,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那種。那滿分考進去并且上半年一直保持每次考試都滿分甚至做了人家上屆走了的高三卷子都能考到680的逆天學神校草,是個他媽的基佬,哎喲我去,我有次見一個小白臉和他表白,他竟然破天荒的和人家說: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媽喲!
【水天一色】:……
【糖甜不甜】:厲害吧?!女的追他他屁反應都沒有!
【水天一色】:……
【水天一色】:早點睡。
唐甜這才反應過來趙水天不感興趣,後知後覺這種自來熟的撩漢套路并不适用于過于優秀特立獨行的非普通男性,趕緊換了策略。
【糖甜不甜】:男神,給個機會呗,真的,我是你談戀愛首選,除非你不談。
趙水天沒有讓妹子下不來臺的習慣,無論這妹子漂不漂亮他的紳士都不挑人不看臉,想了想他還是給人回複了過去。
【水天一色】:你很可愛,我可以考慮,不過女孩子熬夜不太好。
【糖甜不甜】:啊啊啊啊啊!
【水天一色】:還有有個很巧的事情告訴你,我剛好轉到一中,很快興許能見面。
【糖甜不甜】:???
【糖甜不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趙水天沒有再回複,卻是笑了笑,三中的妹子一個個見了他跟看見流氓地痞甚至瘟神一樣,沒人敢和他說話,擡頭的都沒幾個,估計大家都還不知道他正臉長什麽樣呢。
像這種語氣和他說話的人,已經很久沒出現了,這感覺有點新奇。
要是合得來就處一處也行,趙水天不是個會讓妹子吃虧的人,但他在三中打了無數次架,不服就幹撸袖子就上,搞得每個人被他看一眼都人人自危,有女孩鼓起勇氣上去追了,他還沒等開口,就稍微眨眨眼,那些女孩就開始崩潰大哭……
他也很崩潰,他可從來不欺負女的。
胡思亂想了一陣有的沒的,又看了會兒新學期的重難點題型預測,他關上手機那個“名校優生争霸”網頁,準備刷個牙去睡覺了。
企鵝上突然出現炮轟一般的刷屏,他任憑其震動,直到最多的那個紅色圓圈顯示消息數量為78時堪堪停下來,他看了眼最後一條。
【文韬武略】:天哥,你要轉學了?!你怎麽不和我們說!我們可是你的兄弟啊!你怎麽能這樣對我們!嘤嘤嘤!
最後三個字讓趙水天額角抽搐起來。
平心而論,他不想轉學,盡管一中的确方方面面都比三中強,但他下意識的抗拒,打心裏抗拒。
那些老師家長們面對好學生時的殷切關懷,面對差生時的兇惡鄙夷,時常讓他覺得荒唐的猶如狗血電視劇。
他好的壞的都當過,什麽樣的态度都經歷過,這好壞二字的定義只在學習上,對學生而言,卻仿佛人生裏的一切都不同了,雲泥天壤之別。
點着煙挂在嘴上,趙水天諷刺的想,世道就是這樣的,所謂的最幹淨的沒有被社會熏陶污染的校園就是這樣的,無處不在的藏污納垢,讓人覺得窒息作嘔的虛僞面孔,來自親近的敬愛的人,來自熟悉的監護人領導人,看透之後,也不過如此,十分無趣。
他關上手機,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外面的雪沒停,窗簾沒拉上,天上那些細細碎碎看不清軌跡的白紛亂的揮舞下來,三樓別墅憑他發達的運動細胞跳下去都摔不殘。
靠,想什麽呢,不就這屁大點事麽。
大不了以後對姐姐好一點,好一輩子,總有辦法補償的,他才十六歲,日子還長。
也不知想沒想通,反正是困了,他抱着靠枕在沙發閉上眼,長腿胡亂一伸沉沉睡去。
趙子柒打開門,給趙水天身上蓋了床被子,然後摸着他睡夢中眉心的蹙痕無聲的嘆了口氣。
弟弟要去一中了,聽說還是一個尖子班,那弟弟的壓力該多大啊,要是老師同學們歧視他怎麽辦?就像自己當年被老師勸退的初中一樣,哪怕她已經遠離學校很多年了如今想起來還會耿耿于懷。
不管怎樣,一定要堅持下去啊,不上學的人日子有多難過她最清楚了,弟弟雖然長了個大個子,年紀卻還這麽小。
趙子柒幫他弄了弄枕頭。
趙水天的手機還在一閃一閃的亮,趙子柒沒有碰弟弟手機的習慣,把屏幕倒扣下來怕影響他休息,然後起身拉上窗簾,又把空調調高幾度,最後安靜的回了弟弟房間。
趙水天翻了個身,用被子裹緊自己,不知是不是覺得舒坦了,眉間一松,陷入了深度睡眠。